她开口竟是以死相逼——以自己的死。这下两人都懵了,双方对峙着,梅利握着碎瓷片把尖儿已经对准到了喉咙上。明堂眨了眨眼,冲她慢慢摊开两手缓声说:“等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叫活了五十多年了……”棠仰在一旁也缓缓道。
梅利眼乌子滴溜溜转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是自己想多了。她脸上终于露出点怒气来,放下瓷片指着大门说:“滚!”
棠仰戒备着,制住了自己没老实照着她的话起身。明堂仍摊着手坐下,说道:“师娘,开诚布公。我叫明堂,你说的没错,我是个道士。我们来自宪城,确实是为商家的事而来的。”
梅利怀疑地看着两人,隔了好久才试探道:“你们……不是小鹳村找来的?”
这一出口,明堂差点又站起来,搞了半天还是绕回到小鹳村上。不等他开口,棠仰问说:“你是小鹳村人?”
“我是,”梅利一点头,“曾经是。”
居然又冒出来一个小鹳村的师娘!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往那位控制着金龙大仙的师娘身上想,但看看梅利出手便是以命相博,实在不像。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同时醒悟。
“你是那个死了的师娘!”明堂和棠仰望着她异口同声道。
“我没死!”梅利没好气地反驳说。
在李卓口中,小鹳村主持为金龙大仙人祀的师娘是三十多年来的,而在此之前,村中曾经还有一位三十余年前“死了”的师娘,大抵正是眼前的梅利!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梅利大声质问两人。惊讶之余,棠仰稍不留神,张口就答道:“金龙大仙被我们诛杀了——”
梅利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说:“那妖怪死了?终于死了……”
明堂叹了口气,沉声道:“是死了,你可以回村里去了。”
几句话,明堂总算捋清楚了梅利和小鹳村的关系。梅利作为小鹳村的首任师娘,在三十多年前时或许还是个年轻人,不愿亲身参与,但也没有以身阻止。村中对她颇有怨言,但碍于她那“话术”邪门不敢翻脸。直到三十多年前第二任师娘现身,村里人赶走了梅利,出于种种考量,只告诉小辈儿说她死了,就这样又流传了下来。
“谁愿意回去!”梅利恶狠狠地说。
棠仰也大致猜出了梅利同小鹳村渊源,不禁问说:“你有能力阻止他们,为什么要袖手旁观?”
“谁说我有能力阻止他们?我就是个问米婆!”梅利火冒三丈,冲着棠仰劈头盖脸一顿吼,“就算我有法力,凭什么就得阻止它!村里没我亲人,祀到我头上我就死呗,你们这些有法力的人惯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棠仰被她大大方方一句“祀到我头上我就死”吼得无语了,看向明堂。明堂反应也同他大差不差,梅利没有法力这件事两人没能料到,可她看上去绝对不是自己所言的、就是个问米婆。明堂也不知她怎么看得如此开,梅利又嘟囔说:“我还以为是那个什么宝珠死了,村里人终于又想起我来,找了你们逼我回去……”
明堂浑身一震,宝珠怕不正是小鹳村第二任师娘!真是意外收获,他刚要问,棠仰在旁边没头没脑地说:“你不知道金龙大仙死了,却知道那个师娘死了?”
梅利得意道:“去年出殡,全村人都跟死了亲爹一样,她又不在送葬的队伍里,不是她死还能有谁?”
距离来看,野坟地那边有什么动静,确实逃不过就窝在林岗的梅利眼睛。明堂激动地问说:“你知道那个宝珠师娘的来历吗!”
梅利闻言不吭声了,她又窝起背,眼里竟然有些惧怕。棠仰看向明堂,知道这回有戏了。
犹豫半晌,梅利沉声说:“那个宝珠,来的时候很年轻。”她啧了声,“三十多年前的时候,我二十几,她看着比我还要小几岁。”
正对上李卓所言,棠仰刚想催促她快讲,一瞥发现梅利睁大了眼睛,本就煞白的脸更白了。她道:“我便告诉你们,我生下来三岁以后就记得前世的事,我上辈子是坤道,修了些本领但动了歪心思,早早死了。”
她蓦地顾左右而言他,明堂和棠仰按下心耐心听着,梅利继续讲说:“这辈子我想明白了,做神仙有屁好处,不就是到另一套里继续被另一套管着嘛!我不想修了。”
她垂眼看那被搁在桌上的碎瓷片,“但上辈子的修为这辈子还带了点,我甩不掉。每长大一岁我就感应愈强一分,什么妖魔鬼怪我没见过,”梅利不屑地哼了声,眼里又带了点儿嘲讽望向两人,“就是很灵的神像,我瞧一眼,也能隐约感觉到那些正神的痕迹。”
她手指冲着明堂晃了晃,“小道士,你和予愿仙君有点渊源,是吧?”
明堂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含笑看着她。梅利也不多言,似是料到了他反应,只是转向棠仰道:“小妖怪,你也和予愿仙君有些渊源呢。”
两人闻言俱是一怔,棠仰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和沈梦灵君有什么渊源,就是有也该是同雷火仙君有吧?
不等两人细想,梅利突然收敛笑意,眼底涌现出了莫大的恐惧。她两手交叠在一起,颤声道:“那小姑娘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妖非妖,似……似神非神……”
很快,茫然盖过了恐惧,梅利喃喃道:“她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第67章 第十一桩往事
梅利看着不算老,实际已活了五十多年。年过半百的人脸上鲜少能寻觅到如她般巨大的茫然。那些不解甚至盖过了最先的恐惧,她张着嘴自己低头,似乎是在回忆着所谓的宝珠师娘。
明堂本不想催促,奈何她实在是沉思了太久,久到棠仰不耐烦了,打断说:“师娘,宝珠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梅利回过神来,两人脾气耐心半斤八两,都没啥好气,“我又没糊涂!”
照理说,梅利也有三十多年未曾见过宝珠,应是很难将她容貌牢牢记住的。除非她这三十年来仍在细细观想,或是宝珠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梅利咂了咂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宝珠眉心上有颗痣,总是轻轻地阖着眼,很少睁开。”她冷笑一声,“听着挺面善是吧?”
话音未落,明堂同棠仰激动得对望起来。眉心有痣,俪县的陈刘氏曾说过,拿给她塞着黄符咒的草人之人正是个眉心有痣的女人!
两人没太表现在面上,梅利也浑然不觉,继续讲说:“她身上总是特别香,香得人上不来气,而且不是那种香烛常年熏出来的味儿,就是香料。”梅利说着,不由地揉着鼻子,仿佛那股呛人的香气还萦绕在身前。“还有,她一直闭着眼睛,大约因为眼睛颜色妖异,是靛青色的。”
梅利刚说完,明堂手不由地攥紧了,瞥了眼棠仰,见他同样脸上变幻莫测。这趟真是没有白来,不管梅利的话几分可信,都给了他们一条通路。
眉心有痣的女人,身上很香,靛青色的眼睛,师娘,黄符咒。
全连上了!
两人反复地请梅利再多讲些关于宝珠的过往。奈何梅利确实也有三十余年未曾同她面对面接触过,加上宝珠本就是个神秘的外乡客,实在是挖不出来什么新鲜事了。棠仰听着听着便开始跑神,脑袋中反复都是那句靛青色的眼睛。五十四年前,莫说别的,就连梅利都尚且还是个小孩。宝珠师娘跟脚不明,但几十年对于修炼来说实在太短了,何况喜子的眉心并没有痣。
他强迫自己静心下来,可惜明堂早已察觉到了他所思所想。梅利总算看出两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忍不住问说:“怎么,你们在找宝珠?坟就在二里地外,你们可以挖开看看。”
两人不置可否,隔了须臾,明堂实话实说道:“梅利师娘,宝珠的墓……小鹳村说是被人盗了。总之尸首不翼而飞。”
梅利闻言,脸色立刻更白了,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嘴里念叨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这样呢……”
“在我们诛杀金龙大仙时,已是去年的事了。”棠仰答说。
梅利不言,径直走到院子里,再回来时手里拿了把大铁锹出来。她低头就要开门出去,明堂赶忙拦了下来,沉声道:“师娘,没都没了。”
“你们两个死脑筋的!”梅利更急了,张口就骂道,“她人是没了,一整片坟地还能跑了不成?挖开看看有什么古怪没啊!”
她这样说,明堂和棠仰也是一愣。对,坟地到底有什么异常,像当初河西的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只不过挖坟撬棺这种事一般人想不起来干,更何况是明堂这样的良民。但河东的坟地有所不同,那片埋的全是小鹳村人,被发现了,民风何其彪悍。
明堂犹豫起来,棠仰在一旁张口道:“师娘,今天来不及了,你自己得挖多少天才能全起出来看看?不如这样,”他虚指指西面,“明日,你同我们到商家,只管同李蓉说商安已投胎去了,晚上我们帮你一起挖。”
虽说良心上有些过不去,明堂到底没有反对。一来事出有因,二来关于宝珠的线索就剩下这一条没断了,错过可惜。至于李蓉,她年纪大了,这样说对她来讲未必无益。明堂叹了口气,冲梅利伸出四根手指,“实不相瞒,我们有四个人呢。”
梅利盯着两人踌躇片刻,点了下头。
三人达成共识,已至后半夜,没有摆渡的船家。两人干脆在二楼留宿一夜,梅利看着有些不高兴,但这楼也不是她的,只好作罢。棠仰在屋里稍显心神不宁,明堂从背后按了按他颈子,酝酿了半晌打算讲的话,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棠仰轻轻道:“你别说了。”
明堂从善如流地闭上嘴,手也没拿开。棠仰干坐了会儿,揉了揉眉心,他几次张口,很明显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像是无话可说,明堂看他那样,刚要出声,棠仰蓦地道:“要是以前,我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他微微拧起眉心,“我不会走上这么远,不会去听。我很想逃,也很害怕。”
明堂揉了下他头发,低声道:“不怕。”
“恩,”棠仰也低低应了声,半回过头去看明堂,“要是和你一起,我也能追上去看看。”
他忽然笑起来,抓过明堂放着的那只手,在掌心里轻轻地亲了下。垂着的眼眉弯弯,低头时滑落几缕柔软的发丝,“谢谢你来应我的愿。”
棠仰刚抬头,明堂已俯下身在他额上飞快地吻了下,贴着他慢慢说:“谢谢你能应我的愿。”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棠仰怔了下,他没有追问。无论如何,相逢不负,这个人就在眼前,正在眼前。
一夜再无闲话。两人睡到天亮便爬了起来,梅利醒得也很早,下楼时正碰上她从外面回来,不知干什么去了。青天白日,梅利那张本就煞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同那温润白皙不同,她的脸是死气沉沉的白,像扎出来的纸人。看着至多让人喊声大嫂,根本看不出来已经年过半百,导致棠仰不由地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其实也是妖怪。三人本就不熟,讲不出什么话来,急匆匆地往北走了些距离赶回商家。
门房进去通报,商康亲自迎了出来,一见梅利,自然猜到了这便是致使李蓉病倒的罪魁祸首。他本来没什么好脸色,但见明堂棠仰对她态度平静,不免心里又有些犯嘀咕,将三人引到了屋里。
李蓉躺着,似乎睡着了。梅利不等商康发话就走过去坐在了床沿上,相当粗暴地晃了晃她,嘴里大声道:“老夫人,醒醒,是我!”
商康看得眉角直跳,明堂只好示意他稍安勿躁,棠仰一言不发,也凑过去。只喊了好几嗓子,李蓉才醒过来,含糊地问说:“梅利,梅利是你吗?”
“是我,”梅利把她扶起来,李蓉张开眼看见棠仰,有点不解,抓着他问说:“你怎么也来了?”
棠仰微微一笑,低声说:“我们把梅利找来了,你听她说。”
梅利立刻接道:“老夫人,你听我说,商安已经投胎去了,你自然是喊不来他的。”
刚一说完,李蓉立刻便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对她的信任可见一斑。梅利见她如此一句也懒得多解释,站起来就想出去。商康难以置信,望着明堂和棠仰,仿佛是两人找来了乱七八糟的人合伙欺骗李蓉。明堂本想同他解释一番,梅利走过去对商康道:“你爹的事,你不必再挂心了。”
商康眯缝了下眼睛,梅利同他又交谈了几句,很快便见商康脸上露出了同李蓉如出一辙的信任。亲眼看着梅利那话术施展在别人身上,明堂不禁捏了把汗,别说李蓉商康这样的普通人,就连棠仰都连番中招,幸亏对自己还不算太有效。
屋里,李蓉抓着棠仰念叨说:“我总算安心了。”
棠仰抿了下嘴,沉声道:“放心,我会查明白的。”
李蓉像是没有听见般安心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棠仰忍不住回身看了眼明堂,梅利的话简直像是给人灌了迷魂汤,比她自己说的可要恐怖多了。身怀此等绝技,真的会被赶出小鹳村吗?三人如今暂时结盟,有一瞬间他不免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两人自己的选择,还是梅利有意引导之下的结果。
明堂同样抿了下嘴,冲棠仰摇了摇头。
一路把三人送到门口,商康抬手就塞银子过来致谢。明堂刚想推脱,梅利毫不犹豫地伸手就接,揣在了袖子里。两人见她这样,无言片刻,同商康道了别,赶往东河县搭车回宪城。
路上,梅利把银子分成了两份,多的那份自己收了起来,少的径直递给棠仰,撇嘴说:“有钱不拿是傻子。”
棠仰啧了声,收下了钱,也道:“有钱不拿是傻子。”
梅利赞许地点了点头。
三人一路不交谈,梅利话不算多,许多话明堂棠仰自然也不会当着她的面儿讲。棠仰本来靠着明堂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梅利挑起话头道:“我有些年头没来过宪城了。”
她毫无征兆,话锋一转,问说:“你俩是不是一对儿?”
棠仰没什么反应,明堂也没什么,只是点头说:“不然呢?”
梅利撇嘴,干巴巴地道:“你俩真是挺神奇的,方方面面来讲。”
棠仰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回到宪城,宅院里难得方春雪和檀郎都在,没疯跑出去。两人正把吃食往外端,春雪一见三人,拍了拍脑门说:“呀,没做你们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