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浣女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长裤,领口也总是稍高些的款式,压过脖根。倒也不是她怕冷,毕竟在十一月还穿着薄薄的绸面衬衣和阔腿裤,她仍披散着头发,长发一寸未剪。
程透无奈,想也知道肯定是和程显听掐起来了,他走过去拉开了铺面古朴的雕花木门,转移秦浣女的注意力说:“要下雨了,开门通通风吧。”
阴天昏暗,但幸而无风,有股潮湿的水汽味还算好闻,秦浣女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过去拉开另外半扇门,信口问说:“这么早过来,怎么回事?”
“想问件我妈不会回答的事。”程透淡淡说。
秦浣女一笑,抱起胳膊倚着门板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回答?”
她倒也没指望程透真的回话,没成想,程透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抬头开口道:“因为你们并不像。”
乌云慢慢藏起太阳,整个人间兀自充满了还未填写、亦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疑惑。巨大的疑惑终有一天须得面对,或倥偬泯去,或一笑了之,总之不会被忘却于心。
朝朝暮暮如昨如旧。
黄昏落满枝头时,程显听开了门,便见程透闲定自若地站在外面,身后果然跟着笑眯眯的秦浣女。
界轴娘娘穿着袜子进屋,可见与其说是鲜少有客,不如说那双拖鞋压根就不是为客人准备的。程透轻车熟路地去厨房,嘴上说着“既然来了人就多炒几个菜吧”,秦浣女怡然自得地在沙发上坐好,回说:“别炒太多,吃不完。”
程显听看着她火冒三丈,这到底是谁家!
奇妙的是,千年前程显听同界轴娘娘更显熟稔,如今却调了个个儿,青年已呼她作“秦姨”,程显听反而快记不清楚上次见她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刚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便听见秦浣女道:“小殿下踏莲而来的白衣仿佛还在眼前呢。”她大剌剌地撑在扶手上,歪着头似笑非笑,“如今你已找回了所有丢失的灵魂,来去自如。有没有想过回地狱中去?”
程显听瞥了眼厨房,两人在这儿说什么,那边该是能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仍是如实回答说:“想过。”
秦浣女一怔,稍稍坐直了些。程显听报以一笑,沉声说:“如你所言。我已来去自如,芥子庙和地狱都留不住我了。”
他慢慢笑起来,这近乎是他第一次冲秦浣女露出笑脸,空洞的死气沉沉便活络起来,生出了明艳的辉光。程显听说道:“这个人间,我还想回来。”
厨房里,程透也笑起来。
第139章 【番外】
秦浣女很高,差不多和程显听持平,因而比程透稍微高了些。好在并不会显得人高马大的,只是很有压迫感,不知到底是作为界轴的气质,还是她看人时总得略略向下。
程透做菜的手艺不可同日而语,吃得程显听莫名还挺心酸加感动。饭毕秦浣女帮着把盘子碗端回厨房,程显听才不动,抱起胳膊干坐着看,依稀回到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程大掌门模样。
秦浣女边抿酒边不知和他俩谁说话,“当年小殿下和玄龙被惊雷劈得灰飞烟灭这事,搞得各界震动,神仙鬼怪尽数而知。如今你俩回来了,反倒是不声不响,没什么人知道。”
她和君率贤总是张口能提禁忌话题这回事,程氏师徒差不多也习惯了,饶是如此,程透还是呛了下,程显听挑着眉说:“怎么,还得敲锣打鼓送我俩结婚的请帖不成?”
青年本来没呛出来的那口酒差点又喷出来,毫不犹豫地从桌底下给了自家师父一脚。
秦浣女抿着嘴想想,点头说:“也是。世道变了太多,如今也没什么太用得上你的地方了。”
她这么说,程显听好似还挺高兴的。秦浣女举杯说:“关大需要你,教梵语的大学是挺少的。”
程显听笑起来,“那虽然是正职,但维持开销的是韩仕英介绍来的别的活儿。她拿不下来的各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就再提收费,然后转手给我再抽一点点中介费。”
秦浣女由衷赞道:“这小狐狸!”
程透一听皱起眉插话说:“怎么我每次去都是给她白帮忙的?”
程显听半吃醋半挤兑他道:“谁让按辈分排你是她‘小叔叔’呢?”
三人开了几瓶红酒,喝得都飘然微醺,谈话便也轻松起来。程透脸颊有些红,倒是程显听和秦浣女俩活得够久的面儿上一点反应没有。程显听忽然郑重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娘娘。”
秦浣女还没回过劲儿来,低着头边笑边说:“你该谢我的地方多了去了——”
“谢谢你们使断裂的因果重新连接。”她听见程显听继续说着,含笑的嘴角蓦地僵了。她定定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师徒俩,眼睛从程显听身上看到程透,再从程透落回程显听。
程透反而微微含笑,轻声道:“在万顷惊雷里,我们看到了你在山中留下的阵法和‘无常’升起。”
“谢谢。”程显听默契地接道,“你们做了很多,我明白了。”
“不要谢我。”秦浣女说着,两手交叠着撑在桌上,她把上半边脸按在叠着的手背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你们自己吧,如果你们没有选择成全彼此,我和君君做什么也没有用。”
她闷着嗓子,声音猛地颤抖了一下,“那些‘从头来过’、‘换作是我’,全都没用呀——全都没用呀!幸好,幸好你们重连了因果——”
秦浣女抬起头,两行眼泪顺着姣好脸颊无声地淌落下来,“幸好你们又在一起了……”
“你们不要谢我……”她又低下头喃喃道。
程显听和程透都愣住了,师徒对望一眼,哑口无言。界轴娘娘坐在这儿就这么哭了,她究竟做了什么,君率贤的灵魂又为何被切成了数个,在他们仍未看到、明白的角落,天地为了成全他们,他们为了成全彼此,又都付出了什么。
女孩子只要一哭,便令人手足无措,更何况在此越哭越委屈的是‘独一份尊贵’的界轴娘娘。程透把酒杯推远了些,终于回过神来,低声说:“秦姨……”
秦浣女抱头趴在桌上,边哭边大声说:“我太难了!”
她蓦地冒出这么一句已经成了梗的话,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总之是令程显听和程透又都无奈地笑了。程显听冲程透使眼色,青年忙把抽纸递过去,秦浣女抬手接过了,低头胡乱擦了擦脸,再抬头时已收住了。程显听这才如释重负,刚要说什么,秦浣女又歪着头问,“那你谢过君君了没有。”
程透也歪着脑袋看过来。
程显听如芒在背,心虚起来,“谢是谢了,但没这么……这么正式。”
夜幕在啼笑皆非中降下,仿佛执拗着的又解开了一部分。千年前的故事未完,在今天重叙,终结永远不会落,但总要给过去一个交待。
程显听把程透和秦浣女送到楼下,秦浣女走在前面些,程显听牵着程透的手不死心说:“道理我都懂,但是你真的不考虑今天留下?我床超级软的。”
“你小心腰疼。”程透笑道。
以后有你腰疼的时候。程显听在心里刚嘟囔完,那边君率贤的车开进来了,她甩上车门,踩着细高跟鞋噔噔噔跑过来,扫了秦浣女一眼就惊呆了,大嗓门尖声道:“老秦!?你哭了?”
“程显听!我捅死你——”
程显听腾地闪到程透身后,嚷嚷说:“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浣女忙拦住君率贤,生怕她真的凌空抽出袖里剑来,开玩笑,这要是被哪个路过的看到可就麻烦大了。程透也忙把自家师父按回去,以防遇到“你对象和你妈打起来了你先拉谁”这类送命题。
君率贤踮起脚要够秦浣女的脸,嘴里机关枪似的,不停地念说:“你哭什么,怎么回事?你说啊怎么了!”她手不由地去扯秦浣女的衬衣,被秦浣女不着痕迹地又按下去。这幕倒是被程显听瞥见了,他愣了下,忽然若有所思对程透说:“秦浣女是不是一直穿着长袖长裤的衣服?”
“没错。”程透回过头来,“她说她太传统了,接受不了新式的衣服——你怎么知道的?”
程显听啧了声,避而不谈道:“没事,我随口问问。我想也是,她这样的老古董没有君率贤来的活泼。”
程透眯着眼看了会儿闹成团的俩女人,附在程显听耳边低声说:“我们仍然离她们很远,不是吗?”
程显听点了点头。
君率贤拒绝同程显听讲话,“除非老秦告诉我怎么了”。秦浣女故意就是不告诉她,程显听头大无比,冲秦浣女说:“不是你说让我和丈母娘搞好关系吗?你在干嘛呢。”
君率贤火上浇油地扭头对程透说:“搏一搏,丈母娘变婆婆。”
程透在一旁笑个没完,他揉了揉笑僵的脸,忽然想到了程显听那天说过的话。
我亲爱的孩子,你已被许多人爱着啦。
第140章 【番外】
远离嘈杂市区的高档小区在清晨尚有些虫鸣鸟叫,即便是日渐寒冷的季节,也能在温暖的房间里醒来,光着脚下楼。
当然,如果被你妈看见了,她仍然会大声吼着让你去穿袜子。
君率贤边吭哧吭哧拖地,边满意地看着程透回去穿鞋穿袜子。她总是醒的很早,程透从没比她醒来的更早过,很长一段时间青年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睡觉的。何况昨天把他扔回家,她还得开车再把秦浣女送回愁予阁,然后又在那儿坐了半晌才回家。
更成谜的是,秦浣女从不在钟家留宿。
程透心情挺好,君率贤看着也不错。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目前处于无业游民状态的君率贤似乎爱好是做家务,这就又引出了钟家的第无数个谜——收入来源。
又当然,这些不是程透这个“便宜儿子”需要操心的,他的自媒体影评人收入不菲,经济独立完全没问题。
今世他几乎没有再修炼过,法术虽然没机会用,反而比从前更顺手强大了很多。几乎不摸剑了,倒也能同君率贤拿筷子过几招。玄龙身份果然不凡,如今省却了诸多麻烦。
程透慢悠悠地吃早饭,君率贤拖好了地在旁边装盒,交待说:“把这个带过去。”
青年无奈道:“他会做饭。”
“我知道!”君率贤麻利的手不停,嘴上说,“只要想,没他学不会的。从前不做,那是你惯得他。”
“那你是准备继续惯他?”程透挑眉说。
君率贤啧了声,仍然是把保鲜盒打包好了。然后就叉着腰站在旁边,一副等着青年走的“送客”样子。
程透不急,把碗端去厨房洗了,这才走回来正色道:“我们得谈谈。”
“干什么?”君率贤如临大敌,“办婚礼我会去的。”
程透无言以对,揉了揉眉心儿道:“我说正经的呢。”
“那婚礼不办了?”君率贤试探着问说。
程透更加无语,“当然不办!从来就没有这一环节。”
君率贤立刻如释重负说:“太好了,我好多年没做过衣服了。”
青年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脑补了下她“做衣服”的意思,一阵恶寒,嘴角抽了抽。余光瞥见君率贤眼底沉着,他一下才反应过来。
开始了,她又在逃避。
面对那些不愿谈及的问题,这些人总会说些俏皮话试图揭过去,许是这帮老家伙们的通病。程透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收敛笑意认真地说:“我想和你谈谈。”
君率贤坐下,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声道:“好吧。”
从重逢程显听第一眼起,程透便一直在想象着今天,不把某些话说出来,便不算圆满。于是,他慢慢地袒露心声道:“我们不把这些话讲完,我没法放心离开。”
“又不是昭君远嫁探春离家,就那么二十分钟距离。”君率贤抬起手扯着头发嘟囔说。
又来了。程透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说:“妈,他等了我太多年,我不想再让他多等一秒钟了。”
话音刚落,君率贤两手重新放回了膝上,她沉默半晌,终于沉声道:“我知道。我怎么会拦你呢,我所作所为一切都只是为了再看到你们并肩。”
“可是你也知道我们不谈这些,我没法安下心。”程透接说。
“唉。”君率贤不加掩饰地长长叹了口气,低头说,“你讲吧,我不躲了。”
青年沉下眼望着她。
前世今生,君率贤的这张脸都太过年轻了。她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岁的容颜,却总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刻早早死去。永远是鲜艳活络的性子,深埋其下的是什么?既不是程显听的冷,也不是秦浣女的意味深长。她究竟是谁,程透永远也看不破,也永远无法去驱散她的痛苦。
那已不是他所能拯救的。一个人这辈子,只要能拯救一个人,就是功德无量了。
君率贤好似听见了程透在想些什么,微笑起来,“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死了。”她抬手揉着眼眶,缓缓道,“我知道你在芥子庙见过我接触小殿下。那片白光之后是太虚,那并不是完整的我,就像从前被封印的程显听一样。”
“你去过太虚?”程透微讶道。
君率贤避而不答,只淡淡说:“《疑云录》上有名,你是为数不多没到过太虚的人。”
她把手放好,抬眼望着青年,“那是一片安宁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