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元翊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这时候,风也停了,树也静了,月色也被云层遮蔽了。
沉沉的黑暗笼罩在众人的心头。
谁都知道这作罢的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婚事,还有南朝北漠十年的平静。
这无疑是在同南朝宣战。
一旦和谈破灭,拿下敌国最重要的皇子公主作为筹码,那无疑是最为上乘的做法。
众人忍不住看向台上的帝王,依着这位的脾性,北漠这么直白的挑衅南帝,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南帝果然如众人看到的那样,眼睛危险的眯着一道道冷芒,就在众人以为他就要一声令下,将北漠人全部抓起来的时候,他却突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气魄!好胆色!北皇果然是好福气,能有这么一个胆识过人的儿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元翊笑着,狼鹰一般的双眸中闪烁着失望,他倒是希望这南帝一怒之下将他们一行给下了牢狱,这样他们北漠的铁骑才能名正言顺的踏平南朝的疆土。
不过心里如此想,元翊面上依旧波澜不显,眸光一闪,落在南帝旁边的容湛身上。
“陛下谬赞了。若论天下英才,谁能同您身边的容世子相比。有容世子在,有战王府在,南朝的江山那可谓是固若金汤。”
慕千璃瞳孔一缩,锐利射向元翊。
后者似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来,还冲她笑了笑。
慕千璃的脸却因此越发阴沉。
深谙权谋争斗的他不会知道,古往今来,帝王最忌惮的便是功高震主。
他如此夸赞容湛,夸赞战王府,这无疑是告诉南帝,你们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不是你有本事,靠的是战王府,靠的是他容湛。
捧杀!
这一刀捅的精准到位。
一旦帝王疑心,那就是内部崩溃的开始。
哪怕南朝再强盛,哪怕南朝的城墙是钢筋水泥锻造了,终有被灭的一天。
而元翊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挑起内战,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他的做法无疑是成功的,因为他们这位皇帝一看便不是心胸宽阔的人。
第221章 世子大危机
元翊堂堂正正的挑拨离间,并且不忘得意的冲着容湛挑衅,仿佛无声在说,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你还想继续做缩头乌龟吗?
有人冲上来找人,世子爷自然是要成全对方的。
容湛目光淡漠的看向元翊,似笑非笑:“四皇子的眼光不错,知道我南朝固若金汤,外人休想染指,不过北漠可就危险了。”
“我北漠兵强马壮,同心同德,哪有什么危险。”没等元翊开口,莽汉穆铁先一步站了出来。
国不可辱,哪怕刀架在脖子上。
“吹牛皮谁不会,但是大话说多了,也不怕闪了舌头。”一直沉默的花阡落难得出声。
今日的他一改往日里的嬉笑怒骂,漫不经心,整个人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之上。
有好几次慕千璃都捕捉到花阡落的眼神扫射过来,那眼神似怨似嗔,偶尔还配合着咬牙切齿的恼,看的慕千璃一阵莫名。
“是不是大话,用拳头说话。只不过你这软趴趴的小娘皮敢应战吗?”穆铁挑衅的亮出拳头。
啪嗒。
花阡落折扇一出,锐利的锋芒在夜色下闪耀。
“那就来吧。”
他正憋着一团火,正愁没人发泄呢。
眼见着大战一触即发,容湛突然开口:“十七,住手!来者是客,莫要失了我们南朝的气度。”
容湛出声,花阡落立刻听话的收手。
“没意思。”花阡落不满的抱怨。
“不打了?想逃了?”穆铁可不会善罢甘休。
“穆铁将军,退下,这里是南朝,不是我们北漠校场。”元翊沉声呵斥,他跟容湛一样都知道,这样的交手除了意气用事,没有任何意思。
穆铁退了下去。
元翊转而看向神色蔫蔫退到一旁喝闷酒的花阡落。
“这位便是定国侯府的花小侯爷吧。果然年纪轻轻便气度不凡。容世子真的好本事,花小侯爷桀骜不驯,唯独对世子你言听计从,想来你这一出世,又要在九州掀起巨大风浪了。”
容湛冷笑着看着玩心脏的元翊,并没有解释什么。
也不知是元翊故意的,对容湛明显更加热络,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南朝之主一般。
这份落差自然刻在南帝的心里,以至于看向容湛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慕千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些担心的看向容湛,后者倒是一派从容,没有受到没有任何影响,但是慕千璃很清楚,心思敏锐如容湛不可能察觉到南帝的异样。
可面对君王的猜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安静的喝着茶,傲然如雪上青松,淡漠如清风流云。
元翊见他不说话,微不可查的冷笑一声,看来这一趟南朝之行自己真的来对了。
南朝远比他想象中精彩的多。
看似一片和乐,欣欣向荣的南朝朝堂,只怕早就腐朽不堪。
君臣离心,皇子无能,一个个野心勃勃。
“家父也曾说过,放眼九州天下,能与之称为对手的唯南朝的容世子一人。家父曾说,容世子乃是旷世奇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若遇盛世,可谓不世贤臣,而若逢乱世出,则……可为君!”
长乐晋阳突然开口,一句可为君无疑将最后一张纸捅破,众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不知令尊是……”定国侯顺着胡须,眯着眼看向长乐晋阳。
“家父……长乐无极!”
长乐无极四个字一出,又在众人心尖上落下一块巨石。
“原来是北漠的摄政王。”
长乐无极四个字于北漠是英雄,是不朽的神话,但是于九州其他诸国,尤其是南朝来说,那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十年前北境一站,南朝十万人马全军覆没,南朝大片江山惨遭荼毒,战王府精英耗尽,战王失踪,容湛颜毁身残……
这一幕幕惨痛的过去都因为这个名字而浮现在众人眼前。
长乐无极是北漠的战神,却是南朝最大的威胁,若非有战王府在,只怕如今的南朝早就成了北漠的一部分。
长乐无极和战王府可谓是死敌,可如今身为死敌的长乐无极却对容湛赞誉有加,能不让南帝心里翻江倒海吗?
以至于一个没忍住爆发出来:“贤弟真的好本事,就连对手称赞你,能为臣,更能做君,你说朕是不是该退位让贤。”
此刻的慕千璃已经无力去吐槽南帝的愚蠢了,也没心思担心容湛了。
面对这种一个蠢翻天的皇帝,他能忍到今天不造反,慕千璃觉得容湛真是善良。
虽然慕千璃觉得善良这个词用在咱们世子爷身上确实……很不搭。
但是人总是需要对比的嘛。
而慕千璃也想到当日跟两个舅舅的书房谈话,当然他们提到战王府时的凝重,自己还不以为然,如此亲眼见识到,才真正体会到这男人的不容易。
稍有不慎便是地狱。
“那陛下觉得容湛是该为臣,还是该为君呢?”容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问题反抛了过去。
很显然,南帝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后者也没有强求答案,长袖轻拂,也不知道在拂灰尘,还是人心的阴霾。
“此腿已废,此身已残,一晃眼,十年了,还谈什么提笔江山,马上乾坤。纵马疆场,挥斥方遒早已是上辈子的事,如今容湛纵然有心,也是无力。陛下如果因此认为战王府,认为容湛有不臣之心,与其在这挖苦,不如直接封了战王府,取了容湛的脑袋。我容湛金碧辉煌的宫殿能住,阴森地府亦能住。”
容湛这一袭话不卑不亢,说的坦荡,反倒是让南帝心生愧疚。
“贤弟误会了,朕并没有这个意思。战王府世代忠良,贤弟这一身残疾也是为南朝所受,朕敬佩嘉奖尚且来不及,哪里会怀疑战王府的忠诚!”
南帝也意识到自己被人挑唆,暗恼自己意志不坚,极力想要补救。
“陛下如此想,容湛替战王府上下谢过陛下了。”
说是谢,可那神色却淡如烟云。
旁人只看到他不卑不亢的傲骨,慕千璃却看到了她平静之下的悲哀。
第222章 不是心动,是心疼
容湛以退为进,暂时化解了帝王的猜忌,可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南帝真认为战王府有功,就不会在十年前,他战王府阵亡殆尽,他父兄失踪未归,他身中剧毒生死未卜之时,寻了个借口,夺了容家手上的兵权。
若他真的相信,元翊的三言两语又何至于让他丑态毕露。
对于南帝,他是失望至极,却无可奈何,但是对于那些包藏祸心的人,容湛可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抬头看向元翊等人,嘴角噙着冷笑:“四皇子和北漠摄政王的夸赞本世子收下来了,他日必当回报。”
只是回报的是什么,那就是他说的算了。
“好说。”元翊自然知道这是容湛对他挑衅的回应,不过他却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相反的,他很失望,非常的失望。
一直以为他都把容湛当此生最大的敌手,可在今日他的想法改变了,一个懦弱的臣服在这样无能且心胸狭窄的皇帝下来的愚臣,不配作为他的对手。
摄政王曾经说过,容湛这个人是个不世将才,若一生平顺,不过是个名将而已。
可他少年受挫,背负家国兴衰,若能挺过来,必定震撼九州。
他向来敬重摄政王,也佩服摄政王的眼光,可如今他却不得不说,这一次他错了。
若容湛身上还有傲气。
若容湛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若没有这无情的十年。
或许他会成为摄政王口中的
可一切只是如果,容湛终究没有熬过这十年磨折。
相反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壳,平庸的灵魂。
如今的他,不过是南帝身边一只不敢吱声的狗。
一把屠刀悬在脖子上,除非他能狠下心来改朝换代,否则这辈子他也就这样了。
可改朝换代意味着将战王府世代忠良之名抹上污点。
意味着,更多的流血牺牲。
意味着,要背上千古骂名。
他做不到的。
他身上的枷锁太重,千千万万的亡魂,千千万万的眼光,死死的困住了他。
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最后只能沉默着腐朽。
可是元翊真的了解容湛吗?
慕千璃视线在两个男人身上来回,将他们二人的交锋一点不落的看在眼前,今日她认识了另一个容湛,一个沉重的容湛。
她知道如果聪明的话,就该远离这场纷争,可目光却忍不住在那个孤独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流连。
看着始终挂在他嘴角的笑容,慕千璃心口一阵刺痛。
这世上,笑永远比哭更加艰难。
这笑容之下,掩藏着的是少年丧父的悲,身残颜毁的痛,君王猜忌的哀,世人冷漠的寒……
十年前,他也不过是个稚嫩的少年,在现代也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
可这样的他却要用残破的身躯背负起家国兴衰,背负起百姓的期待,背负起亡者的冤屈。
只是想一想,慕千璃就觉得苦。
慕千璃从来不是圣母,甚至于她的心比一般人硬上百倍,可此时此刻她却为这个沉默背负起世上所有不公的男人心疼。
“哈哈,刚刚是朕忽略了北漠诸位。四皇子和北漠诸位也别急着走,朕一心想与北漠交好,因此才极力促成南朝北漠联姻的事。南朝北漠休兵这十年间,两国互通往来,百姓安居乐业,若能一直延续下去,必定是两国百姓的幸运。
对于凤仪公主的婚事,朕的心中也早有打算,只是事关两国以及公主一生幸福,必须慎重行事才行,不如多留些时日,我们也好商讨一番。”
“南帝陛下既如此说了,我等自不好拂了陛下的好意。”元翊顺着台阶而下。
这一夜跌宕起伏,南帝也没了兴趣:“时辰也差不多,今日这夜宴便散了吧,摆驾回宫。”
“恭送陛下!”
南帝一走,其他人也就散去了。
慕千璃跟在大部队后出了宫,却在路上遇见了元翊。
“四小姐,请借一步说话。”
慕千璃并不想跟他多牵扯,可周围人来人往,显然不适合闹出大动静来。
“你可以说,但听不听在我。”
慕千璃拉开两人距离,脸上尽是冷漠和疏离。
“刚刚宴会之上你们南朝皇族同战王府的关系,你应该看的很清楚。”
“这关我P事。”
慕千璃挑眉。
“这南朝外表看着光鲜,内里早已腐烂,南朝大乱那是早晚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搀合进去,随我一起回北漠。”
慕千璃:“又关你P事。”
“同我回到北漠之后,母后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必定对你礼遇有加,届时再找个时机,给你换个身份,以北漠重臣之女的身份成为我的皇子妃,将来我们夫妇联手,必定能美满一生。”
“所以……这又管你妈P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