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点事,谢什么谢,我发现你这人挺……”他顿住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才接着说,“挺好,挺懂得感恩的。”
“……”我怀疑这不是他的原话。
“那个,我们学校严查不文明交往哈,你注意点。”我并不是误会他陪我去医务室就是对我有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像他这样的男生,将来一定会因为这个摊上事吧。所以好心提点一句。
我一片好心,谁料叶其文挑眉说:“不文明吗?我觉得我们交往的挺文明啊。”他语气很平常,只有最后一个字微微扬起,说完轻轻一跃跳上教学楼的台阶。
“……”我的脚僵硬在半空中。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撩我还是在讽刺我自作多情。
见他走远,我忙叫他:“哎,你这里!”
叶其文随着我的手指低头,找到校服下摆上的一大片黄土渍,他嘴里说着没事手却捂的严严实实。
第4章 我与叶其文4
我刚进去教室上课铃响起,这节课是语文,趁着语文老师还在摆弄多媒体,汪明妤凑过来问我话:“你刚才和叶其文一起去的医务室?”
“是啊。”我说。
“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是吗?是哦。”我朝叶其文的座位上飞速扫了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
顾不得下落不明的叶其文,我先翻箱倒柜地找出语文课本,“谁让他跟我去医务室了,让教务处的逮着有嘴也说不清楚。还多花了三十块钱呢。”
我边说边把阿莫西林塞进桌肚里,“对了,老师让干吗?”
“就是啊,像咱们学校这种严到变态的也是少见——老师说待会儿检查《出师表》。”
“糟了!”我心里大慌,“我没背下来,上周老师不是说看个人能力的吗?《出师表》是必修几来着?”
“必修五。”汪明妤说。
“程小昭你没能力吗?”趁着我埋头找书,汪明妤一脸要揍我的表情,“中考语文是全年级最高,入学摸底考试语文又是最高分!”
我找书的手一滞,斜了汪明妤一眼,我很不喜欢她的表情和语气,好像我成绩不差却又在故意卖乖。
我知道汪明妤已经将我认证为优等生,就像我认证了叶其文那样,她觉得她做不到的我应该理所当然的轻易,可是谁不是凡胎肉/体。
可是她没有恶意,我不能生气只是本能的为自己辩解:“哎呀,我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嘛!一班那个周晓彤人家考一百四呢,你摸底考诗词填空不还满分呢么,老说我干吗?!”
汪明妤没再说话,看来我成功转嫁了危机。
语文老师也是个狠人,在主观题居多的语文题型中死咬诗词填空这一客观题不放,才高一就勒令我们背诵并默写必修一至五的全部篇目。老师说谁敢丢那五分,她就敢罚谁站到天荒地老。
我不想跟凳子后会无期,但是我也不想高一就被那本定价三块两毛五的语文课本折磨到秀发全无。所以我只好每次都将希望寄托给缪斯女神和我那1.5的视力。
还记得开学第一周时我因为毛爷爷的《沁园春·雪》曾收到过语文老师的“罚站警告”,课后我像甩离婚协议书一样将《语文必修一》摔在桌子上,曲腿蹬着凳子的横栏开骂:“汪明妤你说说,凭什么我们要被几本单价只卖三块两毛五的书折磨三年!”
当时我写错了“惟余莽莽”的“莽莽”,而汪明妤是默写全对选手,所以她不能感同身受,她抚摸着我的膝盖给我讲大道理:“现在不背以后还不是要背,老师也是为了我们好,再说了知识是无价的嘛。”
我理亏无语。
而现在由于我“论谁有能力”的一通分析吓得汪明妤同学正紧紧抓住我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让我充分感受她真皮层下躁动不已的立毛肌,“程小昭你摸啊,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时大屏幕上已经显示诸葛亮的大头照,看到诸葛先生那顶灰蓝色的通天帽,我恶毒的想,要是诸葛亮从来都没存在过该有多好。
做学生的就是这样,背不过谁的文章就希望谁没在历史长河中存在过。考试的时候又恨不得跟古今中外所有的名家大师攀上亲戚。
“好,咱们开始上课,”语文老师拍拍巴掌示意大家抬头,“大家先停一下,上一周让大家背诵《出师表》,刚才又给了大家五分钟的时间准备,现在我们来提问一下。”
我喉咙发紧,小声对汪明妤说:“你待会儿把本子举起来吧,我感觉会提问到我。”
汪明妤很乐意跟我合作:“好,要是提问到我你也把本子举起来,举高点,要不然我看不见。”
“好。”
“都准备好了吗?”语文老师目光灼灼,正在挑选猎物,“咱们这次就选个最漂亮的吧!”
我清楚地听见男生们舒气的声音。可是谁说漂亮就是女生的专属。
汪明妤近乎惊叫:“怎么办,我感觉就是我了!”
我无语:“咱别那么自信成吗?”
“程小昭!”
我话音刚落,语文老师像吊嗓子一样念了我的名字,“程小昭!”她又叫了一次。
从没这么抗拒过别人的夸赞,我应声而起,还是做学生的条件反射。
语文老师斜靠在多媒体控制桌上看了我一眼:“背吧!”
我若有若无地向她抬了抬负伤的胳膊,我希望她会有点恻隐之心对我从轻发落。又或许她会看在我受伤的份上放了我重新挑猎物。
我迟迟没有开始,等着语文老师的特赦令。不过等来的只有她不耐烦的声音:“怎么还不背?”
好吧,我咬了咬嘴唇,一边冲语文老师笑一边伸手去摸眼镜盒,缪斯女神今天不上班,我就只能靠我1.5的视力和那副一百度的近视镜。要不是坐在很靠后的位置,我是根本用不上眼镜的。
我摸到眼镜赶紧戴上,又戳了戳汪明妤的胳膊。
“背课文需要戴眼镜吗?!”语文老师将金属控制桌敲得震天响,“摘下来,要不然就别背了!”
两座靠山轰然倒塌,我只好慢吞吞地摘下眼镜。低头去放眼镜的时候趁机偷瞄了一眼汪明妤的课本,我轻咳一声:“《出师表》,后汉诸葛亮……写给后主刘禅……”
我在想,要是这时候班主任再领来一个张其文,王其文什么的给我缓冲缓冲那就太好了。
“Duang!”那张倒霉的金属控制桌又被敲的余音袅袅,看见语文老师极其不耐烦的表情我打了个寒颤:“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中道崩殂……”
糟糕!大脑像死机了一样,满脑子都是灰色的雪花,只有刚才看到的那一句在循环播放。
我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我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语文老师:“……”
全班爆笑,甚至有几个好事的男生开始鼓掌。
我脸像烧一样热起来,衣角隐隐有力,我低头一看,汪明妤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居然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语文老师被我气笑而不是气疯,摆着手上我坐下:“坐下吧,坐下吧,看来程小昭初中学的不错嘛,《岳阳楼记》都出来了。”
我屁股上像长了刺迟迟不敢落座,今天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语文老师环顾着教室,又问:“咱们班不是新来了一个同学吗?在哪,叫什么名字?”
“叶其文。”前排说话的女生声音里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语文老师将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排的空位置上:“哦,叶其文。叶其文呢,叶其文是不是没来?”
“来了!”叶其文打了声报告,从后门进来。衣服上一片湿漉漉,原来是跑去卫生间洗衣服了。
我用本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语文老师的表情,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点都不注意表情管理,笑的跟见了自己亲女婿似的。
语文老师笑着说:“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呢,叶其文你会背《出师表》吗?”
“不会。”叶其文连停顿都没有,说的理所当然。
“……好吧,你进来坐下吧,这节课就先不检查了,”语文老师将PPT调至下一页,“程小昭和叶其文,你们两个最迟明天晚自习前,去办公室给我背《出师表》和《岳阳楼记》,记住两篇都要背。”
我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连眼睛一块挡住。
汪明妤也钻进我本子后面:“哎程小昭,你和叶其文还挺有缘分的呢。你看你把他绊倒,他就送你去医务室,刚我看见他冲你笑呢。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我红了脸刚想骂人,谁料汪明妤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五雷轰顶:“我故意什么了?”
“跑操的事儿你不是故意的?”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被她的脑洞吓得心肌梗死。
“神经病!”我把竖着的课本摔在课桌上,书脊砸着桌面发出“啪”的一声。
第5章 我与叶其文5
我被汪明妤气的发愤图强,当天中午没睡午觉硬是把《出师表》背了个七七八八,下午吃晚饭时又和《岳阳楼记》一起复习一遍,还算顺畅,我准备去找语文老师碰碰运气。
我是物理课代表,去之前顺手收齐了下午的小练。
我托着物理小练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叶其文哎了一声:“你要去背书?”
我点头:“是啊。”我想起来他也是被语文老师“钦点”过的。
叶其文扣好笔盖:“等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我不禁质疑,因为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好学生,也不认为他背的下来。
不过他看上去很从容。
“走吧。”叶其文走过来轻轻把我从门框上推出去,“我不知道语文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儿。”
“我知道。”我边带路边告诉他,“高一语文组在宏博楼,哦,就是办公大楼,在五层,511。”
他浅浅嗯了声,一直跟我并排着走。
天还没黑,东边是昏蓝色的天,西边是鸭蛋红的夕阳。
进去宏博楼的大厅我带着他去左手边的电梯前室,叶其文指着电梯门上“学生不负重物不允许搭乘坐电梯”的标语问我,“我们应该走楼梯吧。”
我没理他理所应当地按下上升按钮,电梯是空的,门立刻打开,“没事,进来就行。”
他站在门口犹豫,目光落到我手里托的A4纸上,我感觉他在鄙视我。
叶其文说:“不用,我走楼梯吧。”
他让我有了做坏事的心虚感,我觉得拉他下水才会心安,我说:“别呀,你进来吧,现在没人,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最后他挑了挑眉毛决定跟我同流合污,我抓了半叠小练塞进他手里,“这不就行了。”
他看着我:“……”
我按下关门键,门将要完全闭合的时候一只脚抢着伸进来,门又重新打开。
我看着那只脚慢慢抬头,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右肩扛着18.9L的桶装水,左手正腾出来擦着汗。
我们三个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两个人做贼心虚。
男生说:“六楼,能帮忙按下不?”
“能能能!”我探着手臂点亮六层的图标,紧挨着叶其文站好给扛水的男生留出大片空间。
到了五楼,电梯门在身后闭合,叶其文哼笑一声:“我真以为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呢。”
我抽回他手里的物理小练:“什么?”
他轻点着脸颊示意我。
我气得跳脚:“你不是也坐了,好意思说我!”
物理组同在五层,叶其文先跟我去交小练,又一块去511,我事先问过语文课代表,语文老师今天值班。
511语文组,我敲门之后没人应声,最后硬着头皮推开门,门一开恰好看见背对着门口的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宾果消消消”,语文老师正戴着耳机有节奏地点着头玩游戏呢。
背上有风掠过,她老人家才摘麦回头,又是三个人互相对视,不过还是我跟叶其文做贼心虚。
虽然语文老师摁灭显示器的手是急促而慌乱的,可声音和语气仍旧理直气壮:“你们俩干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们是来背课文的。”真搞不懂,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呢。
语文老师阴着脸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你们俩背的还挺快,不用背了,只接默写行了。”
今天语文组就她自己值班,办公室里空荡荡全是位置,语文老师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叫我和叶其文过去,“去那儿坐下,自己找纸笔。”
我吓得“啊”了一声,背不背的下来还两说,更何况是写,我挠了挠头发试图争取宽大处理,“老师啊,现在都快六点了,六点半我们还要回教室听英语听力。”
“不耽误你们上晚自习,”语文老师抱着胳膊端坐在转椅里,“这样吧,一人写一篇,也省的互相抄了,写完就走。”
我想都没想,“我写《岳阳楼记》!”
叶其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我写《出师表》。”
谁料语文老师邪魅一笑,“程小昭你写《出师表》,叶其文写《岳阳楼记》。”
我:“……”
我无奈地拉开转椅坐下,叶其文从就近的笔筒里抽出来一根碳素笔,这货居然在憋笑!
我咬着笔杆断断续续地写,因为提笔忘字,刚写到一半那支笔已经让我咬出一片大坑。糟糕,这笔不是我的!
当我写到“臣本布衣”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妈妈”,语文老师捂着听筒出去接电话,我不抱希望地戳了戳叶其文的胳膊,“哎,‘陟罚臧否’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