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绣就这么揪着人将他按到了座椅上,苏暻綉腰椎撞着那椅背,砸的自己好一阵儿疼。
夜色很暗,屋内更暗,苏暻綉除了身前挡着的一片黑影外什么也瞧不见,苏蓉绣按着他,就在他身前,喘着粗气,像是生气,更像是伤心。
“二哥,你别这样。”
本以为自己得挨两个耳光或是别的,却不曾想先一步低头的人反倒是这最固执己见的三妹妹,苏蓉绣低头,‘啪嗒啪嗒’的泪珠子直往苏暻綉身上落。
苏暻綉伸手,想去替她擦眼泪,手臂都已微微抬起,可终究还是被理智再按回原位。
想说的话有很多,纠结良久,最后也只默默道了句。
“二哥,决定要成亲了。”
苏蓉绣一怔,她抬起头来,虽是小脸哭的惨淡一片,可终究是背着光,苏暻綉什么也看不见。
她眼里的惊诧,不甘,难堪,那男人一样也看不见。
“二哥要成亲,是因为我吗?”
本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般残酷,这并非是苏暻綉一个人努力就能处理的事情,心下虽有难过,可还是闭眼点了头。
苏蓉绣吞下口水,“那我说以后不喜欢二哥,二哥能不娶其他姑娘吗?”
“二哥,早晚要成家的。”
苏暻綉声线沙哑,人还不知道要找谁,倒是先把事儿给定了下来。
拽着人衣襟的手指头一松,身子下滑半步,僵直的手肘没能撑得住自己,猛地一下子抵住苏暻綉的肋骨,苏蓉绣发抖不停。
手肘这一下子也是硌的苏暻綉疼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忍着没吭声,只偏过头去道上一句,“回去吧,二哥的院子,你以后别再来了。”
“二哥要这样对我吗?”苏蓉绣抬头,她满眼不敢置信的去问,“不让我来,倒是不如直接赶我走,反正不过也是个庶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以后也再不用回来,碍不着你的眼,让你落的清净?”
“二哥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要嫁谁呢?九郎哥哥吗?去给他做妾?”苏蓉绣苦笑一声,“可是嫁给九郎哥哥,二哥也还是总能看见让你讨厌的我吧。”
“蓉绣。”
苏蓉绣撑着苏暻綉起身,她后退两步道,“该是嫁远些才好,二哥这般照顾我,现在也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上回你不是说河西那边的生意做起来之后便让贺鸣过去打理吗?反正他好像挺喜欢我,不如你把我嫁给他好了,正好你不常去河西,往后只要你想,这辈子都不用再多瞧我一眼。”
“蓉绣。”
苏暻綉伸手去抓,却被苏蓉绣一巴掌挥开。
“这样二哥就满意了对吧。”
“苏蓉绣。”
“不要解释,不要给我讲道理,我什么也不想听。”
兄妹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提的更高,苏蓉绣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停去躲着苏暻綉伸过来的手,她只大声喊道,“如果你今天带个女人回来你说你喜欢,你说你爱她,那我一定一个字的废话都不再多说,可是就单单为了躲我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二哥到底把我当什么?我就是这么让二哥避之不及的怪物吗?”
“二哥是为了这个家。”苏暻綉强硬的伸手去将苏蓉绣拽到自己面前,“你以为二哥做这么多都只是为了针对你吗?”
“对,二哥就只是在针对我。”
“你............”
“你们在吵什么呢?”房门未锁,苏茗绣披着外衫提了灯笼往屋内探上一眼,亮光举起后,见苏蓉绣红肿着双眼回过头来,她这才小心惊呼一声道,“呀,蓉绣怎么哭了呀?”
苏暻綉收回眼底复杂不堪的情绪,无奈将拽住苏蓉绣手腕的手指给松开。
苏茗绣进屋,把灯笼递给苏暻綉道,“黑漆漆的做什么呢?还不去把灯点了?”
苏暻綉转身,动手点了三盏烛灯后,屋子这才亮了起来。
方才自己被苏蓉绣按倒时推翻的瓶瓶罐罐此刻全都狼藉一片,散落在地。
苏茗绣疑惑的将这屋子瞧了一遍后又问道,“你俩做什么呢?”
苏暻綉张了张嘴,倒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苏茗绣回头去瞧苏蓉绣,伸手替那妹妹擦了眼泪后才问道,“怎么哭成这样?你二哥欺负你了?”
苏蓉绣摇头,回身一把抱住就在自己身后站着的苏暻綉,她双手紧紧环住那哥哥的腰身,死活也不肯松手,倒是像了小时候撒娇闹脾气的模样,知道苏暻綉也不好反应过分大,毕竟他也怕被姐姐瞧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这三妹,从小到大自己总就拿她一个没有办法。
无奈吐出一口气,苏暻綉摇头,这才伸手揉了揉那姑娘的小脑袋以示安慰。
看兄妹俩惯常也爱这么闹腾,苏茗绣只轻笑了一声道,“蓉绣,你二哥下回再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大姐,大姐替你打他。”
苏暻綉问,“姐姐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才来找你了。”苏茗绣道,“早上我去问柔青,她说你还没去挑成亲当天送亲的要穿的衣裳?”
“啊。”苏暻綉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道,“忘了,我明日去。”
“你可真是,对姐姐的事儿半分不上心。”若不是这弟弟这些年都高出了自己一个头,苏茗绣都还想抬手敲他一个脑蹦子,“现在你这样,下回轮到你成亲的时候我可是也什么都不会管了。”
苏暻綉抱歉道,“太忙了,我明日一定去。”
苏茗绣笑,然后再伸手去拍了拍苏蓉绣的肩膀问道,“你俩刚刚吵什么呢?我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这灯也不点,蓉绣,告诉大姐,你二哥怎么把你弄哭了?”
虽说小打小闹是有的,可这兄妹俩从来也没到过这种程度,苏茗绣心下自是有几分好奇,她动手将苏蓉绣从苏暻綉的怀里拉出来,伸手把这妹妹的脸上擦的干干净净后才又柔声问道,“告诉大姐,你二哥做什么了?”
苏蓉绣吸了吸鼻子,并不抬头看苏暻綉,她只答道,“二哥逼我成婚。”
“成婚?他自己的婚事儿都没个谱倒是有功夫管你了?”苏茗绣笑着,“好啦,不哭了啊,你二哥不也是关心你吗?他逼你跟谁成婚呢?”
“九郎哥哥。”
“九郎?”苏茗绣对这个称呼倒是陌生,记不得是谁,便只好抬头去看苏暻綉。
苏暻綉侧过头道,“唐丰。”
“唐丰啊。”苏茗绣恍然大悟,“唐丰不挺好的吗?”
苏蓉绣道,“可是我不喜欢九郎哥哥。”
苏茗绣偏头,“你要不喜欢不嫁就是了,这家里现在你二哥说了还不算,瞧哭的这小花脸,大姐做主啊,我家三妹妹不嫁那唐九郎了。”
苏蓉绣抬手擦擦眼泪,她抓着苏茗绣的衣袖道,“大姐,我有喜欢的人,可是二哥不让我嫁。”
“蓉绣。”苏暻綉一惊,生怕这三妹脑子不清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谁知自己只喊出两个字来,苏蓉绣倒是抢先一步说,“大姐,我喜欢家里那跑船的小工,二哥不许我嫁他。”
“跑船的小工?谁呀?”
“他叫贺鸣。”
又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名儿,不过这回苏茗绣却是抬手结结实实的敲了个脑蹦子在苏暻綉的脑袋上,“你也是,人家喜欢谁想嫁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苏暻綉喊道,“姐姐。”
苏茗绣道,“你闭嘴,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喜欢谁了,唐丰有钱是你兄弟就一定好吗?那小子整日花天酒地的是什么好东西?再说就唐家的身份,咱们高攀过去讨得到什么好?做人妾不如做□□,再说行船小工那也是你手底下的人,蓉绣嫁去只要不受委屈就好。”
骂完苏暻綉,苏茗绣又回过头来安抚苏蓉绣道,“好了不哭了,跟大姐回去,这事儿大姐给你做主,明日咱去找娘亲为你安排这门婚事儿。”
话毕,也不理苏暻綉,苏茗绣直接带着苏蓉绣朝外走去。
苏暻綉又急又怒的忙喊了一声道,“苏蓉绣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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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回事儿,蓉绣昨晚哭了一宿呢,难过的厉害。”
大夫人接过苏茗绣递过来的茶杯,低头抿上一口后才道,“这事儿你可来晚了,暻綉昨晚就找了你爹说不能答应。”
“为什么呀?”苏茗绣不解问道,“蓉绣她自己有喜欢的人,暻綉管东管西的他管得着吗?”
“他是哥哥,这事儿他还真就管的有理有据。”
“可蓉绣身子不干净,跟过九王爷一回,我也怕她去唐家受委屈,那贺鸣我今早还特意去打听了这人,家庭条件虽是差,可人是真不错,蓉绣跟他也不至于会吃苦”
大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娘都明白,可这事儿你爹都发话了,咱们再站出去不合适。”
苏茗绣撇嘴道,“爹就这么听弟弟的话?”
“暻綉往后是要做家主的,你也别老是拿你这姐姐的身份去压他。”
“是是是,就让那小子胡作非为去,反正他三个妹妹呢,我就看他是不是能全给祸害了。”
“暻綉也有自己的考量,那贺鸣出身毕竟太差。”大夫人笑着摸摸自己大女儿的手道,“你一天还不是尽瞎操这些心?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只差蓉绣做的喜袍了,其他东西都准备的妥妥当当。”
“以后成婚了可要收敛收敛这脾气,嫁出去就别再对家里的事儿多管多问,否则夫家那边会不高兴的。”大夫人道,“家里这三个妹妹以后怎么安置,那是暻綉该去考虑的事儿,你啊,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自在美满,娘亲便也就放心了。”
喜袍是赶在婚礼前一日才将将缝好。
由于刺绣的过程中实在是走神走的太厉害,手指头被扎的全是伤口,怕抹了药膏会在衣裳上留下奇怪的味道,所以每扎伤一次,苏蓉绣便只能找一团废布将那血迹给按回去,然后再继续做工。
大姐出嫁当日,二哥一直在她房内等候,苏蓉绣想着自己若是有一天成亲,二哥也会一直在屋内陪着吗?
手中拽着的是贺大公子给的请柬,苏蓉绣只是庶女,并没有资格出席这样的场合,所以此时即便外头折腾的再多闹热,她也并没有半分想要出去瞧热闹的心思。
那日和二哥闹的特别不愉快,可苏蓉绣并不后悔,只想着闹僵了也好,闹僵了,那哥哥就也不至于再会拿和别的女人成亲的事儿来躲避自己。
苏蓉绣连着小两月都不曾出过院门,苏暻綉也不来,倒是贺鸣也许听着了什么风声,反倒是往她这处越发跑动的勤了几分。
只要来就一定会带个小玩意儿,虽然比不上那九王爷送的值钱,可苏蓉绣也还是照单全收,哪怕偶尔只是一只蜻蜓,一朵小花。
屋院外响起敲打锣鼓的喜庆声来,苏蓉绣往门外张望了几眼去,正好瞧见一大列挤挤攘攘的人群朝门外出去。
这是要出发了吧。
起身的时候不忘拿了一把红纱底珠坠团扇,苏蓉绣远远跟上这支车队,瞧着她的二哥一袭霁色长袍,头束白玉冠,腰间斜插一把竹骨扇,翻身上马的姿势更是格外潇洒俊逸。
两家相隔稍远,所以送亲的车队走了个大早。
路上有听闻鞭炮声起床来凑热闹的小朋友,孩子们蹦蹦跳跳的一路喊着。
“成亲咯成亲咯。”
“祝新郎新娘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
喊些吉祥话,便是有人会派给他们一人一个两文钱的小红包,小朋友收到铜板后更是高兴,于是这些好听的话便越喊越大声,越喊花样越多。
追逐打闹,你争我抢,闹腾的厉害,甚至有几个小家伙还撞着跟在队伍后方的苏蓉绣,撞的那姑娘一个踉跄后退两步还摔到了地上。
掌心蹭破了些皮,不过好在团扇没坏。
苏蓉绣又爬起身来拍拍灰尘继续跟上。
车马行至贺家,贺大公子也早已在门口等候,同送人来的苏暻綉互相颔首道礼后,苏暻綉才侧身让开一条道来。
贺大公子抬手敲敲车门,待苏茗绣伸出手来,这才转身将人背到背上,在一片叫好欢呼声中,新郎新娘便一同进了家门。
苏蓉绣仍是远远望着,直到苏暻綉跟着人群走进贺家宅院时,她这才跟上前来。
“姑娘是哪方亲友?”
苏蓉绣道,“男方。”
“请柬带了吗?”
苏蓉绣掏出那张红色的帖子来交给面前记礼单的老人家,待那人确认完毕后又问了她一句,“姑娘的礼金?”
苏蓉绣一怔,又才低头道,“礼物已经提前赠予大公子,您礼单上记着我姓名便是,大公子瞧见自会知晓的。”
见这姑娘样貌不俗,举止大方,也不像是来白吃白喝蹭霸王餐的,门口的管家和气点头后,便听话记下这名便放了苏蓉绣进院。
这婚礼场面倒是大,桌椅板凳摆满了整间院子,人贴人人挤人的全数涌到主堂那一处去,小孩子们又是胡乱喊叫着到处乱跑,这回长了个心眼,苏蓉绣特地寻了处人少的地儿走。
“吉时已到,请父母上座。”
苏暻綉站在人群之中,今日走神仍是走的厉害,这样的状况已经不知道是持续第多少天,每每反应过来都要再狠狠甩上两回自己的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赶走之后,才能再继续做事。
贺家大公子携着苏茗绣的指尖,二人在喜婆的示意之下依次完成了拜天地,拜高堂的仪式,直到喊至那句‘夫妻对拜’时,苏暻綉才猛地回过神来。
抬头望过去正好撞上苏茗绣侧身,自家姐姐身后站着的那个那团扇遮了半张脸的姑娘就这么毫无预兆闯入自己视线。
距离上一回吵架不欢而散过后,快足足两个月了,苏暻綉这两个月内,一次也没瞧见过这三妹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