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中年女人还是以前那张熟悉亲热的脸,不知为何,谢书约一阵反胃想吐的冲动。她握紧了奶奶的手,加重语气强调:“我和子江今后只是朋友。”
杜子江和杜子宣同时叫她:“阿约!”
李德淑打断兄妹两人,她笑得更真诚了:“你们从小就是朋友,以后当然还是朋友。”
杜子江和杜子宣不约而同制止:“妈!”
李德淑见好就收,重重拍了杜子江两下:“好了,为了找你,一个院子兴师动众,我脸都丢尽了。”
她看向程仲宾,“看这事闹的,仲宾,耽搁你忙正事了吧?也谢谢你帮我找这小子。”
程仲宾当着李德淑的面,教训她儿子:“以后冲动之前,先想想后果。”
杜子江无法反驳。
闹场散去,各回各家。
奶奶夸谢书约:“阿约好样的。遇到事情,就要像刚才一样硬气,不然人家还以为你好欺负。”
谢书约这会儿才红了眼,鼻子泛酸,向奶奶道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跟着受气了。”
“奶奶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倒是我的乖乖孙女受委屈了。”
谢书约被奶奶说中心事,眼泪一下子掉出来。名义上,她和杜子江谈了半年恋爱,可事实是,两人之间单纯到连手都没有牵过,却被扣上怂恿子江私奔的帽子,她太冤枉了。
奶奶见她哭,心疼得要命,一把搂过谢书约抱在怀里,轻柔拍着她背:“没事了。这个世界上,优秀青年多的是,他杜子江排老几?咱们犯不着为他伤心难过。”
谢书约哽咽着出不了声。
奶奶安慰了她一会儿说:“在外面找人找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吧?奶奶冰了西瓜,切给你吃。刚才仲宾帮你说话,你也给他端一盘子过去,跟他说一声谢谢。”
谢书约从奶奶怀里抬起头来,擦擦眼睛,说:“好。”
程仲宾见到谢书约的时候,女孩眼睛红红,鼻尖红红,一副明显哭过的样子。
谢书约表明来意,将西瓜放到茶几上:“谢谢仲宾哥刚才帮我说话。”
程仲宾问她:“回家哭了?”
谢书约不好意思承认,逃避:“我不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看电视,不是什么正事。”程仲宾拍拍身边的沙发,他往里侧挪了挪,“要不要坐会儿?我给你当感情导师。”
“你自己都没有交女朋友呢。”谢书约被惹笑了,她虽这样说着,却还是坐下来。
程仲宾端起那盘西瓜递到她面前,谢书约拿了一块,他这才说:“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谢书约小口小口慢慢啃着西瓜。
“你和子江分手也好。”程仲宾走的却不是安慰她的路线,“你们确实不合适。”
谢书约心一紧,抬起眼睛望他。哭过的一双圆眼愈发清澈,小鹿一般,令人心生怜惜。
“别这样看我。”程仲宾知道她误会了,“我和子江妈妈的看法不同,不是你们不配,是他配不上你。”
“我有自知之明。仲宾哥你别给抬举我了。”谢书约低下头,重新啃西瓜。
“什么自知之明?”程仲宾不认同地哼笑,他说,“我印象里,阿约不是不自信的人。怎么?不过谈了一段失败的恋爱,就开始妄自菲薄了。”
“我哪有?”
“在我看来,这次的事情,你比子江果断,也比子江看得清形势。子江冲动,没脑子,没情商,没担当。他做不到让你不受委屈,自然配不上你。”
“子江没有你说得这么不好吧?”谢书约不由自主为杜子江说话。
“心里还喜欢他?”程仲宾似笑非笑。
谢书约脸一下子就热了,她并不正面回答问题,说:“子江也是无辜的,他比我更不好受。”
程仲宾便问:“那你放得下吗?”
谢书约点头:“我既然拿得起,肯定也放得下。”
程仲宾不禁笑出声来。
谢书约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问:“你笑什么?”
“阿约果然果断,这样很好。”程仲宾一本正经说。
谢书约脸更热,她转移话题:“仲宾哥你不喜欢吃西瓜吗?”
程仲宾拿了一块在手里,故意逗她:“仲宾哥认识不少青年才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我才不要。”谢书约一口否决,两秒后,噗嗤笑了,说,“不就是分了一次手吗?我还不至于立刻就变成靠自己找不到男朋友的人了吧?”
“当然不会。”程仲宾见她彻底放松了,打听,“公司追求者很多吧?”
“有是有的。”谢书约心情好起来,“不过没有仲宾哥的追求者多,你声名在外,就连我们公司都有心仪你的呢。”
“哦?”程仲宾表现得有兴趣,他问,“就是上次在百货商场见到的那位财务小姐?”
“你怎么知道?”谢书约惊讶。
“你都知道,我没有道理不知道。”
程仲宾心里好笑,那位财务小姐总不可能对阿约讲她喜欢他,像她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女都能看明白对方那点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在他眼皮子底下,更是无所遁形。
谢书约便全然忘了自己的事,八卦:“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仲宾心想,这个阿约,没心没肺。
“你觉得她怎么样?”一样的话,他反问她。
“挺不错的,高学历,工作体面,漂亮,身材好。”
“真心话吗?”程仲宾又问。
“真心话。”谢书约说,接着她皱了皱鼻子,说,“不过,她有点看人下菜碟,我不是很喜欢。”
“我也不喜欢。”程仲宾接口,他顺势说,“就像子江妈妈那样,我讨厌势利眼。”
谢书约闻言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向她说长辈的坏话,而她不仅不排斥,心底竟生出一些欢喜的情绪来。
“这是我们两人的悄悄话,阿约记得保密。”
谢书约想也不想,重重点头。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我也不喜欢她了。”
程仲宾看着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时他满眼怜惜。他像在车里那样,再一次伸手,带着安抚意味,摸了摸阿约的头。
“那些难听的话不必放在心里。”
第15章
一切风平浪静后,谢书俊才知道这件事情。
那天满院子找杜子江,不包括有工作的人。谢书约是例外,她给大哥打电话请了一天假。
自电影院外面与妹妹一行分别,谢书俊便同拍档回报社,接下来一星期忙着赶稿,夜里直接睡办公室。
等到结束工作回家,本想好好吃一顿饭,再好好补一个觉。哪知一进门,奶奶劈头盖脸将他一顿臭骂。
“我们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出了事情的时候,没有谁能靠得住。”
谢书俊直接被骂懵:“怎么这么大火?什么人给您气受了?”
“我能受什么气?”
“那我奶奶怎么了?好像活活要把我千刀万剐。”谢书俊逗她。
“谁要千刀万剐你。”老太太果然笑了一下。
接着,她又板起脸:“是你妹妹受委屈了,你小叔从早到晚都在学校,自己女儿被欺负了,还要维持他教师身份的体面,只知道讲道理。你这个当哥哥的也一样,天天外面鬼混,连妹妹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小婶婶为你洗衣为你做饭,真是白为你了,关键时刻见不到你面。”
谢书俊都忘了替自己辩驳,他可不是鬼混,他这几日正正经经工作。
他紧张妹妹:“阿约出什么事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总算把杜家看清。”奶奶将事情一股脑告诉谢书俊。
谢书俊脸色不太好看,他想起电影院碰到时,阿约和子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压根没往他们谈恋爱的方向想。若他多心,多问两句,肯定会跟回来,也不至于让妹妹受这种委屈。
“那天多亏了仲宾维护阿约,替她讲了两句公道话,不然你妹妹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哪家姑娘能够被人这么污蔑?我现在想起心口都还疼。”
谢书俊护短厉害,他包都没放下,转身往外走。
“你又去哪儿?”奶奶拉住他。。
“阿约被欺负了,我替她欺负回去。”谢书俊说。
“你别乱来,这事就算过了,以后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
“既然这样,那我更得好好出一下气。”谢书俊说着,把公文包往奶奶手里一塞。
他就在院子里叫杜子江的名字,一副找麻烦的架势。
杜子江从他房间里出来,问:“书俊哥,什么事?”
谢书俊朝他勾勾手指:“你下来。”
杜子江心里清楚,他下去多半要被揍,可他还是走到谢书俊面前。
谢书俊拉开架势:“今天三哥想活动活动筋骨,陪我练练。”
不等杜子江回答,他抓住他就是一个过肩摔,杜子江一声闷哼。谢书俊利落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不待他站稳,拳头生风,毫不留情落到他身上。
杜子江并不还手,幸好这日周末,谢书约听见动静急忙出来拦下谢书俊:“三哥,你别打子江。”
谢书俊怕误伤到妹妹:“阿约让开。”
“不是子江的错。”谢书约劝道。
谢书俊见她还维护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我妹妹被欺负了,我还不能出出气?”
杜子江嘴里苦涩,他对谢书约说:“阿约,你回屋去,这是书俊哥和我的事。”
谢书约转头看他,三哥下手没有轻重,子江身上挂彩。她说:“你才是,赶紧回屋去,难道挨打都不知道躲吗?”
“书俊哥为你出气,打我两下也是应该,我没事。”杜子江觉得嘴里有血的味道。
“这还差不多。”谢书俊听到一句满意的话。
后来谢书俊没再动手,倒是程仲宾知道这事后,对谢书俊说:“我要是你,也非得狠狠揍那小子一顿不可。”
那个七月,简直多事之秋。
不久后,一个星期六清晨,谢书音忽然红着眼睛回到家里,她带了一箱行李。
奶奶一向对谢书音喜欢不起来,不问清事情原委:“这是干什么?动不动往娘家跑。”
谢书音本就委屈,听到奶奶这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顿时憋不住,哭了起来。
王维芳对婆婆不满,可她又不好明说什么,只得忍了,接过大女儿的行李箱,问:“怎么了?小蒋欺负你了?”
谢书音点点头。
单位分房,小两口这次没排上号,被另一对有身孕的双职工夫妻占去名额。晚上回家谈起,蒋文韬怪她还没怀得上孩子,争吵之下,他扇她一巴掌。
谢书音性格柔软,却不是懦弱,她当即还他一耳光。蒋文韬便恼羞成怒,两人扭打起来,最后还是蒋家父母听到儿子儿媳房间响动,将他们拦下的。
夜里谢书音怄气,她躺在沙发上一夜未睡,哭了好几场。等到天色微明,半刻也待不下去,收拾一通衣服,搭早班公交车回来。
王维芳气得不行,立刻拉谢书音到身边,检查她身上伤没伤,果然见到几处明显青紫。
她心疼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骂道:“这个蒋文韬,简直不是人,他居然敢对你动手,我要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警察才懒得管你这点家务事。”奶奶打消她念头。
王维芳再忍不下,恨恨说:“这才结婚两三个月,蒋文韬就敢打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连带着,王维芳对婆婆也生出几分怨,不禁悲从中来:“音音也是你孙女,就算平时再怎么不喜欢她,她也一样孝顺你。都是我的错,没有把音音和阿约都生成男孩子,不然她们怎么会全都被欺负?”
“行了,只知道哭,哭解决不了问题。”老太太训道。
她不喜欢谢书音是一回事,可孙女嫁出去受欺负,仿佛打她脸,她更加不能忍,“夫妻两人拌嘴打架,派出所不好处理,我看不如向医院领导举报。”
“这会不会毁了他的前程?”王维芳问。
“毁了又如何?难不成音音还要跟他过日子。开了这个头,那就刹不住车了,你还想让你女儿原谅他不成?”
“不。”谢书音摇头,昨天那一巴掌,虽不见得多重,但她至今仍觉火辣辣。她说,“我要和他离婚。”
王维芳隔了两秒,支持:“好,和他离婚,算我们看走眼,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晚上你爸和书俊回来,明天我们就去蒋家讨说法。”
这时谢书约气冲冲下来,她被楼下声音吵醒,迷糊听了个大概,瞌睡顿时跑到九霄云外。
“还等什么明天?现在就去。他敢打我姐姐,是当我们谢家没人了吗?”
她也去仔细检查谢书音身上的伤,轻轻摸着她淤青的肌肤,问:“疼吗?”
妹妹这么一问,谢书音又添泪意。
姐姐梨花带水的模样,谢书约心疼得不得了,同时也气得不得了,她气势汹汹:“我现在就要去找蒋文韬算账。”
奶奶连忙拉住她:“我的小祖宗,你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跟蒋文韬算账?不要反被他欺负了!”
“我怕他不成?大不了我跟他拼命。”
“呸呸呸,拼什么命,你才多大年纪。”
“我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欺负!”
“等你爸爸和三哥回来,再叫上你大哥,他们男人去,不比你更有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