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当初种下恶果的人早就已经死去,活着的人都在饱受他所留下的折磨,他们都想挣脱枷锁站在自由和希望的顶端,可是那样的过程,需要太多人共同前去完成,这条路他所受到的任何阻碍都会被他一一清理干净,唯独这个,是他唯一一个无法摒弃的意外。
风停了,殷康只穿了一件棉袍却也不觉着冷,可能是还没反应过来吧,等到他感觉到周围人都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他的时候,殷康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走出魏淑尤房间这么远了。
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他抬眼,就见长笙捧着一个托盘疾步往这边走,他正准备上前教育他怎么耽误了这么久也不怕魏淑尤饿着,下一秒,在看到他身后追上来那人的时候,原本欲抬的脚步瞬间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
他当即愣在了原地,霎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挨打还没挨够是吧?还跟着!”长笙气的一脚朝身后那狗皮膏药似的人踹了上去,却被他灵巧一躲,笑道:“长笙啊,我怎么说也是你表哥,刚才你跟我动手,我不还手那是我让着你,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么?要不是看在殷康的面子上,我早就对你不客气了!”
长笙冷笑道:“哟,表哥?熊猫眼表哥吗?还看在殷康的面子上?还给你脸了是不是?赶紧滚,我们这不欢迎你!”
被他说成熊猫眼,赵玉清忍不住伸手在一只被长笙打的一圈青紫的眼睛上揉了揉,笑道:“你打了我我不怪你,但是欢不欢迎我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带我去找殷康,等见了他,若他说不欢迎我,我再走,怎么样?”
长笙嗤道:“看把你美得,还想见殷康?做梦!”他朝旁边的士兵招呼道:“赶紧给我把他丢出去,什么人你们都敢往进放,无法无天了还。”
眼看着一旁的士兵就要动手,赵玉清忙道:“别啊长笙,有话好好说,我只想见殷康,不进去也行,你把他叫出来,行吗?”
长笙皮笑肉不笑道:“行吗?你说呢?”
赵玉清认真道:“我为什么过来想必你也清楚,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这些年他没少躲着我,我都快半年没见着他了,我很想他,很想现在立刻马上就见到他,只要见他一眼,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长笙认真的看了他几眼,赵玉清一双眼睛极为清澈,带着一丝浅浅的哀求之色,一时间竟让他有些不忍心拒绝。
“你难道就没有想见又见不到的人吗?长笙,若你想见李肃的时候被人这么拦着,你心里不会觉得难过吗?”赵玉清忽然说。
长笙当即大怒,虽然当年红缨将军为了救殷氏余孽跳崖一事被传得人尽皆知,可这时候被他从嘴里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他的心思,长笙还是很生气,李肃是他心里的一道危线,谁都不能碰,他想他都快想疯了,可他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突然被他这么摊开来,长笙真想把他当场给打趴了。
“你找死么?”
他忽然轻飘飘的开口,语气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凌厉和冷漠。
赵玉清挑眉:“只要你让我见着殷康,随时让我死,我绝不跟你废话。”
长笙:“......”
算了吧,他想。
一双眼睛上下将他打量了一下,才低声道:“你自己找去吧,我可不会带你过去。”
他说着,转身就往前继续走去。
赵玉清知道他这是妥协了,忙跟了上去,嬉皮笑脸道:“长笙,你真好,以后我要是留在这,一定不忘记你的恩情。”
长笙转头瞪了她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你还想留在这,你咋不上天呢。
赵玉清原本嬉笑的脸忽然一滞,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长笙见他神色怪异,顺着他目光转身看去,那不远处,殷康一身浅蓝色棉袍正端端站着,一眨不眨的看着这边。
长笙皱了皱眉,终是没说什么,招呼两旁围着的士兵都散了,这才赶紧去给魏淑尤送饭去了。
周围静的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殷康看着赵玉清,赵玉清看着殷康,远处硝烟过后的残艮像是一个笑话一样伫立在这天地之间,风又起了,能闻见雪的香味。
“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殷康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开了口,话一说出来,才惊觉自己有些冷了。
赵玉清呆了一下,赶紧道:“啊,是,一开始是准备明天来的,没,没忍住就......”
“从哪过来的?”殷康又问,不自觉的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玉清见他动了,却不靠近,也走了几步过去,又留了点距离,讪讪道:“甘州。”
“哦。”殷康淡淡道:“我这些天都不在那。”
“我知道。”赵玉清接话:“我就,就是想在你那看看去。”
殷康看着他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牵起了嘴角,说道:“看完觉得怎么样?”
赵玉清捏了捏鼻子:“挺好的,就是,条件太苦了......”
“在打仗呢,又不是在享福。”殷康说:“羌州也挺苦的。”
赵玉清顿了顿,问道:“那你......这半年过的,还好吗?”
殷康点头:“还不错,马上要去楚关了,你看到了,东汉退到那边了。”
“啊......什么时候去?”赵玉清问。
殷康挑了挑眉,轻声道:“三天后吧。”
“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那个......”
“那个......”
俩人同时开口,又都不由的笑出了声。
“累吗?”殷康忽然问他。
赵玉清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说:“累,但是一见着你,就不觉得了。”
“我是良药吗?”殷康打趣道。
赵玉清耸了耸肩,说:“是,你一直是治我的药。”
“诶......”殷康垂下眼睑低叹一声。
“怎么了?”赵玉清问他:“你是不是瘦了?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单薄。”
殷康轻笑道:“很累,也很难,不过总是在外面奔波,这些都是难免的。”
赵玉清皱了皱眉,没说话。
“怎么了,这副表情的?”
赵玉清低声道:“没什么,我......就是心疼你,这些年我在背地里偷偷看着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强大的根本不需要有个人去陪你。”
殷康一笑,说:“那你要抱抱我吗?我可能,需要人抱一下才不会觉得太累了。”
......
“怎么了,不愿意吗?”殷康见他半晌不动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笑道:“那算了,我以为,这是你想......”
“愿意愿意愿意。”
殷康话都没说完,便被人扯过手臂一把拉进怀里,那人将头埋在他肩窝处,不住的低声回应他。
赵玉清的身子很暖,暖到殷康觉着心头都跟着热了起来,他同样伸出手将他轻轻揽住,没再言语。
他看着远处那一片苍茫雪地,他知道,当他今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
中州仿佛没有四季,饶是冬日的时候,也依旧让人觉得不那么冷。
长笙宫内,幽静明亮的大殿深处,一人穿着单薄青衫正半依在上首的座位上假寐,值守的下人都退到外面候着,不一会儿,一阵幽香忽然飘了进来,闭着眼的人几不可察的眉心一动。
女子穿的十分单薄,坦白说,就是在身上裹了一层薄纱,她生的面容极美,半明艳半温婉,此刻怀中抱着一件大氅,她光着脚,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随后站在座上男人的身边看了半晌,最后咬了咬唇,将手中的大氅给他盖了上去。
“王......”
见闭着眼的人忽然半睁开一条缝隙,女子忍不住一喜,低低唤了一声,那人轻笑,问:“你是?”
女子说道:“奴婢名唤阿妩,是,是,郭赟郭大人派来伺候王的,这天寒地冻的,奴婢看您睡着,怕您着凉,这才......”
男人嘴角扯出一丝讥笑:“天寒地冻?你穿成这样不冷?”
阿妩以为男人是在关怀她,脸上登时一红,摇头道:“还好,既然是来侍候王的,也,也不觉得很冷。”
“呵,倒是有趣。”
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女人的下巴,眼神变得有些冰冷,面上却淡笑道:“郭赟让你来的?”
阿妩被他的语气惊道,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慌乱。
“很好。”他坐起身子,看了一眼身上的大氅,惋惜道:“真是可惜了。”
“什么?”阿妩下意识问道,然而才一开口,就察觉自己的失言,连忙就要跪下。
“不用跪。”他说,下巴轻轻一抬,问道:“他派你来是告诉你要上了我的床么?”
阿妩一愣,忽然一抖,忙道:“不,不是,王,奴婢不是......”
“不是么?”他轻笑一声:“我还以为这中州的女人们都想爬上我的床,倒是我多心了,既然不是,那便算了!”
“啊。”阿妩瞬间后悔,赶紧说道:“王风姿卓越,这中州的女人们哪个不爱,奴婢,奴婢自然也是仰慕王的......”
“哦?”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脚边的女人:“所以说你也很想爬上我的床,对么?”
阿妩这次不敢否认,害羞的点了点头。
“贱人!”
‘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女人一阵偌大的惊呼声,那只穿了一层薄纱的身子连带着一旁的香炉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刹那间充斥着整座大殿,外面守着的下人赶忙跑了进来,就见一个近乎赤\裸的女人半趴在地上忍不住颤抖,而那上首的男人懒懒的依旧半躺在座椅上,眼中满是恶心的神色。
没人敢说一句话,几个下人赶紧将那女子拉下去准备发落,就听上首的男人开口道:“随意放人进长笙宫,该怎么罚你们自行处置,这个女人,心怀不轨居心叵测,罚就不必罚了,直接乱棍打死送到郭大人府上,就说本王念他这几年对中州有功,特赐美人给他,还望他不要拒绝本王的好意。”
下人们战战兢兢的领命称是,他又说:“下次若是再敢出现这样的事,你们就自行去跳海,明白了么?”
“是......”
等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他这才闭目长长叹息一声,大殿里燃着好闻的熏香,原本这是安神的东西,他此刻却没来由觉得有些烦躁。
一想到刚才那个贱婢碰到过他的衣裳,就觉着浑身都不自在,硬是忍了半晌,最终还是睁了眼睛喝道:“阿成!”
阿成忙从外面跑了进来,问道:“爷,怎么了?”
那人一脸烦躁的问道:“信都送出去了吗?”
阿成:“都送出去了,这一个月都二十七封了,全都送出去了。”
那人怒道:“那怎么还没回信!”
阿成一愣,小心翼翼道:“属,属下也不知道啊,不然我再让人去问一下?”
他眼里忽然划过一丝凌厉,吓得阿成忍不住一抖,喝道:“那还不快去!”
阿成脚底一抹油泱泱的赶紧跑了出去。
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好半晌,才怒气冲冲的低声道:“长笙,你什么意思!”
·
长笙打了个喷嚏,魏淑尤问:“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
长笙吸了吸鼻子,将他吃完的空碗往桌子上随意一丢,说道:“不知道,也没觉着有啥不对劲。”
魏淑尤瞥了他一眼,说道:“穿那么少不冻着才怪......对了,殷康呢?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见他吗?”
长笙心虚道:“他啊。”
魏淑尤:“?”
长笙笑了笑:“估计正忙着高兴呢。”
魏淑尤点了点头,了然道:“是应该高兴,都在羌州守了这么久了,这次能将东汉大军感到楚关外面,是应该高兴一下。”
长笙斜睨了他一眼,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说道:“谁都跟你似的,成天都快跟战争结婚了......他可不是因为这个高兴,有个更高兴的事值得他高兴呢。”
魏淑尤不解道:“哎你个小兔崽子,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吗?”
长笙将凳子往他床边一拉,挑眉道:“我们军营今天来了个贵客,你猜猜是谁?”
魏淑尤一愣,脱口而出道:“不会是他那小情人来了吧?”
长笙没好气道:“这么快就猜出来了,没劲。”
魏淑尤顿了一下,忽然高声道:“真来了啊?!”
“哎你小声点,干嘛呢这是!”长笙赶紧作势就去捂他的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人家又不是来看你的。”
魏淑尤吹胡子瞪眼道:“他不是来看我,他是来杀我的啊,虽然他肯定打不过我,但是我有危险啊,商羽,我现在这副样子可是连床都下不了,万一那小子趁你们不在过来我房里使坏,你可得护着我。”
“行了行了,别装了。”长笙不耐烦道:“这普天之下能打过你的有几个?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也不嫌报应,我跟你说,你这身病就是你平日里装模作样给作出来的!”
魏淑尤忽然伸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嗤道:“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的,这两年不见你皮又痒痒了?不心疼心疼我也就算了,还跟这说着风凉话,你对得起我爹吗你!”
长笙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他眼窝发青,最近因为每天照顾魏淑尤都没怎么睡好,今天好容易魏淑尤醒了,他瞬间就觉得整个人都累的不行,说道:“不跟你扯,我回去先补个觉,明天再来看你,对了,你好好休息,没事别下床溜达,外面风雪大着呢,别不把自己身子当一回事,没来由惹人心疼。”
魏淑尤嬉皮笑脸道:“惹人心疼?惹谁心疼?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