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棠从小在赌坊、窑子、大烟室一条街长大,什么人间苦情戏没见识过?立时见鬼说鬼话,眼睛通红,情真意切地哀痛道:“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也没能带走什么东西,只有店里的这些衣服了。请诸位大哥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大哥、我大哥他太难了……”
池云非:“……”
池云非在心里跟温司令、温太太以及温信阳道了无数个歉,垂下眸子道:“诸位大哥若不信,可去岳城附近看看。温家正派人四处找寻我们的下落。”
熊烈这回倒是愣了一下,仔细看他:“抢你做男妾?”
“……是。”
熊烈拿刀柄抬起池云非下颚,仔细查看:“唔,确实有几分姿色,看着跟个小丫头似的。”
池云非:“……”
箫棠深知这是池云非的逆鳞,生怕他忍不住就要跟人现场打起来,立刻上前一步侧挡在池云非身前,道:“大哥,您行行好,别为难我兄弟二人行吗?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熊烈没说话,只打量二人,许久后道:“你俩长得不太像。”
箫棠:“……同父异母。”
熊烈鼻子里发出意义不明地哼笑,猛地挥手:“去个人探清楚情况。”
“是!”
“至于你俩,”熊烈道,“先跟我们回一趟山寨,等情况探明后再做决断。”
箫棠:“……”
池云非忍着脾气道:“倘若你不放我们离开怎么办?我们如何能信任你?”
“我说话自然算话!”熊烈怒道,“你俩形迹可疑,我得让人去探明了情况才行!不愿意就格杀勿论!自己选!”
池云非:“……”操。
池云非顶着之前在板车上蹭来得一头干草屑,模样不可谓不狼狈,就这么和箫棠一起被拉去了山寨。
那山寨还不小,深藏在密林深处,寨子里男女老少皆有,还有圈养的鸡鸭等,众人刚一进门,便听得犬吠声不止,小孩儿赤着脚冲出来,围着池云非和箫棠好奇打转。
还有那调皮的,拿手“啪”一下打在池云非屁股上,也不知是跟哪家大人学的,笑嘻嘻道:“小娘子长得不错呀!”
那声音还奶脆奶脆的,说话的调调却已有九成的猥琐样了,听得池云非一脸黑线,心里暗骂:这群崽子比炀炀差远了!简直就是天上地下!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教什么样的崽!
箫棠挤开那小孩儿,对池云非低声道:“我看那熊烈像是个有仁义的,我在赌坊见过得无赖多了去了,你信我,他应该能说话算话。你先忍忍,等那边的人探到了情况,我们就能走了。”
池云非瞪眼:“你出得馊主意,若对方打听到我是温家明媒正娶的呢?”
“……应该不会吧?”箫棠迟疑道,“他们怎么可能凑近了打听?那不擎等着被温家抓个现行?你放心,他们顶多在外围看一圈,不敢靠近的。”
池云非咬牙:“最好是这样。”
“我也是没办法啊。”箫棠道,“人一看就是有经验的,我不那样说,他只会更怀疑我们。俗话说得好,最好的谎言就是真假参半啊。”
池云非:“……”
大冷天的,池云非将几件衣衫一起裹在身上,裤脚随着走动露出一截沾满了污泥的脚踝。为了赶路他两天没洗澡了,本就烦着呢,此刻抬眼瞪向那熊烈的背影,很不能将人扒皮抽筋了泄愤。
熊烈将人带到一处柴房前,道:“前几日才刚抓了几个,这又来两个。你们当我熊烈是真傻还是怎么的?一个个都不安好心,当我瞎呢?不过甭管你们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到了我的地界,那就别想轻易逃出去。”
熊烈将池云非和箫棠的包袱抢过来,扔给旁边的小弟,道:“拿去分了。”
“哎!”
小弟们兴高采烈地跑走了,还有人嚷嚷道:“这么好的料子,可以给我家媳妇儿做一身冬衣了!”
“别想都占了去!见者有份!”
人群声远了,池云非眼底盛着一点冰冷,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冷漠道:“都是身外物,给谁都行,但熊大哥若是不讲道上规矩,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嚯。”熊烈低头看他两眼,笑道,“这脾气倒是比刚才装乖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他说着让人将柴房门上的锁打开,偏了下头:“自己进去,饭菜晚上会给你们送来的。放心,不会饿着你们。”
池云非抿了下唇,同箫棠一起进了柴房,身后的门轰然关上,屋里瞬间黑沉下来。
两人站在门前,能嗅到柴房里浓浓的霉味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恶臭难闻,但也不怎么令人愉快。
外头熊烈走了,几个小孩儿扒着旁边的窗户往里看,嘴里道:“敢威胁我们老大!你死定了!”
“两个大男人,长得这么娘!”
“恶心!丑八怪!”
“给他点好看!”
说着熊孩子们便解了裤带,朝窗下尿尿。池云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整个人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急速远离那窗户。
箫棠倒是无所谓,从地上捡了石头正要扔出去,就听那黑黢黢的柴房深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脚步沉稳,气息低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威慑气质,人未到,就让窗户边的小孩儿们吓破了胆,尖叫着跑了。
池云非皱着眉转头,就见那模糊人影在黑暗和光线的交界处停下了,他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让人有一种被窥视的紧张感。
“谁?”池云非眯了下眼,道,“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箫棠将手里的石头转了个方向,握在手心里,随时准备砸人。
片刻后,那诡异沉默的黑暗里传出令池云非朝思暮想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池云非一愣,随即脸上闪过狂喜,径直扑了过去:“深哥!”
温信阳终于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跟着温信阳一起出城的封影,一个则是……刘庆川?
温信阳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媳妇儿,脸上浮现的却是怒气:“我在问你话!”
“……”池云非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心虚,他本是想偷偷跟着温信阳的,哪里知道会在这里偶遇了?
可是不对啊,凭温信阳的本事,怎么可能轻易被一群山匪给抓来了?
难不成其中还有内情?
池云非一时想歪了,忙抓着温信阳上下打量:“深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受伤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温信阳压下眼中诸多汹涌情绪,对封影使了个眼色,封影和刘庆川便将箫棠带到一边,为二人创造出单独相处的狭小空间来。
温信阳一把将池云非打横抱起,进了柴房深处——这屋子里居然还很大,里面有床铺,有桌子椅子,除了外间捆好的木柴,里面还有一些高高低低的货架,摆着不少东西。看样子像是劫来的战利品。
温信阳将人抵到墙边角落,两人的身形刚好被货架遮挡,温信阳沉着脸道:“你什么时候跟来的?说!”
“……你走了的……几天后。”池云非想动,却被温信阳箍得很紧,只得放弃挣扎,垂眼可怜巴巴道,“我就是担心你……”
“我走的时候说过什么?!转头你就不记得了?!”
“……你让我乖乖等你回来。”池云非倔强道,“可我没答应啊。”
温信阳登时一滞。
他回忆了一下,当日临走前的吩咐,包括娘亲说会照看好池云非的时候,这人都没给任何回应。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温信阳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你了?”
“深哥你别生气,我不是……”
“我会说服熊烈,你和箫棠立刻回去。”
“……不。”
温信阳怒道:“池云非!”
“小声点!”池云非一把捂住他的嘴,又讨好地亲了上去,道,“我现在叫天宝,箫棠是我兄弟,叫天棠,记住了吗?可别说漏嘴了。”
温信阳偏头躲开池云非的吻,眼眸深处怒火翻涌:“你不想回去也得回去,我亲自送你回去!”
“会耽误你的行程!”
“你也知道?若是因为你的原因误了大事,记住,这是你的错。”温信阳沉沉地看他,“军令如山,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命令你。你回不回?”
池云非一时没了话说,嘴唇紧抿,手指握拳,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想打扰你,也没想……耽误你的正事。你就当看不见我,我只悄悄跟着你也不行吗?”
“……不行。”
池云非急促地喘了几下,一把推开温信阳道:“好,我不敢耽误你的大事,若出了问题,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够赔的。我……我会回去。”
温信阳看着池云非离开的背影,许久没说话,片刻后一拳砸在斑驳的墙上,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懊恼动摇的神色。
第61章 不如我们拜个堂
箫棠在出城时就已经听池云非说过一些内情了,他此时看着刘庆川,一脸懵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刘庆川简单清扫了一下柴房里的杂物,弄出一块干净地方来,搬来几个箱子当椅子,示意几人坐,面色阴郁道:“我有我的原因。”
箫棠腮帮子动了几下,忍下了满心疑问,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向柴房深处。
封影捡了根木柴在地上敲敲打打,斜睨眼打量他:“你们为何又会在这里?池云非又在搞什么?”
箫棠道:“你们走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咱们互不相干。”
他又眉头一挑,看向封影:“我认识你吗?你谁?”
封影:“……”
刘庆川大概猜到了池云非的想法,叹气道:“有机会就回去吧,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箫棠又怎会不知?但他既然愿意陪着兄弟出来,自然不会站在兄弟的对立面,昂起下巴道,“关你这狗贼屁事?这条路你花钱买的?只许你们能走,我们走不得?”
刘庆川被“狗贼”两字戳得额角青筋跳了跳,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正说着,那头池云非疾步走了出来,箫棠忙跟了过去,看他脸色不好皱眉低问:“吵架了?别啊,你跟将军认个错……”
“等熊烈探明情况放了我们,我们就回去。”池云非头也不抬道,“是我莽撞了。”
他抿了下唇,深吸口气道:“从现在开始咱们不认识他们,免得暴露。”
箫棠抬头,扫了眼跟出来的温信阳,男人脸色十分阴沉,视线虽追着池云非转却不上来搭话,整个柴房都陷入了快窒息般的氛围。
箫棠动了动喉咙,只得应了声,陪池云非站到对面的角落里,同温信阳三人拉开了距离。
刘庆川拿脚踢了封影一下,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封影撇嘴,站起身给池云非和箫棠搬了椅子,让他们坐。
池云非有些走神,视线落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箫棠便拉着他坐了,故意清了清嗓子用对面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回去也好,为了赶路你饭也没好好吃,两天没洗澡了,平日你哪里受得了这个?你看看,浑身都脏了,就是以前你跟我们混在铜锣鼓巷里的时候,也没这么脏过啊!”
温信阳坐在木箱上,手指握拳放在膝盖上,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怕外面有人偷听,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只借着昏暗的光细细打量池云非。
池云非回过神,拉了箫棠一下,微微摇头。
这时候他不想卖什么苦肉计,也不想讨得温信阳欢心,他知道现在无论做什么,温信阳都只会生气。
他只气自己生得没有熊烈那般高大,哪怕像对面的封影——身材倾长,肌肉结实,骑马射击都是一把好手也行啊。
那样他总能帮上自家将军的忙,不至于要被推得远远的。他想同他并肩而战,能护住对方,能让对方放心地依靠自己。
越想,池云非心里越是难受,他无意识地揪皱了衣摆,身体里弥漫开一阵阵的酸疼,像是被人掐住了心尖上的一点肉,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见他眼眶通红,箫棠也于心不忍,伸手搭住兄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权当安慰。
室内一时安静极了,池云非越是不说话,那头温信阳的气压就越沉越冷,害得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出。封影暗自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缩到墙角去闭眼休息了。
等到天完全黑了,外头燃起篝火,摆开了长桌,整个山寨的人都出来吃饭,热闹得不行。女人和小孩儿围着篝火跳舞,男人们嘶哑声音低低唱歌,肉香随着风飘进柴房,池云非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两声,箫棠也频频往外看,低骂道:“那熊烈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人啊?”
池云非闭着眼有气无力:“你指望一个山匪会像望悦楼老板那样招待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