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飞听出来话里的重点:“你不和我一起。”
冬青深吸一口气:“这边晚宴,有几个节目,”她将胸腔那口郁气缓缓吐出,老实交代,“我这边有个开场舞,等开场舞完了之后,就是我这边招待您了。”
怎么形容梁敬飞脸上的神情呢?很精彩,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吗,不可置信中又带有一丝期盼。
“想不到你还会跳舞。”
“嗯,小时候学了几年,”冬青话越说越轻快,“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多多谅解下。”
梁敬飞:“我怎么总感觉,你在刻意跟我拉开距离,我有这么招人厌吗?”
冬青侧头,本想解释些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没有的,您多想了。”
梁敬飞突然觉得冬青和裴即白,某种意义上,是同类人。
他们身上有层厚厚的网,将自己裹在其中。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冬青步子突然变得急促,抬手挥了挥,声音扬高不少:“阿月,过来帮我接待下客户。”
那头的人走过来,冬青忙介绍,“这是我们部门的吴月月,我这边就先失陪了。”
接着她转身简单交代过几句,最后说了句,“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梁敬飞旁观着冬青统筹一切,他觉得冬青是个矛盾的人,初次见到她,你会觉得她像个花瓶,而且她也不介意别人将她当成花瓶看待,她好像对别人怎样看待她毫不在意。
相处几次后,你会发现她面面俱到,和她相处很舒服,与她谈话的过程中,她会保持最佳距离,绝对不会触及到你任何与隐私相关的问题,而且不管怎么去戳她,她都像是一团面,飞快地退缩,又慢慢恢复原态。
相处几次之后,梁敬飞大概摸透她的大致性格,也就不再当个刺头,所以在冬青将他托付给同事,他欣然接受,没有多说一句。
毕竟,他对那个开场舞,还是挺期待的。
吴月月领着他入座,她年龄小,看起来刚毕业不久,这类人戒心小,知道什么,就会说什么。
梁敬飞没两下,就把昨天没有获取到的信息拿下了。
“所以你们老大是在京市读的大学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吴月月正在用白开水清洗餐具,听到这话,抬头,眼里团着抹疑惑,似是在回忆,接着眼神渐变清明:“对,之前好像听说过,老大学校还不错,重点本科。”
她洗好餐具,递到梁敬飞手旁,梁敬飞接过,道了句谢谢。
吴月月多瞧了她两眼,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一样。
梁敬飞瞧见,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眼神。”
吴月月很诚实,直言道:“我觉得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她似乎在找一个形容词,最后添了句,“计较。”
“计较?”梁敬飞一是诧异她会这样跟客户聊天,而是惊讶冬青手下的人同她完全不一样,说得好听点就是娇憨,说的难听就是不太聪明,吴月月给他添了杯茶水,他手扶在杯沿,做出心底的总结“你不是做销售的吧。”
吴月月点头:“我做运营助理的,今天他们在忙618,老大把我带过来了,过来打杂。”
“冬青对你们很好吧。”梁敬飞觉得冬青手下能带出在一个销售公司还这么单纯的人,她大概付出了不少努力,
吴月月重重点头,表示赞同:“老大是我工作以来见过最好的领导。”
“你才工作几年?”梁敬飞对她的话存疑。
“不止我啊,我们部门都觉得。”吴月月振振有词。
“那你们就好好珍惜咯。”
...
梁敬飞今天心情好,连带着耐心也出乎意料的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聊着。
“你们老大男朋友你见过吗?”他突发奇想地问了句。
台上主持人上台,开始宣词,吴月月回头,眉头皱起,仔细想了想,避开这个问题:“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梁敬飞自知问不出什么,不再做声,这一桌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坐满。
宴会厅很大,他冷眼扫了圈,视线又回到本桌,每桌大概坐了三个销售,每个销售服务两到三个客户,有客户坐到他身旁,先是递了张名片,然后开始寒暄起来。
晚宴还没开始,隔壁有一桌,已经有人开始喝了起来。
梁敬飞带着笑,敷衍过打招呼的人,余光观察着周围,大概也明白了冬青为什么一直说他不是诚心来购酒的。
这来的,完完全全都是老江湖吧,他一个小白菜坐在这里,真心的,格格不入。
他假笑着坐在其中,偶尔其他销售过来搭个讪,递个名片,吴月月挡在他面前,像个护崽的母鸡。
梁敬飞觉得无趣,决定再接再厉,继续给裴即白发微信。
「听说今天冬青要跳开场舞哦~」
「期不期待?」
「要不我拍给你看吧?」
与此同时,坐在宴会厅入口倒数几桌的裴即白,扫了眼微信,手动了几下。
打开名片,删除好友,一气呵成。
他也不知道自己乱了心神坐在这里的理由,站在门口迎宾的礼仪过来询问他是谁的客户,他思量了会,答道:“任绯。”
“您是没有联系到她人吗?”礼仪微弯腰,浓郁的香味钻进他的鼻腔,他眉头轻蹙,礼仪没有察觉他的微表情,继续说,“需要我这边帮您叫她吗?”
礼仪见他没开口,以为是默认,转身想要去叫人,裴即白起身,开口:“不用了,我见过了,我就过来露个面,就要走了。”
“好的,那先生我这边就先去忙了,您有需求再叫我。”
“好。”
裴即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过去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管哪一件,都发生了,他无力改变。
所有事情,阴差阳错累积在一起,越积越多,没有第一时间去开口解释,到现在就更难开口。
纷杂的往事里藏着千百个理由,每个都不公平。
原本想着再重逢,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他万万没有想过,冬青会怨。
也是,是年少的自己太过骄傲,是现在的自己太过理所当然,想着只要他回头,她就还在。
而现如今,他低估了所有发生的一切,他没想过,她的身边会站着别人。
某些感情,在他心底蛰伏多年,在某刻反扑,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又被他竭力克制。
台上响起阵音乐,透过喧闹的人群,他看清台上身着红衣的人,原本想要离开的步子就这样钉死在了原地。
他是见过她跳舞的,小时候她不肯去跳舞,是许琼岚带着他一起,哄骗冬青说即白也去。
再大些的时候,冬青邀请过他去看她的演出。
他还记得演出结束后,她脸上带着妆,手里举着冰,仰着头问他:“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脸上写满了求夸奖三个字。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努力回忆。好像是故意损了她一顿,过后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又觉得好笑,追上去,从身后拽住她,夸赞道:“很厉害,你跳得很好。”
冬青好像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听到夸赞之后,原本存着的气烟消云散,眼里亮晶晶的,有着像星辰般的光:“我也觉得我跳得很好。”
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光下,周围推杯换盏,他与她像是被隔离在这场喧闹之外。
他的眼里只有她,光线分割的时间碎裂了。
她还是那样好,又或者说,比过去更好。
这一次,他看清了自己的未来,他希望的未来,是有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艹,明天的章,今天又放了,我真的神tm有毒。
开始新篇章了
第24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冬青从台上下来, 找任绯要了两粒解酒药。
这种场合,滴酒不沾是不现实的。
原本是打算象征性地喝个几杯,最后让吴月月帮持着送她回家。
没料到的是, 任绯接了个电话, 脸色突变, 急急来找她,拖她照看下她客户。
彼时, 冬青正在试衣间换衣服,裙子拖拽到腰间, 手顿住,听到任绯的请求, 回头:“怎么了嘛?”
任绯脸上有难言之隐,隐晦着:“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冬青不追问了,抿唇,低头, 沉思了下:“那你要去和客户打个招呼, 然后跟我说一下,你这几个经销商今天晚上有没有要封坛的。”
任绯见她松动, 明显舒了口气:“客户那边我都交代清楚了,封坛的几个客户, 我已经提前带过去刷卡了。”
冬青将长裙缓缓拉上, 系上侧腰按扣:“那你去吧, 有什么问题我尽量自己处理,你不用担心。”
任绯放了心,换了套衣服,急匆匆离开。
冬青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 但她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
朋友之间,彼此保持些距离,才是最舒适的状态。
也就是因为任绯的这批客户,冬青原本喝个几杯的计划彻底被打乱。
这批客户,个个都是老江湖,年纪偏大,深谙酒局各种潜规则,又极爱劝酒。
冬青暗地里笑着婉拒过几次酒,却被原封不动地挡回来。
事至此,冬青猜想今晚这顿酒是逃不过,也就不再矫情,等客户再劝时,没推辞,直接饮尽。
冬青喝酒前没垫肚子,几杯连着下肚,胃里泛着火烧。
任绯的客户够能喝,反倒是梁敬飞,滴酒没沾,冬青顾及他时,他面不改色,同她耳语:“没事,你自己少喝点。”
酒过半旬,梁敬飞时不时给她杯子里满上茶,叫她偷着喝点茶解酒,又不知去哪给她找了几瓶牛奶,搁在她桌边。
在饭局上,要不就滴酒不沾,用尽各种理由,若是开口喝了第一杯,就会停不下来,冬青深谙此理。
因此最后觉得自己开始意识模糊,她并不惊讶。
她带来的吴月月,客户也没放过,冬青念及她年纪小,能帮她挡的酒都挡了,但她没想到吴月月酒量差得惊人。
强打着精神送走任绯的客户,冬青看到坐在桌边打游戏的梁敬飞,强撑着步子不乱,走到她跟前,想要开口说话,一股酒气从喉间涌上来,她端起桌面上的茶水,咽了口,压住,道:“真的很对不起,今天,梁先生,您看你什么时候回京市,时间允许的话,我单独请你吃顿饭吧。”
今天晚上,她确实或多或少地忽视了梁敬飞,只要是梁敬飞自己主动让步,一晚上连句挑刺的话都没有,刷卡也刷的极其干脆,冬青怎么想都怎么觉得内疚,原本想说帮他多去跟公司申请点赠酒,却又念及他本意从不是酒。
“这个酒,”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手撑着桌沿,眼前看东西已经泛花,她继续说,“三年后,公司可以帮拍卖,也可以直接回收,是有一定的增值空间的。”
公司这个封坛酒的政策是有的,只是一般人很少会跟顾客主动去说,因为大部分客户都还是有用酒需求的。
梁敬飞见她样子不像是醉了,却又觉得她跟以往不同,双颊有潮红,双目不甚清明,他试探着问道:“你没事吧。”
冬青挥挥手,步履丝毫不乱:“没事,喝酒之前吃了醒酒药,还有,谢谢你牛奶和茶。”
梁敬飞盯着她看了许久,她面上的妆一点没花,唇角的微笑都是恰到好处,没有一点偏移,他突然想问:“你不累吗?”
冬青双睫微眨,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一只手撑在桌上,头歪着,眼里有着疑惑,梁敬飞继续问,“女孩子,不是有很多路可以选择吗?为什么不选择条轻松的?”
他圈子里的人,鲜少有冬青这样的。
他身边的女孩,大部分都是家里娇养着长大的花,单纯却也任性。
再差一点的,家境不那么富裕的话,她们会懂得示弱,她们懂得男人的虚荣心,会想尽办法,削尖脑袋,站在男人身边,彰显自己的价值,以此跃阶层,
她们像是家养的花,美则美,可晃眼过去,每一朵都一样。
可冬青,像什么呢?
像是野草,清新,又坚韧。
冬青听见梁敬飞的话,第一次真情流露地笑了,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礼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好几层好含义,梁敬飞没来得及思考,冬青开口说话了:“求人不如求己,而且女孩子,走哪条路又是轻松的呢?既然都是辛苦的,不如选择一条可以做主的路。”
冬青歪头,盯着梁敬飞一字一顿的继续说,“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而我恰好有追求公平的权利,没必要觉得我辛苦,日子是我在过,这种事情,本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更何况,我要的不多,真的不多,家人平安,健康就已经足够了。”
梁敬飞愣神,没有想过她的回答会是这样,他问:“你难道没有觉得自己辛苦过吗?”
冬青眼里的光晦暗不明,她被拖拽进回忆里。
是有过那么段日子的是觉得辛苦的,许琼岚刚离开那几年,她和冬昌明的日子是灰色的,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强挺着,捱过了。
她只是不想成为许琼岚那样的人,到最后,自怨自艾,没有自我,从最开始的死扛着,到日子过久后,慢慢习惯,也就尝不出什么苦了。
大概是今天真的醉了,冬青口里的话,比以往更多,她垂下眼睫:“当然是有的,日子的悲欢喜乐,都有它自己的节奏,避不了的。”
梁敬飞还想再问什么,可面前的冬青一晃神,又已经恢复原来的冬青,似乎刚刚那个她,只是他的幻觉,她站直,踩着高跟鞋,穿着连衣裙,笑脸盈盈转移话题:“走吧,梁先生,我送你。”
梁敬飞看看趴在桌上的吴月月,再看看面前的冬青,问:“要不,我送你们俩个吧。”
冬青抬步:“不用,等会我们同事会送的,哪有叫客户送我们的理。”
她无形中,又划开俩人的距离,梁敬飞知多说无益,也就不再坚持。
“行吧。”
冬青走在前面,梁敬飞跟在他身后,他总觉得冬青今天有些醉,前几次,这种她前,客户后的模式,是不会有的。
可她又看不出任何一样,走的每一步,都平稳。
他掏出手机,给裴即白发了条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