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靓哼了一声不理他。
日光灯将大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靓靓觉得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的跟着她,抬头看向大讲台上的成栎,他只在低着头在整理别在衬衫衣领上的麦克风。
阶梯教室的讲台空间巨大,是个半圆形的舞台,成栎白色长袖衬衫西裤站在舞台中央,简单又不失庄重,大舞台的投屏上挂了一个二维码,“我是和平医院神经外科的成栎,非常感谢各位领导、同事和同学今天晚上抽空来听课。”他微笑鞠躬九十度,“鉴于医学院给我的指标是这个学期要在这里上十堂课,而且在座各位,多的是学院的同学,若我将这十堂课全部用于讲神经外科的筋膜、细胞、肿瘤和手术未免太过无趣,第一节课,我们聊点轻松有趣的,我先出个题目,诸位为何学医?”他指着墙上的二维码,“大家拿出手机扫一下,五分钟时间回答。”
台下的众人被这位主讲逗笑了,也是,这么个脸俊的像流量明星,谈吐举止又幽默儒雅的男神喊你们拿手机做题目,又铿锵有力的问:“诸位为何学医?”
真是帅出一脸血,连久经沙场免疫力极高的靓靓心头都为之一颤。
成栎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我看看统计结果。”
屏幕上刷出一排字幕。
1、为了家里人看病方便。
2、为了救死扶伤。
3、高中爱慕的女生的QQ签名是”我喜欢医生”,我一直以为她喜欢医生这个职业,奋发图强去学医,后来才知道这话的意思是“I LOVE EASON”(我爱陈奕迅)。
4、儿时的梦想、亲人的离去让我立志学医。
5、男神是医生,追寻他的脚步。
6、外科医生逼格特高,所有职业的BKING。
成栎一个个字幕的念,底下哄堂大笑,待到念完大家也笑完,这位男神收敛了笑意,道:“题目没有标准答案,但屏幕上都是朴素的、真诚的心声。还有,同学们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先卖个关子,快结束的时候再告诉大家。”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排字:“改变人类文明的医学发现。”
吴天天嘀咕一声,“原来今天来上医学科普了。”
靓靓:“嘘……”
吴天天:“你又嘘我。”
成栎从西方的解剖学之父希罗菲卢斯讲起,他操刀了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人体解剖,又说起维萨里的巨著《人体解剖》,冲破当时旧传统,冲破了旧思维的臆测,成栎深有感触的说,不论在哪个年龄,哪个阶段的医学生或医生,都应保留独立思考的能力,不盲目崇拜权威,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双手去实践。
屏幕又换了一组图片,成栎讲到李斯特,这位严谨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外科医师,外科消毒法的创始人及推广者,开展了众多石碳酸消毒处理的外科手术,惭愧的是,后来经过普法战争的洗礼,才让他的理论有了实践的支撑,挽救了亿万人的生命。
成栎全程脱稿,只是用大屏幕的ppt作了一些注释,一个时间过的飞快,台下除了提问和被逗笑的声音外,几乎是鸦雀无声的听他一直讲。
“他怎么不来教我们外科学?”靓靓听到旁边的姑娘交头接耳:“他来教我我肯定不挂科。”
“他来教医学史也行啊。”又一个姑娘压低声音加入聊天局,“我可以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他的课,嘻嘻。”
“7……做梦。”旁边又一个姑娘说:“听说他下学期可能来带教。不过这种级别的老师的课,需要调闹钟抢的。”
“声音也温柔,啊,他要是把衬衫扣子再解两个我就原地去世了。啊啊啊……真是又A又欲又萌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教授?”
“醒醒,上课呢。”
成栎关掉ppt,站在台中央,一节课快结束了,他正色道:“20年前,我外公得了奥滋海默症,离世时已经忘了几乎所有的人,直到今天,人类尚且不能治愈诸如奥滋海默症,亨廷顿舞蹈症和帕金森等等的疾病。我是个四线小镇青年,我的家乡在离滨海800公里以外的浙江枫城,从小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对生命科学有浓厚的兴趣,家人倾尽全力为我创造很多便利条件,鼓励我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让我今天能在手术台上治病救人。上个月,我为我的亲人实施了一台巨大脊膜瘤的切除手术,我每年做不下200台的脊椎肿瘤手术,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过自己是一名从医多年的神经外科医生。
公元前300多年,先贤孟子说,“无伤也,是乃仁术。”孟子又说:‘医乃仁术’‘仁者无敌’,医学是活人之术,是妙手仁心,是大爱无疆。时至今日,西方的医生仍要面对希波拉底雕像进行宣誓,治病救人是医学的最高目的。而我国的医生们,有二十四字真言“平等仁爱、患者至上、真诚守信、精进审慎、廉洁公正、终生学习”,我们学医,为让每个人都能战胜病魔,为让每个家庭都能幸福长久。
医生对疾病,时刻应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警惕,对生命,要怀有敬畏之心,最后,让我们不忘初心。
谢谢今晚来听课的同学老师,我们下周见。”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第017章
下课了,听课的人陆陆续续的散场,靓靓瞟了一眼台上,刘副院长与成栎握手寒暄后拎着包便离开了。章洁玲还在,与成栎说笑了几句。
吴天天看手机日历,“这位大神后天安排了手术教学,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你要有空也来看看吧?”他拍了拍靓靓肩膀,“走,我要去找他要合个影。”
靓靓瞪了他一眼:“真是事儿爸啊,我晚饭还没吃,快低血糖了。你不是要请我吃沸腾鱼吗?”
“马上马上。”吴天天一边应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跨下,剩了靓靓慢吞吞跟在后面。
成栎挺配合的跟吴天天拍照,他目光转向离了两米远的靓靓:“靓靓,刚就看到你了,你怎么回去?要搭车吗?”
“我跟天天回去,你忙你的。”靓靓还想着沸腾鱼,猜成栎肯定还有事,章洁玲还在一旁等着。
“靓靓你和成教授认识?”吴天天吃了一惊,看这两人说话,关系还很不一般。
“嗯,忘了给你介绍,成教授是我好朋友。”靓靓指了指成栎,又转过头对天天说:“成教授,这是吴天天,我们急诊外科的。”
“好朋友?”吴天天很意外,又嘴贱的问了一句:“多好的朋友啊?”
“你说呢?”成栎微笑反问吴天天,眼睛却看向靓靓。
靓靓愣了一下:“成医生,我们约了去吃夜宵,好了我自己会回去的,你和章医生先忙。”
“附近有一家沸腾鱼特别好吃。”吴天天狗腿的问,又颇有眼色的看向章洁玲:“成教授和章医生一起来呗,沸腾鱼加啤酒,夏天的标配。”
靓靓觉得成栎一定会拒绝的,因为身边还有个章洁玲,没想到成栎点头答应了下来,“靓靓,干嘛叫成医生?你从小到大不一直成栎成栎这么叫的?”
靓靓:“……”
这位大哥今天发什么神经?
大学城网红餐厅“川姑娘”沸腾鱼还挺难找,吴天天是只管吃不认路的,所以跟在靓靓的后面,靓靓认路超强的,七拐八绕,沿着一条黑漆漆的小路找到了闹哄哄的网红店。天天拉拉她衣服,低声问:“成教授真你好朋友?没骗我吧,一下子朋友圈等级拔那么高,我有点接受不了。”
“关你什么事情啊。”靓靓给了白眼他,
“我觉得你跟他这么熟,我却从来都不知道,很诡异啊!”
“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是不是男人啊?”靓靓忽然烦躁:“你别瞎问了,定座位了吗?我饿死了,你可别像上次那样到了店还干等着啊。”
青瓦石墙,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川姑娘”三个正楷牌匾稳稳的立在门口,几辆共享单车东倒西歪的摊在路上。
这家开在大学城的家常馆子人声鼎沸,烟味酒味辣椒味,蒸腾在冷气十足的店内,门口的服务员是用吼的,吴天天才能听到位置的声音:“没包厢了,四位坐大厅吧。”
吴天天哦了一声,先是招呼两位大神坐下,又拿了菜单给靓靓,很铁哥们的样子:“你要吃啥?自己点。”
“沸腾鱼,毛血旺,水煮牛肉……”靓靓一边点菜一边问服务员,“我要炸酥排骨,南乳空心菜……”
“毛血旺叫他别放肥肠。”成栎忽然说:“洁玲不吃内脏。”
靓靓抬头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那不放肥肠,多点午餐肉吧。”
“不碍事,我吃别的就行。”章洁玲安静的坐在成栎边上,一身的浅紫色连衣裙,长发温柔的散落在肩膀上,特别美的美女会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靓靓猜测,若不是成栎在,她大概一辈子也不回来这种油腻腻的川菜馆子吧。
“我在华西上的医学院,又能吃麻又能吃辣。”话是这么说,但章洁玲向服务员要了一瓶水,小心翼翼的把鱼片上的油都过一次水。
靓靓晚上啃的是三明治,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她胃口很好,埋头苦吃,甚至还叫了碗米饭。
菜上齐了后吴天天便热络起来:“成教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小弟敬您一杯。”
“谢谢,过奖了。”成栎很客气,“医学科普我也是第一次讲,想着医学院的学生可能会爱听,如果不爱听,还有下次,我再讲别的。”
“爱听爱听,我都爱听呢。”吴天天说。
“那就好。”
“而且您居然是靓靓的好兄弟,她从来都没有跟我们提起过,真是太不应该了。”吴天天说的挺鸡贼:“不然我也可以近水楼台,求教授收我为徒。”
“我前些日子刚从外面回来。如果你有兴趣往神经外科方面发展,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些私人建议。”
“太好了!”吴天□□靓靓眨眨眼,彩虹屁立刻上来:“小弟再敬您一杯,靓靓,以后我要抱紧你的大腿,来来来,喝一杯。”
“不喝了。”靓靓摇了摇手中的加多宝:“还得给你当代驾呢。”
两个男人居然就这么喝起酒来,吴天天搓了搓手,一副千杯不倒的样子,把啤酒满上正想敬酒,成栎招呼小二哥拿点青柠片:“吴医生,这科罗娜酒得加两片柠檬,够冰,压得住满嘴麻辣。”
程靓靓:你这书呆子居然还懂这些?
“没听说?”吴天天对靓靓说:“嗨,男人喝酒的事,你们女人确实不知道。来来,成教授,我敬您。”
成栎嗯了下,一饮而尽。
“前两年刘副院长还是急诊科主任的时候,特别强调大众普及医学知识的重要性,在他手里我们科还有专门开了个微信公众号给大众科普呢。”
“哦?”
“微信号搜‘和平急诊’就行。”吴天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成栎的微信都给加上了,见成栎颇有兴趣,“我推个二维码给您。也就三年前的事情,刚开始那新鲜劲还没过,我们科室有情怀的老老少少还都上去露一手,但这事做一次简单,长期坚持就很难,我挺佩服程靓靓医生的,您现在看到的号上一周几更的文章,都是她写的。”
“哦?”
“吴天天。”靓靓瞪他,尴尬的满脸通红:“吃你的菜吧。”
“我这不是夸你嘛!”吴天天切了声,继续道:“对了,你看到署名‘七里香’的就是程医生的笔名。我以前专门八卦查了下,除了Jay哥那首名曲外,就是席老太太写的那首诗了。”吴天天脸红扑扑的,呷了一口酒润润喉咙,“程医生,以前医院读书会我们不是读过?”
吴天天借着酒兴,翻开手机百度,重温旧梦,如果不是场面尴尬,靓靓甚至觉得他字正腔圆读的又有感情又流利:“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在绿树白花的篱前,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而沧桑了二十年後,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微风拂过时,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席慕容《七里香》)”
吴天天叨完,转向靓靓,嘻嘻笑道:“程医生,你无趣的外表下面住着一个有趣的灵魂。”
靓靓:“……”
靓靓的外表并不无趣。
170高100重平面模特的身材让她穿衣服可以很任性,白色圆领T恤胸前印了村上隆的哆啦A梦,深蓝色九分紧身破洞牛仔裤,浅米色的火烈鸟渔夫鞋,靓靓的头型很漂亮,梳成大光明丸子头的时候,浑圆像一个球,发质乌黑油亮没有染乱七八糟的颜色,双眼皮眼角向上微微翘起,笑起来唇角上扬十分青春活泼,不笑面无表情的时候,又显得冷漠厌世。
吴天天不是太欣赏这种美,他喜欢那种娇俏可人时刻让男人感到自己像盖世英雄的美女,程靓靓这种有房家境富裕眼高于顶(他认为)的高知女性不在他的第一择偶范围内,但是当哥们特别好,不计较,情商高,有事情请求帮助的时候很靠谱,吃饭喝酒去旅游凑搭子也有求必应。
靓靓翻了个白眼给吴天天,半真半假故作嗲样:“哇,我这么个大美女说无趣?你眼睛呢?”她朝向章洁玲,给杯子满上加多宝:“洁玲,我们女生喝一杯,他们这些臭男人咋呼的特别讨厌。”
洁玲掩嘴一笑,院长千金情商也不低,拿起成栎的酒瓶:“成栎,酒借我点,我要跟靓靓喝点。”
笑盈盈的杯碰杯。
又喝了一会,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散了,吴天天自己叫代驾回去了,成栎递了车钥匙给靓靓,先把章洁玲送回家。
车厢中。
“前几天的读书会你没去。”章洁玲说。
“最近是有点忙。”靓靓轻声道:“要准备去云南支边,三年资以上的都要去,不然以后不给升主治。”
“对哦。”章洁玲应了一声,“其实去支援那地方还挺好的,晃一晃几个月就回来了,就当去度假了。”
靓靓笑笑,“是啊,我还挺期待的。”
“下次读书会是周三啊,你记得来哦。”洁玲提醒她:“成栎有空也一起来啊。”
“嗯。”靓靓很配合的应了一声:“好啊。”
坐在后排的章洁玲于是不再吭声。
靓靓在路边停妥车,成栎绅士的帮章洁玲拉开车门,送章洁玲到住处楼下。
靓靓极少开车,车技一般所以开的很慢,成栎坐在副驾驶座上,头往后仰着,微微闭着眼睛,呼吸有点重,混着酒气和皮革的味道弥漫在车厢内。周杰伦的曲子循环放着,到家熄火的时候听到的是《七里香》,Jay哥口齿从来没有清楚过,但靓靓能唱下他几乎所有的曲子:
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否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
看不出成栎喝了多少,酒气虽浓,但不会太难闻,面部表情高深莫测,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但是肯定是不对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