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带了,好好好,我知道啦!”说来说去的话她都能背了,挂了电话,靓靓发了几张在当地的工作照放自己家庭群里。
她没单独联系成栎,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讲的,胡萝卜怎么样?他肯定能照顾的好它。你怎么样?哇,他这么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能怎么样?无话找话,不觉得寒碜吗?
窗外冷风飕飕的吹,靓靓掀起被子捂住头,翻身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程靓靓见识到了医疗队的效率和水平,先说关节外科的翁主任,这边的高山的地形以及体力劳动,关节磨损的情况比较严重,关节退行性病变并没有太多的治疗办法,患者到末期连五十米的距离都难行走,为了改善生活质量,需要换关节,翁主任这两天做了8台膝关节置换手术和3台复杂的踝关节置换手术,翁主任叫靓靓全程跟着他学习,手术室里,靓靓站在教授身后,看见他给当地的医生做手术指导,看见骨科手术的大家伙整整齐齐的摆着,每个人都一丝不苟,虽然手术室条件相对简陋,但是老教授动作迅速,技术精湛,为了节省时间,手术团队的人把一天三顿饭简化成早饭和夜宵。
第二天手术做完都晚上8点多了,翁教授带着靓靓一个个的去查房,看病人的复原情况,交代当地医生术后注意事项。
出了病房,靓靓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一个真空包装的法式小面包递给翁教授:“您饿了吧。我这里还有个零食,您垫垫肚子?”
翁教授回头接过,呵呵笑了两声,真是个机灵的姑娘,他撕开塑料包装咬了一口:“这两天下来有什么感觉?”
“挺震撼的。”靓靓照实说:“没想到外科手术是这样。”
“看多了就习惯了。”翁教授继续大步往前走:“关节置换手术比起心胸外科和神经外科不算太高深,但这无法比较,我们手术的时候每个角度都要计算好,再好的人工关节都比不上原产的,要让病人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舒适的行走,提高生活质量,我们的任务就达到,程医生,你明天早上过来再看看他们。”
“好的。”靓靓欣然领命。
第二天在病房,靓靓看到昨天翁主任给做的手术的一个85岁的老太太,左膝关节还吊着引流袋,跟着关节牵引器在床上咬着牙一开一合的做复健,疼的嗷嗷叫,靓靓:“老人家感觉可好?”
旁边也已经是满头白发的儿子说:“翁教授技术真好,我看过好几个地方的医生,都说高龄老人不建议做这个手术,但是现在你看!我老母亲没问题啊!做了手术能下地真是老天爷保佑。”
“奶奶,复健是很辛苦,您忍忍,过几天就好了,以后几十年就都能自由行走了!”
“太谢谢你们了!”老太太豁牙,谢谢谢谢说的又漏风又频繁,是真心的感谢吧,她长叹一口气:“别说几十年了,让我再多活五年就满意喽!”
靓靓蹲下看了看创口,笑着说:“您这精神好的,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靓靓接下来几天跟着何洁主任在妇产科帮忙。何主任五十多岁,瘦瘦小小,说话语速极快,走路带风,雷厉风行,认真负责。给一位高危的妊娠高血压患者开硫酸镁治疗,觉得产妇挺危险的,又怕这天晚上守着的医生经验不足,在值班室待了一个晚上亲自陪护,直到第二天早上做剖腹产手术,术前靓靓还看到她苦口婆心的跟产妇的丈夫和婆婆在说:“她的情况不能顺产,对对,你说的都对,能顺产当然是顺产好,但是她的下压已经120了,尿蛋白三个加,不能顺产啊!”何主任最后说的声音都快没了,靓靓大喊一句:“要是顺产,孩子都会有危险!你们不心疼大人,总得心疼小孩吧!”
戳中死穴,这一大家子才算安静下来。
靓靓看着麻醉师给产妇脊椎打药,那产妇沉沉睡去,靓靓想,你怎么会嫁如此愚昧无知的男人?在顺产和剖腹产这个环节纠结成这样?这不是自己完全可以做主的吗?这样的婚姻和男人,有意思吗?
产妇最后生了一个七斤重的儿子,护士报喜讯的时候,婆婆开心的差点都要跪到地上了,靓靓想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个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妇产科几天,她看到很多不同的小家庭,有些丈夫陪老婆来产检的时候细心呵护,跑前跑后,有些自顾自的拿着手机在看直播,手垂落像丝瓜,妻子叫他也是爱理不理,比起其他科室来说,更像缩小版的民政局百态。
何主任对她说:“你看,无论是沿海还是内地,幸福的家庭都是差不多的,夫妻感情和睦,轻言细语,有商有量,但是不幸的家庭就各式各样了。”
靓靓点点头:“我挺无法理解早上的妊高症剖腹产家属不同意的。”
何主任笑笑:“别说你,我到现在还没理解这些男人,但既然存在,就当他合理吧。”何主任把白大褂脱了,往衣架上一挂:“有男朋友吗?”见靓靓摇头不语:“我在妇产科工作了三十年,看了许许多多夫妻,虽然我一直没结婚,但我觉得自己纸上谈兵的功夫很不错。我归纳了三点,如果你喜欢的男人有这些特质,那就可以成家了,我讲给你听听?”
靓靓:“好啊,您说。”她跟上何主任的脚步,听老教授的人生经:“第一是爱和不爱都不要隐瞒对方,做个坦诚的人,第二是即使女方不能生育,还能毫无芥蒂的生活在一起,第三个是尊重并支持女方的工作,女人要经济独立才能保持思想独立。”
何主任转过头问她:“有碰到过这种男人吗?”
“有啊。”
“嗯?”何主任惊讶的转过头看着靓靓:“真的有?那太幸运了。”
“小说和电视里有啊。”靓靓皮了一下,笑嘻嘻的看着这位有浪漫主义情怀的老教授。
何主任摇摇头:“所以我一直没结婚,应该是这个工作害的。”何主任自嘲的笑笑:“靓靓,走呗,陪我到门口小店吃碗面条吧。”
第028章
成栎验过HIV抗体,三个月终于安全度过,他长舒一口气。化验室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急诊,想起二十八天的时候,他拿到检测报告,第一时间找到程靓靓,告诉她这个事情,让她安心。
现在,靓靓去中州了,也没其他什么人值得讲这事了。不过那时候,与其说是告诉她,倒不如说他自己想找个地方倾诉吧。他脚跟一转,转出急诊。
他拿着化验报告征求过邱主任的专业意见,是否可以上手术台了,邱主任说没问题。但是六个月的时点还是要去做个全面检测为佳。
成栎觉得日子过得很快,从早到晚都是重复相同的工作,门诊、手术、教学和科研。但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说不出哪里出问题。
天气渐渐寒冷,这天早上,滨海迎来深秋的第一场暴雨,这雨下的没头没脑的,雷电交加,饶是他开车上班的,也被淋成落汤鸡。
还没坐定,电话铃响,是章院长找他。成栎从天桥穿过门诊大楼,来到章院长办公室,院长从大皮椅里面转过来,神色颇凝重。
成栎:“院长您找我?”
“来。”院长把成栎叫到电脑前,打开一张MRI图,“看这个,有什么问题?”
“胶质母细胞瘤。”成栎指了指影像:“左额叶区。”
“预后如何?”
“只有3%的人存活率可以超过5年,单根据这张MRI扫描判断,像第四类细胞瘤,如果按照国内常规的医疗手段,大概还有15-18个月的时间。”
“成栎,这张MRI是我的。”院长平静的说。
成栎愣了一下:“您叫我来?”
“你是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我叫你来就是让你给我专业意见。”
成栎略一思索:“去国外治疗的话,梅奥和麻省总医院都是顶级,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神经外科实力也强,我最熟悉了解,主任DR Edmund White是享誉国际的神经外科专家和科学家,曾是我的导师,如果你们都愿意,他当您的主治医生是最合适的,国内的话,您除了我们院,不会再选择其他机构吧。”
院长起身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作为一个医学专家,虽然这个领域并不是自己的专长,但他知道,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也只是活15个月和18个月的区别,手术切除—复发—手术切除—复发—继续切除—死亡,国外虽然有一些创新的研究,但是和平医院的神经外科,有悠久的传统,近二十年有优秀的科研,还有成栎和他的团队。
院长坐下:“我相信你。”
“谢谢。”成栎觉得自己面对一个医学专家说着不要担心,我一定可以治好你的,这种虚弱的安慰的话没有什么意义,他看着院长高壮的身形以看上去平静无波的脸,说了一句说过千百次的话:“我会尽力的。”
院长第三天就住进病房开始接受治疗,他生病的消息没有刻意保密,所以很快就在医院散播开了,住院之前他做了一些安排,向上级的主管领导报告了这事,自己确诊的疾病以及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他把院内的大小事务交给姚院长,然后静静的等待检查和治疗。
成栎觉得有压力,不是因为这种疾病治疗,而是因为院长是他的良师益友,是父辈的战友,也是把他叫回国给他空间发展拳脚的人,是半个亲人。虽然生命必然走向衰老和死亡,但是熟悉的人的难以治愈的疾病,是不一样的。
敲门声,成栎起身开门,是章洁玲,他拉了张凳子:“洁玲,坐。”
章洁玲眉头紧皱,“成栎,现在什么情况?”
成栎调出电脑里的报告单:“不太乐观,四级胶质瘤。标准做法是手术切除肿瘤,放疗加化疗,但是通常只有一到两年。”
“你是权威啊,肯定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非常规的治疗手段都风险挺高,我需要问问患者自己的意见。”
章洁玲沉默了半天,说:“成栎,如果这个毛病是你得的,你会怎么样给自己治疗?”她又说:“成栎,请你把我爸,当作你自己的父亲一样来治疗,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请你救救我爸爸。”
成栎走出办公室后,来到病房。在院长的单人间旁边,有一个差不多同一时间收治的胶质瘤患者,是个年轻女性,叫胡笑飞,三十五岁,高中科学老师,说起来和成栎颇有缘,起初这姑娘因为有一只眼睛流不出眼泪了,当地医院不是认为没事,就是找不出原因,姑娘不死心,通过网上渠道求助,鬼使神差的被当时刚去国外工作的成栎当看到了,他那时候就是个爱钻研的楞头年轻小伙,十分不认同当地医院的诊断,根据她的各种资料,反复研究,各方认证,认为是一种罕见的脑瘤,这种发生率只占颅内原发肿瘤的1%左右的疾病,更重要的是,成栎想起自己的母亲,刚开始也是和她一样,无法流泪,拖了很久才查出是脑瘤。而他曾去枫城人民医院翻过十几年前的医疗档案,并且找到当时的主治医生,间接证明了自己的推断。
成栎给胡笑飞介绍了当时和平医院神外的主任陈先平手术,手术很成功。10年内,胡笑飞复发过一次,陈主任退休后是成栎做的手术切除肿瘤。现在是第二次复发第三次手术,她和成栎这么多年一直有通过邮件和电话定期联络和回访,后来还互相加了微博和微信。万幸的是成栎已经回国工作,不是上次这样,碰巧是趁回国做短期交流做的,有这个首次为她确诊的医生,胡笑飞觉得自己有了依靠。
成栎对病人是很上心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与就诊疾病有关的,他都会很主动的去帮助他们,但又与病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在病人身上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是很危险的。这个姑娘与他特别有缘,罕见病的第一个实体病人,跟他母亲的疾病极其相似。他也听她偶尔念叨起,结婚第一年就发现脑袋里面长东西,切了还长,没个消停,太绝望了,但是这个姑娘很乐观,而且她的丈夫一直陪着在身边治疗,夫妻感情细水长流的好,让成栎深受触动。
两人间的病房,墙壁刷成浅粉色,病床上是白色的薄被子,旁边是铁皮制的茶几,上面摆着一个绿色的塑料脸盆,一个茶杯,还有一个白色的pad扔在桌上。
两夫妻看到成栎,向他点头问好。成栎:“感觉如何?后天手术,有没有问题?”
胡笑飞摇摇头:“还好吧,我都老病号了。”转身对家属老王说:“你出去帮我买瓶可乐好吗?”
老王知道她是支开他,虽然满眼担忧,但还是捏了捏妻子的手,微笑点头离开。
胡笑飞见老王离去,凑过去轻声的对成栎说:“成医生,虽然做过好几次手术,但是我还是很紧张诶。”她搅着手说:“以前你就告诉过我这个病会复发,但是我告诉自己,保持好的心态,积极治疗,一定没事的。”
成栎不语,拉了张凳子,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听她把话说完。
“给你看个东西?”她拿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递给他看,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在医院捐赠站签了遗体捐赠书。我了解过,我这种脑子不好的人身体其它的器官利用率最高,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教授你记得我的器官还可以给需要的人。”
成栎看到照片,是一张亲笔签名的遗体捐赠承诺书,端端正正的写着胡笑飞三个字,他心头一震。
她停了两秒钟,继续说:“这几年,我很勇敢的和这玩意做斗争,我每次都觉得差不多忘记这事了,可它却一次次卷土重来了,也没办法,真是命不好呢,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们家老王,我们青梅竹马认识十几年,真正在一起也就这结婚几年,可我却一直在生病。”说到这儿,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成医生,对你说这话挺傻的,但我真挺爱我们家老王的,哎……真治不好的话早点走也好,不要拖着,早点放他解脱。”胡笑飞拿纸巾压了压眼睛,“医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如果我救不回来,就不要硬救了。”胡笑飞轻声说:“没有知觉一直躺着一直躺着的很难受诶。”
成栎皱着眉头,“别乱说。”
“医生,你有喜欢的人吗?”胡笑飞说:“医生,你那么帅,又那么优秀,肯定很多女生喜欢你吧。”
“你问我这么隐私的问题,我肯定不回答你的。”
“医生,我问个不厚道的问题,你看过这么多病人,如果今天换成生病的人是你,你会怎样?”
“还是不回答你的假设性问题哦。”成栎帮她摇下床铺,让她躺下,起身离开:“如果你早点睡,保持精神状态良好的话,我开个后门,可以让你只剃一小块头发,你从手术室出来还是和现在一样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我打算放飞自我了,也不管虐不虐男,虐不虐女了,管写下去就好了嘿嘿。
度来的医学知识肯定不准,大家随意看,中年妇女写小言也实在不好意思去问我的医生同学们各种医学知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