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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头墙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6(1 / 2)

“眼睛没感觉,就是眼角有点痒。”汪鸿里老实回答道。

陶徊向班主任简单地解释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可能是玻璃碎片划到眼角了。”

班主任皱着眉,“好,我知道了,陶徊,你跟我一起陪汪鸿里去医院看看,别伤到角膜了。”

语毕,她从椅子背上提了外套,准备带汪鸿里看医生。

陶镇没有大的医院,周围几公里内的区域就只有陶镇卫生院这一个健康服务中心,班主任觉得被玻璃碎片划到不是小事,因此驱车带人去了县城的人民医院。

检查角膜健康需要用到裂隙灯,人民医院的急诊没有设眼科,下午的门诊2:00才开始,班主任帮汪鸿里挂好了号,三人一起在挂号大厅的椅子上等。

眼角的血已经干的差不多了,血痂贴在脸上很不舒服,汪鸿里想去厕所弄点水擦擦。他刚从椅子上起身,陶徊立马转头问他干嘛。

“我想洗下血,有点难受。”

班主任是女人,不方便,就让陶徊陪着汪鸿里去擦血。

水龙头被扭开一点点,漏出淅淅沥沥的水线,盥洗池的白色陶瓷有些暗暗的发黄,池底的活动水塞锈迹斑斑,上面还沾了其他东西。

汪鸿里把纸巾放到水龙头下浸湿,对着镜子抬手要擦。

“我来吧,你这样看不清楚擦。”陶徊拿过湿纸,另一只手微微扶着他的右脸颊,汪鸿里被伤到的是左边眼睛。

汪鸿里顺从地把头偏向陶徊那边,陶徊的手擦得很轻,拂在他脸上像是春天的风,温柔又小心。汪鸿里突然觉得手没有地方放,一会儿插裤子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交握着,眼睛好像也无处可放,盯着地面不一会儿就成了斗鸡眼,盯着天花板又仿佛在翻白眼,他叹了口气,视线转向镜子里。

陶徊的侧脸很好看,因为他有一个笔挺的鼻子,微长的睫毛像是要翘到人的心里去,下颌的侧线光滑有弧度,汪鸿里觉得江南的美人也不过如此。

瞧着瞧着,眼神就飘忽了。

陶徊擦净汪鸿里脸上的血迹,见汪鸿里眼睛没有对焦似的看着镜子里的他,他也回看镜子里的汪鸿里,陶徊目似点漆,桃花瓣般的眼睛轮廓让人无端的觉着深情。

汪鸿里又被盯得害羞了,每次和陶徊对视,他都会首先败下阵来。

“你看我干嘛呀?”汪鸿里嘟囔了一句,恶人先告状。

“是你先盯着我看的好不好?”陶徊被他无厘头的言语给逗笑了,侧了侧身,把沾了血迹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班主任在厕所外面呼唤着两人,已经有医生开始坐诊了。

诊室外面的椅子上坐满了等待的患者和陪同家属。

来眼科的小孩和老人居多,小孩们蹦蹦跳跳地跟着家长来医院配眼镜,老人们颤颤巍巍地来检查眼睛健康。

走廊上拥了许多人,班主任带着汪鸿里进了诊室,陶徊没有堵在门口,在等候大厅找了个空位站着。

“你看看,平时不好好保护眼睛,非要觉得戴眼镜酷,这会儿把眼睛搞坏了,戴着个小二饼,现在晓得哭了吧?”年轻的女人拉着冒鼻涕泡的小孩,小孩看起来六七岁,鼻子上架着矫正弱视的眼镜,一只镜片被布包着。他腿短短的,亦步亦趋,走路走的歪歪扭扭,女人蹲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小孩擤鼻子,小孩闷闷的鼻涕声听起来怪可爱的,引得他妈妈发笑,他撒娇似的转了转头,鼻涕糊到了女人手上。

“脏不脏啊,小邋遢。”女人这句徽州话讲的很地道,语气温柔,陶徊只听懂了前半句。

小孩忘记了淌眼泪,破涕为笑,缠着妈妈要抱。

年轻女人一手提着病例袋,一手拢住小孩,柔柔弱弱的身板毫不费力地举起。

陶徊看着女人抱着孩子渐渐走远,收回视线,转而俯视着地面,PVC材质的地板看不出接口,蓝蓝的像一片海,看久了的眼睛有些疲惫,视野里晃出了白白的光圈。

陶徊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拥抱是什么样的了。

在平山村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三年级的那次,他妈妈就再没有来看过他。

小升初的暑假妈妈把他接到美国过的那一个月,陶徊基本上都是独自呆在西雅图的公寓里,公寓处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每天,陶徊就看着异国的日出日落,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和形形色色的人。

偌大的公寓像个寂静的牢笼。

西雅图没有汪鸿里的陪伴,没有陶姐儿的喧闹,没有大黄温软的狗毛摸,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吃,他妈妈的工作进程正在节骨眼上,有时候回到公寓里都已经是晚上九、十点了,她留了钱和面包给陶徊,用来充饥的面包干巴巴的,唯一能与其配餐的只有几袋散在茶几上的速溶咖啡。

他也下楼转悠过,摩登的建筑和广州很像,和徽州却没有一点共同之处。鳞次栉比的写字楼之间是来往匆匆夹着公文包的职员,建筑的玻璃表皮把投来的日光折返,反射的光令陶徊感到不适,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是如此冷漠,如此光怪陆离。那天,陶徊在西雅图走丢了,他妈妈报警,花了一个晚上寻他。

陶徊妈妈跟着警察几乎搜遍了整个城市,最后在唐人街的一个24小时店找到了陶徊,他站在横竖的货架间,微微弯着身,正在挑选挂件,和他妈妈焦急的态度相反,陶徊不慌不忙地挑了个鱼形的送到收银台结账,他看向店门口的女人,女人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职业装,眼白爬上了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

当发现周围的环境陌生时,陶徊就知道自己迷路了,他的心里一开始是忐忑的,但是在拐过不知名的几个街区之后,惶惶的心情就莫名其妙的平缓了,身边路过的许多人都不会在意这是一个走丢了的小孩,他甚至希望就这样永远地走下去。

他走过了街边停着的冰淇凌车,走过了飘来香味的咖啡店,走过了飞满白鸽的广场和喷泉,想的却是徽州的山,徽州的水,徽州的人。

警察用英文跟他妈妈说了什么,陶徊能听懂却没认真听,他的英语并不差,以前执念一般的在学校好好学英语,也不晓得是在期待着什么。干练的女人在找到陶徊之后像是完成了任务,她放松了僵直的脖子,神情也变得平和。

陶徊在看见女人的时候有点想哭,没想到妈妈会找到他。她踩着哒哒的高跟鞋,迈着依旧体面的步子向他走来。

他以为女人会给自己一个安慰的拥抱。

可是她没有,只是拉着陶徊的手,平静地走出24小时店。

西雅图的黎明即将到来,晨曦徐徐地拉开帷幕,蓝黑遮不住快要升起的橘红,整个天空像是上帝画出的油画,绚丽又迷人。

“发什么呆呢?”汪鸿里的鞋子出现在陶徊的视野里。

陶徊的思绪从回忆中剥离,抬头,“这么快就好了?医生怎么说?”“医生说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划到了眼角的皮肤,角膜都是好的,老师帮我去拿药了。”

眼角的伤口不能感染,医生开了金霉素眼膏的处方,班主任让他们留在大厅别动,自己拿着处方笺去药房领药。

汪鸿里的眼角伤口不大,肉眼看的不十分清晰,口子周围有些泛红,眼睛周围也有一点点淤血。

一丝微微的后怕从陶徊心里生出,这种心情,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好几年前也有过。

医院里挤满了人,摩肩接踵,明明挨山塞海,可陶徊像是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声音一般,还是觉得很空。来来往往的人如同老旧胶卷洗出的照片,模糊又扭曲,只剩下面前的人还保持着鲜活的颜色,陶徊突然想要一个拥抱,一个能填满空荡的心的拥抱。汪鸿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陶徊抱在怀里,他们之间有过许多个拥抱——双手搂肩的,这样的拥抱却是第一次,陶徊箍他箍的很紧,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压着他的后脑勺,仿佛是连体婴儿一般,心脏在胸腔里的搏动近的似乎能共振,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着,在人群中形影相依。

汪鸿里慢慢抬起手环住陶徊的腰,就这样静静的让男孩抱着。

怀中的躯体温热,陶徊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本散文,是张小娴的。

里面写着一句话:

“拥抱的感觉真好,那是肉体的安慰,尘世的奖赏。”

第17章 春来

陶徊前脚带着汪鸿里走出教室,圆寸头后脚就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明明陶徊踹完没做什么动作,他却自己怂的后退,像见了鬼一样。

他啐了一口,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黑板上布置的练习没有人动,其他人里一层外一层的围着看热闹,圆寸头心里愤懑:“都他妈看什么看?!”

吃瓜的群众有的人默默的散开回座位,有的人无端被骂,有些不满:“神气什么神气?刚刚还不是被踹的像个孙子!”

闻见有人喁喁私语,圆寸头暴躁地踹上了不知道怎么扯到过道上的椅子,椅子哐当一下倒在地上,他厌恶地瞥了瞥方梓,把手中的信纸揉作一团然后骂了一句脏话,离开回座位。

方梓低着头,缓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椅子拉起来,又捡起了被揉的稀烂的信纸,坐到椅子上,拿出语文书,猴着背不知道在干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坦然自若。

方梓后桌被方梓前面的爆发吓住了,不想触霉头,她嘟嘟囔囔地把玻璃杯用塑料袋套好,扔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里,又招呼着值日的同学一起清理碎玻璃。

圆寸头牙齿蹉的嘎嘎响,大拇指死死地掐住食指,他后背被陶徊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一开始他只是想让方梓难看,没想把事情搞成这样,自己像个丑角被其他看戏的人当“吉祥物”一样“观赏”,让他这么难堪的是,陶徊。

圆寸头眼神阴了阴。

陶徊这次让他脸丢的很大,圆寸头不是善人,他记恨上了。

他原本就看不惯陶徊那个老师的宝贝乖学生的样子。陶徊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是老师们都喜欢的学生,成绩好模样好,又是学委,听话懂事。圆寸头逃课去网吧已经不止一次了,其他班委在记录考勤的时候怵于圆寸头,会给他放放水,而陶徊从来不,哪个人上课不在,考勤本上记得都是清清楚楚。

圆寸头有着欺弱凌小大男子主义的通病,在男生中的口碑却是不错,他能玩的开,又大方豪爽,有时还挺义气,呼朋唤友,和班上的男生都挺熟。

班里的经常和他一起玩的男生们在大课间的时候都聚到圆寸头旁边,嘻嘻哈哈的开他玩笑,圆寸头也像往常一样跟他们没心没肺的打闹。

“他妈踹的我真是一个措手不及啊!我还以为那个女的踹的呢,心想怎么女的踹人力气那么大!”圆寸头面上笑着,眼神却透着狠毒。

“那个女的是恐怖!平时不声不响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发了疯似的!”陶徊同桌心有余悸。

他们连名字都不喊,直接用那个女的称呼方梓。

“会咬人的狗不会叫,你他妈没听过啊?”圆寸头冷笑。

男生们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哄笑一堂。

“但是汪鸿里眼睛看起来真的蛮吓人,都流血了!”另一个男生在旁边用手转篮球。

“能有什么事?”圆寸头嗤道。

“说不好啊,我看陶徊都跟着去了,或许去医院看医生了。”陶徊同桌道。

“呵,汪鸿里眼睛被划到,他陶徊紧张个什么劲儿?关他什么事?而且他踹我干嘛?又不是我把杯子砸碎的——”圆寸头没说完,就被陶徊同桌拍了拍肩头。

他不屑地噤了声。

班主任、汪鸿里、陶徊三人一齐进了教室。

圆寸头周围的男生们顿时鸟兽作散。

班主任在教室里巡视完一圈,走到了教室后门,提着去医院的包站在后门口,喊了两个人。

“方梓、舒海州,出来一下。”

俩人被班主任带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

方梓依旧是垂着头畏畏缩缩的模样,圆寸头则是一手插着口袋,看着办公室墙上的钟,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班主任放下包,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从中午一直奔波到现在,她都没来得及喝上水。

“你们俩谁解释一下?”

方梓像哑巴了一样,紧闭嘴巴,死都不张。

圆寸头不想说,不愿再回忆一遍被陶徊踹的过程。

“不说?好,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怎么一回事儿!”班主任放下杯子。

圆寸头挑了一边的嘴角,似笑非笑,“陶徊说的?”

他随意的态度令班主任有些火大。

“你别管谁说的!你看看你这个姿态,像个跟我讲话的学生吗?”班主任厉声道。

她把旁边的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你看看你自己的期末考试!再看看你自己的作业!”班主任又从作业堆里找到前面才改的英语作业,拎起圆寸头的作业本哗啦啦的翻开。

“作业里全是空白!你是不会还是不想写?不说成绩,不说课堂纪律和校纪,就说你这个态度,还有脸在这儿吊儿郎当?”

班主任倚在靠背上,她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你爸妈要我多照顾照顾你,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照顾?怎么关注?你自己都准备放弃自己,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圆寸头没有说话,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给方梓道个歉,回教室了再跟汪鸿里道个歉。”

“不好意思。”一句话含糊的像是吃着东西讲出来的,圆寸头甚至都没有看方梓。

方梓攥紧了裤边,盯着鞋子没有出声。

“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碍事了。”班主任挥了挥手。

圆寸头扭头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现在我们来讲讲你的事。”班主任语气缓和了些,拉着方梓靠近了些,方梓木偶似的顺着班主任的力道向前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