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俏怕生的厉害,更听不懂这怪叔叔的话,吓得只往穆云琛怀里缩。
“长孙家主。”穆云琛神色不悦的挡开长孙明要摸灵俏小脸的手。
“我说穆相,你这女儿好漂亮,按着咱们这关系她该叫我一声舅舅,没事,我跟你不是外人,你那外室所生的孩子我也当亲外甥女儿……”
“长孙家主慎言!”穆云琛捂住怀中灵俏的小耳朵,脸色冷的跟三九寒天的冰面一样。
他因清欢方才的一席话这会心情又差又乱,仿佛夏日里黑漆漆的乌云,还是马上就能打雷下雨的那种。要不是这几年城府练得越发深了,放着以前就算是他脾气最好的时候也要立刻跟长孙明动手。
竟然在灵俏面前就胡言乱语起来,灵俏虽然不言语却聪慧敏感,要是让她听了那些话岂不是要胡思乱想。
长孙明还是头一回见穆云琛脸色那么难看,想起外面传言穆相多宝贝女儿,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才不甚踩了穆云琛的痛点。想来他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盛年男子膝下无儿无女,一朝得知外头有个亲生的女儿,定然不想让孩子听到什么嫡庶分别的话。
长孙明是庶长子出身,自然明白这种将出身分三六九等的事儿对孩子没什么好处,自知方才失言,立刻抱歉道:“看见穆相这粉雕玉饰的姑娘只顾喜欢,说话失了分寸,穆相见谅,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所以才让妞妞叫一声舅舅,穆相该不会介意吧?”
他长孙明好歹也是四大家主之一,让个庶出的小姑娘叫一声舅舅不说抬不抬举,多一个疼爱她的门阀家主亲戚,将来她长大了也不会被京中贵女小看欺负,也是一层回护。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句“叫声舅舅”深深刺中了穆云琛,让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无法相信他的灵俏不会说话!
“长孙家主见谅,我今日还有要事,告辞。”
穆云琛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想说,抱着灵俏就离开了,徒留下长孙目瞪口呆。
这天之后穆云琛心情沉重,一连几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有在陪灵俏玩的时候心情稍霁,只是每每灵俏张开小手抱住他的时候,他一想到无论何时都听不到灵俏的声音就心里闷痛的厉害。
到了五月下旬,兮姌意外的登门而来,给穆云琛送了一个嬷嬷两个乳母。
那嬷嬷姓金五十上□□型微胖,从小照顾灵俏寸步不离,两个乳母亦是灵俏身边哺乳侍奉的老人,清欢特意让人从昆明将她们接过来,放在穆云琛府上照顾灵俏。
灵俏从昆明消失后金嬷嬷急的晕过去几回,后来更是每天哭天抹泪的担心灵俏,眼下见到她别提多亲了。
但是金嬷嬷凡事管得也宽,总对穆云琛说相爷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小姐这吃不得那摸不得,连橘猫春花都不许放在灵俏跟前,反而把灵俏管得死死的,让灵俏和穆云琛都有点不高兴。
后来穆云琛也想了个办法,慢慢就演变成灵俏装睡后他偷偷抱她出来玩,看猫,荡秋千,甚至适度的让灵俏吃点点心和糖,倒也没见灵俏再生病。
金嬷嬷总是说京城的天气好,春秋天既干爽又算不得热,小姐的身体都比在昆明时好多了,也不那么怕人了,原先就是府上的熟人小姐都不敢经常见。
穆云琛倒觉得是他花了好多心思把他的小灵俏养好了,因为他的陪伴灵俏才比以前开朗,毕竟他从金嬷嬷口中得知清欢为了维持西南的军政劳心劳力,前些年战事又多,她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几瓣用,陪伴灵巧的时间便真的所剩不多。
金嬷嬷见穆云琛每日也忙,灵俏还越来越喜欢粘着他让他脱不开身,于是进言道:“小姐喜欢看鱼,相爷要是平日里忙于公务就在院里养些鱼,让小姐看看鱼,她能看一个半个时辰呢,不粘人。”
穆云琛私下以为灵俏在西南一定是没有懂得她心意的人陪,所以她才会一小只孤零零的看鱼,眼下他在就不能让灵俏孤单。不过虽然是这么想的,但还是在院里养了两缸金鱼,万一灵俏真的想看呢。
灵俏确实是喜欢看鱼的,见人将两缸金鱼抬来欢快的不得了。
灵俏站在花架的台阶上看着水缸里十几尾红红的金鱼高兴的手舞足蹈,跳着向穆云琛招手。
穆云琛过去,揽着小灵俏轻声哄她道:“这是在看什么呀,让小仙女这么高兴?”
“鱼!”
一声奶奶的兴奋话语让穆云琛怔然呆在了当场。
半晌穆云琛才难以置信又莫名欣喜的看着灵俏道:“你,刚才说,这是什么?”
灵俏斜眼笑了笑,抿嘴不说话了。
穆云琛立刻回头对金嬷嬷道:“你刚才可听到灵俏说什么了?!”
“小姐说,这是鱼。”金嬷嬷丝毫不意外的回答。
穆云琛见她含着笑表情淡定的很,不禁睁大眼睛道:“灵俏,她,她方才说话了!”
金嬷嬷看穆云琛的表情十分内涵,仿佛那眼神都在说他大惊小怪:“相爷,小姐虽然两岁上下才会说话,但是如今也会说不少词句了,往日里虽不爱说,可也不至于让相爷这般惊讶。”
“灵俏会说话?那,那清欢说她生来就不会说话是……”
金嬷嬷也不能说清欢说的不对,摆手一笑道,“嗨,相爷,谁也不是生来就会说话啊。家主想是与您说笑呢,当不得真,咱们小姐说话可好听了。”
穆云琛这一系列的震惊表情落在灵俏眼里可把小丫头乐坏了,觉得好玩极了。
穆云琛一把抱住灵俏,不知怎么竟然有种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似是想哭的感觉。
“我就知道小仙女一定会说话的。”穆云琛紧紧的抱着灵俏,欣慰极了。
灵俏见他这样不是闹着玩似乎真的感情波动很大,便伸出小手摸摸他的后背,然后拍拍自己道:“鱼,我有!”
穆云琛知道小姑娘这事再用自己的方式转开话题让他好起来,他便慢慢放开灵俏,顺着她的话问:“灵俏也有鱼?在哪里?”
灵俏笑嘻嘻,从自己小裙子的衣领中很郑重的拉出了一块两边包银角的玉坠,在穆云琛眼前晃晃道:“鱼!”
穆云琛彻底愣住了,这一次的震惊竟然也能不亚于灵俏开口说话。
孟姨娘曾经送给清欢一只春彩二色阳绿中带着鱼型红斑的翡翠镯子,而那只镯子当年被清欢当着他的面摔碎了,已示两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可是灵俏脖颈上带的这一段坠子,分明就是那块鱼型红斑的碎翡翠镶嵌而成。
第97章 梦里梦外
穆云琛看着灵俏小手上扯出的坠子, 下意识的握住了那段银质包角的翡翠段。
不会错的,这就是碎过的镯子,是那枚镯子……
穆云琛失神的将灵俏抱在怀里,他喉结滑动怔然出神的问:“灵俏, 你有没有见过你的父亲?”
灵俏看着神情古怪的穆云琛摇头,然后珍重的将她的“小鱼”收了起来。
穆云琛神色阴晴不定, 转身望向金嬷嬷道:“你可见过灵俏的生父?”
金嬷嬷摇头道:“老奴虽然自小姐未出生时就被选中跟在家住身边, 但也从未见过小姐的生父, 许多人传言是那西洋大夫, 老奴也不知是真是假,倒是小姐两岁之前多病多灾几乎是药不离口,那时候老奴见着小姐都是一双蓝眼睛,也猜测小姐的生父该是个西洋人, 眼下却不这么想了。”
穆云琛眉心微蹙, 思虑片刻道:“灵俏身上的坠子你可知从何处而来?”
金嬷嬷想了想道:“这老奴还真不知道, 只是从老奴眼看着家主生下小姐伺候小姐开始, 家主就让小姐日日带着, 应是早就备好的。”
早就备好的……
灵俏与他一样触碰猫狗就会因过于敏感生出红疹;灵俏食肉过度也会燥热上火咳嗽流鼻血;清欢让灵俏从小带着当年孟姨娘给她的信物……
穆云琛不相信这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 那么就只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可是,灵俏的生辰分明不对, 按照她的生辰她不可能是他的女儿。
可若不是他的女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聪敏如穆云琛一时也想不明白了, 除了灵俏的身世他还有更多的疑问, 灵俏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灵俏的容貌不像他便罢了为什么也没有一处像清欢?
“金嬷嬷,照顾好灵俏,我要去见宇文家主。”
穆云琛能忍,所有的不公、折磨、等待他都可以忍,可他唯独忍受不了灵俏身上的秘密。
他要去见清欢,他要亲口让清欢把一切都告诉他!
安澜园外,隋兰绸松鹤交领长衣的穆云琛面色略带焦灼沉郁,他负手而立等待着进去通报的下人。
“穆相久等。”
穆云琛闻言抬头,见兮姌一袭水绿曲裾出门而来。
“郡主可在家中?我有要事相见,兮姌姑娘可否立刻为我引见?”穆云琛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
兮姌礼貌一笑道:“奴婢知道穆相请见家主,可是家主不想见您。”
穆云琛一愣,随即道:“灵俏在我府上,郡主难道不担心我是为灵俏的事上门,她不在乎灵俏的身体?”
“自然在乎。”兮姌笑容一如既往,“但是家主知道您不是为了灵俏小姐的身体而来,灵巧小姐如今安然无虞的在府上住着。”
穆云琛无语,他能接受金嬷嬷与两个乳母自然也就默许了她们向清欢传递灵俏的消息,如今反倒成了清欢有恃无恐拒绝他的理由。
“穆相,家主虽然并不知您的确切来意,但家主让奴婢传话给您,若您再拿小姐威胁宇文家,那便随您处置小姐好了,我们都等着您把小姐扔出来,好接回家呢。”
“她这是……”
穆云琛被兮姌言笑晏晏的表情和清欢毫不在乎的态度逼得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了,清欢这是吃定他只能对灵俏好了。
“穆相请回,奴婢还有家主交代的要事,恕不奉陪。”兮姌说完恭敬行了一礼逸逸然转身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兮姌走进清欢的书房,垂眸行礼道:“家主,穆相想是等不及了,先回去了。”
“嗯。”清欢看着手上的西南布防图,淡淡的应了一声。
“家主……”兮姌看着镇定的清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清欢放下不放图道。
“奴婢不明白为什么家主要告诉穆相灵巧小姐不会讲话。”
清欢坐在案前,淡淡笑道:“没什么,图好玩。”
兮姌看着言语淡然的清欢,忽然有些心疼。
“你说,如果他知道了灵俏的身世,知道他自己的宝贝女儿不会说话,他会不会很痛苦?”
“家主……”
清欢无所谓的笑了,眼中有一丝晶亮的液体微微闪烁:“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让他把我曾经日夜不能释怀的难过、绝望和痛苦都尝试一遍而已。”
“穆相迟早都会知道真相。”
清欢微扬下颌将眼中的晶莹悉数逼回,轻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没关系,他痛苦一天,我也是高兴的。”
穆云琛今日心思烦乱,被闻玉宫中下来的一纸诏书召回了府邸,凭空派了不少政务。多看几本折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可见不到清欢得不到答案就让他一颗心始终悬着,整日七上八下益发烦躁起来。
穆云琛坐在北书房没什么心情的翻阅着闻玉懒得批阅的奏折,没多长时间司南就进来禀报说赵兰泽来了。
“之前听说穆相才接回京城的小姐身体欠安,前些天在宫中见穆相神色果真不太好,我昨日在碧云寺就跟关系相熟的了凡大和尚说起这个,偏巧他送了我一盒天竺的熏香,说是对安神助眠有奇效,我特地拿来送与穆相。”赵兰泽将一只手掌大二寸深的木盒放在案上温声说。
穆云琛这几年跟赵兰泽的来往比较多,赵兰泽是为数不多对他和清欢的事知根知底的人,当年也帮了他许多又是个温和恬然功利心不强的人,对穆云琛来说算是个不错的朋友。
“有劳记挂,坐。”穆云琛靠在椅背上,俊美的脸上现出几分怠倦。
赵兰泽来本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来探望朋友,见他确实乏累便将小木盒打开道:“穆相不妨试试,据说这熏香很是奇特,睡前用助眠解乏,醒时用常使人有一种如坠梦中心想事成的美好感觉。”
穆云琛闻言疏懒笑道:“那是什么作用,难不成迷蒙之间醒过来便觉自己在做梦么?”
赵兰泽微笑着饮了口茶道:“说起来似乎就是这个意思,但究竟如何这稀罕物我也没用过,留给穆相试试。”
穆云琛点头一笑道:“多谢。”
赵兰泽沉默片刻道:“宇文家主回京了,穆相这些年难以忘情,如今可有去找过家主?”
“找不找有什么差别,她想来决绝,说不见便见不到。”
赵兰泽见穆云琛怅然若失,温声劝道:“山不就我,我就山,穆相万事想开些,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赵兰泽这句话似乎一语点醒梦中人,然穆云琛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
是啊,山不就我,我就山。
如今的他和六年前已截然不同,他能做的事比六年前多得多,清欢不见他难道他就见不到清欢了吗?
当夜夏风习习,月上中天。身着月白中衣的穆云琛哄睡了灵俏从耳室中走了出来。
“大人,属下已将大人安排的事办好了。”身着夜行衣的封承躬身禀道。
“你把她带来了?!”
“是,大人。”
气定神闲的穆云琛忽然有片刻的慌乱,他是早有准备,早在安澜园埋下了暗桩,早在京城做下了布置,还让大内轻功第一高手封承亲自前去,可他还是没想到能真的将他朝思暮想的人带来身边。
穆云琛微皱眉头,竟然不悦道:“她身边的防卫何时这般松懈了。”
封承道:“家主今晚在后房中独自饮酒,遣散了所有人,连暗卫都支开了,属下这才在暗桩的帮助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得手。”
“知道了,此事不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