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他们忽然感觉到宋伊宁很是陌生,原先他们只是将宋伊宁当府中小姐那般恭敬,要说敬畏有,但不多。
可这会,他们却觉得小姐比之大人更让他们胆寒。是了,小姐如今贵为一等候夫人,平素只是性子好,待奴仆们和善,可到底是上位者,又怎么可能真如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看待。
想到这一点,一个个背后冷汗连连,是以赶紧道:“今日我等清点的这数箱金银器物,皆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待这些奴仆出去后,宋伊宁一个人在库房内又待了一会。想来青阳这会早就传遍她夫君与父亲收受贿赂之事了吧。而收受贿赂这么大的一个权柄,不会没有人将其传到京中。
宋伊宁不知道楚末承到底想做什么,只隐约猜测他这是在刻意制造权柄予人。不过在知道这都是楚末承的计划后,宋伊宁多少安心了下来。
既然是他设计的,那自有化解的办法,倒是不需要自己瞎担心了。
是以她在晚间用完晚膳之后,洗漱了一番后便睡了。只是夜里半梦半醒间,她察觉到有人正站在床头伸手轻抚着她的脸,掌心的温度还有气息都是她熟悉的 ,她困顿地厉害,也没睁眼,只伸手握住了那只让她痒痒的手,轻轻蹭了蹭,而后再次沉沉睡过去。
楚末承是连夜策马赶回来的,在命人将那几箱“财物”运回来之时,因为身边眼线众多,很多话他没办法直接传达回来告知宋伊宁。
但他生怕宋伊宁收到这些莫名的财物会感到害怕,是以在处理完手中的要事之后,他不顾日夜往回赶。
在他进门时,他的手下便告诉他白日宋伊宁有去库房清点那几箱财物。
看着宋伊宁这会能睡得这般安稳,想来应该是猜到了他的计划。楚末承面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看来他的小猫远比他所想象的要聪慧得多,倒是他多担心了。
☆、二更
天光蒙蒙亮时, 宋伊宁迷蒙睁眼。枕边,是楚末承安睡的侧脸。
这一刻,宋伊宁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以为自己睡迷糊,正在做梦。
可当她伸手触摸到的是温热的脸庞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做梦, 楚末承真的回来了。
心中是万般欢欣,可一想到他做的事让她这几日来提心吊胆的不行, 心中的欢欣又半数成了怨气。
她待他醒来时, 定要不理他,让他好好反省一番才好。
心中这般计划着,殊不知楚末承早就清醒, 这会见身边人没了动作, 便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宋伊宁满脸气鼓鼓的表情,眼神望着床帐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觉有趣, 便伸手一捞,将人捞进了怀里。
宋伊宁一时不备, 倒了下去,待撞入楚末承的臂膀之上, 才察觉男人醒了。
想到自己方才的打算, 于是小脸一冷,哼了一声后便转过了身去。
这副闹别扭的样子,倒是像个孩子,不过落在珍爱之人的眼中, 怎么都是有趣惹人爱的。
伸手将闹脾气的小猫拥在怀中,楚末承微微起身,贴近宋伊宁的耳侧,“阿宁,对不起。”
这道歉来的太快,倒是一下乱了宋伊宁原本计划好的打算。半天,她闷闷地道:“你道什么歉?”
“为了这几日让夫人你担惊受怕。”
“你还知道我会担惊受怕啊。”宋伊宁没想到自己那么没出息,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哭腔。
“对不起。”将人拥在怀中,楚末承在宋伊宁额头落下一吻,“事出突然,吓到你了。”
“所以这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来阿宁你也猜出来了,我这是在刻意设下把柄给人。”
“给人你收受贿赂的罪名,趁机摸清青阳官场谁有异性,从而拔除?”
“阿宁冰雪聪明,居然都猜到我的布局。“楚末承的手指轻轻绕过宋伊宁的发间,”但接下去的日子,还需要你受累了。”
“若是吃喝玩乐是受累,那我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受累,你可不要小看我,毕竟照着我如今的记忆,更熟络于青阳的交际圈子,怎么也算是我从小练出来的本事,有什么难的。”宋伊宁抬眸看着楚末承,面上满是得色。
“那我怎么听说阿宁你怕人害羞不善交际呢?”
这是当日她在青阳王府说过的话,没想到他居然会知道。“我那不是随便找的借口,不过青阳王府,可是太子的势力?”
“太子能允许岳父独占青阳权势之首,却没有在知州一职里安插自己的人,便是因为知州与通判很难齐心,势力两分,青阳便不能完全由他掌控。但太子又不能完全放心将偌大青阳只交给一个人,是以青阳王府便成了最好的监控者,青阳王府自然也就成了太子的势力。”
那就解释得通为何青阳王妃那日话里都在让她得罪人了。眼下看,太子定然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对父亲失去了信任。他打算收权了,可父亲在青阳苦心经营那么多年,哪能随随便便就让太子收去。
于是青阳王府便成了突破口,青阳王妃自然想要她将青阳整个官场的人都得罪个遍,没了其他官员豪族的支持,父亲手上的权利等于架空。
“那我以前在京中几乎将权贵都得罪了个遍,是不是因为太子不想你和官员交好,甚至还想你与他们结仇?我都记起来了,我其实是太子安插在你身边的耳目,这些年帮着太子做了不少损害你利益的事情,你知道吗?”这是她想问又不敢问出口的,今日忽然有了询问的勇气。
楚末承珍视地将宋伊宁拥在怀中,“阿宁,都过去了,你现在只要记得,你是我的妻,与太子没有任何关系就够了。”
宋伊宁没想到,自己为太子做的事,楚末承都知道,心中石头放下的同时,再生了疑惑,“那你明知道我是太子的人,为何还会这般真心待我,不该防着我吗?”
“因为……美色误人。”
实在是宋伊宁长得过于精致艳丽,她的眉眼发梢一寸一寸都长在他的心上,一眼便足以沦陷。他反倒是要感谢太子把这般尤物送到他身边。心怀不轨,太子奸细又如何,无能之人才会选择躲避,他既决定参与夺位,美人计他既能中,也能在计中如鱼得水反将背后人一军。
所以这四年,对宋伊宁是动真心的,而再冷硬的心肠在这般真心之下,也该焐热了。
楚末承细嗅怀中美人发梢的清香,眼中有一丝无奈,一般人是该焐热了,但是宋伊宁的心却是比精钢还硬,不过如今这般就刚好,说他自私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只要心中人的身边的一直是自己,那就足够了。
宋伊宁尚不知楚末承复杂的情绪,她这会被说的有些不敢确信。
她的确长得貌美,但绝色,却非顶尖,照理楚末承看过的绝色定然无数,但为何一见钟情的对象会是自己,甚至明知自己是太子耳目,还毫不介意。这个问题她是一直疑惑不已的。
“可是太子为何会知道,我一定能成功入你眼,难道他先前已经拿过不少美人试探过你,都失败了,而我则是歪打正着?”一想到若是楚末承喜欢的是其他长相的,自己岂不是与他没有后续的缘分,宋伊宁忽然心生一阵后怕来。
“休要胡思乱想,你现在身边站着的是我,而我也不会选择别人。”
之后便是一阵被浪翻飞,毕竟天才蒙蒙亮,有的是时间好好温存。
不过饿了大半个月的狼,开荤起来那是一两顿满足不了的,更何况这匹饿狼平日是食量就不止一两顿,这劲上来,竟是吃到了快大中午才消停。
事后宋伊宁累的是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可楚末承却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在命人准备吃食后,还亲自喂到她的嘴边。
宋伊宁心想这个男人铁做的吗,赶了那么多天的路,昨晚更是到了半夜才回来,都没睡多久,一大早天没亮就开始干起体力活,可到最后累趴下的却是养尊处优的她,想想就觉得来气。
看着宋伊宁气鼓鼓看自己的眼神,楚末承失声笑了出来,最后在宋伊宁眼神的威慑下才勉强止住了笑,可笑完之后,看她的眼神却是格外的认真,“阿宁,替我生一个孩子吧,最好是像你这样的小猫儿。”
宋伊宁没想到楚末承会忽然提起生孩子的话题,不过想想也是,自己与他都成婚四年,自己如今也已双十,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满大街乱跑了,想要个孩子也的确不算突然。
只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自己与楚末承成婚四年都不曾有孕,是缘分未到,还是……不能有孕。
☆、一更
见宋伊宁低着头一言不发, 楚末承以为她是不愿。“你若是不愿也无妨,有你在身边足矣。”
“没有不愿。”生怕楚末承误会,宋伊宁赶紧解释道:“只是我在想, 为何你我成婚四年我都不曾有过身孕,因而有些出神。”
四年来,两人同房的机会都不曾有, 除了醉酒那一次,这要如何有孕。不过楚末承自然不会如实相告, 只将怎一切全数推给了太子。“因为你先前是太子的人, 太子怕你有了孩子就会一心为了孩子而背叛他,所以每次你都会喝下避子汤药,因而四年来才不曾有过身孕。”
这倒说得通, 知道不是真的不能有孕, 她倒是放心了不少。不过她和楚末承的孩子,应该会是什么样的呢?
宋大人是两日后回来的,楚末承放心不下宋伊宁先行赶了回来,他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折腾, 等他回府时, 京中也差不多对此事开始有了反应,加之有青阳王府的一番操作, 如今青阳官场看似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暗地依旧开始汹涌起来。
宋大人把控青阳这么多年, 虽然底下人从无违背过他的命令, 可想取而代之的却也是有的,若是宋大人失去太子信任,要被从官位赶下台来,他们这些有心取代之人必定能分上一杯羹。
只是这部分人到底是少数, 可若是被利用起来拧成一股绳,对付起来倒也棘手。
这些日子宋伊宁频繁赴宴,她在探明各府态度同时,各府也在权衡利弊之中。也不知二皇子是如何说服圣上的,自京中派来的钦差也在不久之后抵达了青阳。
楚末承恢复京中那般的忙碌,每晚都在书房同宋大人商议到很晚,而白日盐政的公务一群人明里暗里盯着,更是不容有任何的过失。
多日下来,青阳已然成为多方势力角逐的战场。原先宋伊宁还能从各府家眷的态度中探查出他们对这场角逐的态度,但随着情势越来越不明,现在很难保证表忠心的就是真的忠心,而选择中立的更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倒向了敌人。
是以宋伊宁这些日子出门也是小心再小心的,在面对各府官眷的态度,也是用尽了心力去识破她们话里藏着的玄机。只是她身子到底是弱了些,夏秋交替的一场雨,却是让她病了一场。
这场病来的急,宋伊宁整日躺在床上都是晕晕乎乎的,耳边偶尔响起婢女们伺候喝药饮食的声音,更多时候她能看到床边坐着一道人影,她知道这人是楚末承,这让她很是心安,而后她会再次沉沉睡去。
晕晕乎乎时,她想起了很多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韵书又趁着她生病意识薄弱时燃药了,她也懒得废心思去想,记忆太多让她本就虚弱的神识负担过重,光是笑话这些记忆就花光了她剩余所有力气,之后更是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就一直那么睡着。
可她不知她的昏睡不醒可是吓坏了宋府所有人。大夫来了一茬又一茬,都说她就是因为换季着了凉,再寻常不过的病,至于为何不醒,也只能解释成她底子实在太弱,折腾不住来势汹汹的疾病。
在送走青阳城内最后一位有名声的大夫后,楚末承看着昏睡不醒的宋伊宁,眼神里那让人胆寒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
好好的人,忽然昏迷不醒,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有可能是被人为的动了手脚了。虽然宋伊宁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绝对信得过的,可难保不会起反心。是以她身边的奴仆还有接触过的人都成了被清查的对象。
台阶下,伺候过宋伊宁的下人们一字排开,面对审查。楚末承掌过司狱,他身边只有断案的好手,前朝嘴再硬的武将他们都能设法撬开他们的嘴,更何况后院的下人们。
这番清查,倒是真的查到数个心怀异心之人,只是这些人也只是正摇摆不定,或者刚被收买,却都没来得及听令对宋伊宁做什么便被识破。
毕竟要想下手,那必须手握害人的东西,这期间必须要接触到人才行,可一番探查下来,那些心怀异心,或者还在摇摆不定间的人,却并没有拿到毒物而后害人的机会。
宋伊宁的病,好似真的因为身体虚弱所致,与外力无关。
忽然间,楚末承想到了什么。看着排在行首的韵书,他想到韵书手中用来让宋伊宁恢复记忆的药物。
记得刚得药物时,神医便曾说过,此药必须在人正常安睡时同安神香一同点燃,若是人在生病体虚时闻到此药,恐怕会加重生病的程度。
宋伊宁病时房中伺候的丫鬟不过三人,更何况韵书还是房中管事之人,她若是动手,的确无人会怀疑什么。虽然韵书是绝对忠心的死士,可也难保她不会背叛。
而面对掌刑人的的质问,韵书面上并不显慌乱,并将她用来记录燃药的时间还有存量的册子拿了出来。
“奴婢知道那药绝不可在人病重体虚时点燃,所以绝不会是奴婢所谓,若是侯爷质疑奴婢的忠心,奴婢愿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韵书一向心细,记录的册子上一笔笔记得极为仔细,她手中药丸的数量也与册中记录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