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雷加在这磨刀霍霍的沙安大营里穿了一身格格不入的丝质礼服,一头干净柔顺的金发在其间显得无比耀眼,骑士杰尔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银甲,默不作声地跟在雷加身后,只是这一次,雷加的身旁又多了另一名骑士。
他在经过大营门前的时候,抬头看了眼挂在楣上的几幅腥臭的白骨,上头还有未刮干净的血肉,叮满了蝇虫,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苍蝇聒噪的嗡鸣。
雷加微微蹙了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只停留了眨眼的功夫便又往前走去。
杰尔驾轻就熟地侧身为他掀开罗车帅帐的帘子,雷加也十分自然地笑着走了进去,温文有礼地伸出手道:“罗车元帅,幸会。”
罗车却仍旧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天也没什么动作,直到雷加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他才煞是慵懒地悠悠伸出熊掌大的一只手,象征性地跟雷加握了一下。
他给雷加指了座,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笑道:“雷加王子不辞辛苦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半年前雷加就来了一趟沙安,巧舌如簧地劝说沙安皇帝出兵攻打华胥北境,当时几乎要把华胥说成是不堪一击的其中败絮之地,结果半年过去了,“所向披靡”的沙安铁骑还是没有拿下东北。
沙安皇帝热血上头,但久经沙场的罗车可不傻——东大陆的一方霸主怎么可能是好啃的骨头。
雷加知道这人心中有怨气,于是面上就更摆出一副谦和的神态:“我怎么可能有元帅辛苦,此次来也正是为元帅排忧解难来了。”
“解难?”罗车一愣,随即毫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起来,“王子还知我军难处?”
雷加波澜不惊地笑道:“我当然知道元帅被粮草所困扰,这才来帮元帅想个办法。”
“哦?”罗车撑在一侧地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笑问道,“王子有什么高见?”
雷加笑了笑,道:“元帅知道灵鬼吗?”
大凌人用灵鬼在南洋闹出的动静还有谁不知道,蝗虫过境一般所到之地寸草不生,比大军屠城来得更残暴,因为人是杀人,而灵鬼是食人,废墟之下连白骨都留不全一副。
只是这种东西太过邪乎凶残,一般不为人们视为正道。而罗车是个实在人,从来不求虚名,行军打仗只求两个字,“歼敌”。
雷加的这句话无疑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他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厚实下巴,笑道:“王子这是什么意思?”
“灵鬼可不会吃将军的军粮,”雷加王子最是了解他,说起话来也是投其所好,“也不会恐惧或者背叛,只要将军一句话,它们就能赴汤蹈火。”
罗车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里也听不出情绪,不咸不淡地笑道:“我沙安的勇士,也从不会恐惧或者背叛。”
雷加面上的架子端得四平八稳,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罗车这句话听起来貌似是刁难,实则是试探,于是十分耐心地笑了笑道:“将军吃光大营前的那几幅白骨用了多久?多少人?”
罗车不动声色地笑着,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只听雷加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响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要这么一下,就能将一个身披甲胄的士兵生吞活剥。”
罗车低低笑了两声,眯着眼问道:“那这么好的东西,王子肯白送?”
“将军这是哪里话,”雷加道,“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能拿下华胥的北境,与我们也是多有裨益。所以这举手之劳,当然能帮就帮了。”
见罗车不置可否,雷加便又忙补充道:“只要将军点头,大凌立马送最优秀育种师来。”
罗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就有劳王子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求评论。】
第76章 卓夫人
“元帅这是哪里话,”雷加道,“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元帅能拿下华胥的北境,与我们也是多有裨益。所以这举手之劳,当然能帮就帮了。”
见罗车不置可否,雷加便又忙补充道:“只要元帅点头,大凌立马送最优秀育种师来。”
罗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就有劳王子殿下了。”
东笙在华胥的军营里给此次行动被俘的华胥将士们举行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祭礼,一人一碗烧酒以慰英魂。已经刚刚下过了第一场秋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还没见着秋老虎的影子,天气就已经越渐料峭了。
瑟瑟秋风挂过,舞得幡旗猎猎。
并不是所有战死沙场的人都能落个马革裹尸还,还有许多是尸骨无存的。几个将士的骸骨现在还挂在沙安的军营大门上,所以即便是祭奠,也只能拿一些遗物来作衣冠冢。
有些关系密切的战友哭得稀里哗啦,一口灌下烫得胸口发热的烈酒,然后又是一声悲愤的怒吼。
东笙拎着一坛子酒,高高扬起道:“我华胥男儿,死而后已,忠魂长存!”
然后自己狠狠闷了一口,再把酒坛子一倾,将剩下的大半坛酒哗啦哗啦地泼在了面前的沙地里,浓郁的酒味就一下子溢开来。
这种北方烈酒粗粝得很,谈不上酒香,就是烈,光闻着就要让人嗓子眼儿里发热。
而华胥北疆的士气,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愤过了。
祭礼结束之后,卓一鸣跟着东笙回了城楼。本来一直走得好好的,结果甫一进门,东笙就猛地身形一晃,差点就要栽倒在地上,辛亏是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门边儿,才好歹没摔个狗啃屎。
“殿下!”卓一鸣吓了一跳,赶忙凑上去搀扶,可这么个还没马背高的小屁孩子要是能搀得动东笙那么高的一个人,那才叫见鬼。
所以东笙也没指望往他身上靠,只虚虚地让他圈着一只胳膊,踉跄着往床榻走去。从门口到床边这么几步路的距离,走了他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碰到床沿儿的时候,他就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似地一下子仰面朝天地摔进了被褥里。
“殿下,”卓一鸣满脸无措地看着他,“您……”
他驴唇不对马嘴地想道,难不成这华胥储君的酒量是个一口倒?
东笙斜了他一眼,看他眼中藏都藏不住的难以置信,也不难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也懒得解释。他有气无力地长叹一声,缓缓阖上眼,有些费力地撩动嘴皮子闷闷道:“无碍,你忙你的去吧。”
这些日子他用的天罡灵武太多,一时间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本来早已习惯了脑袋里的胀痛感,可这段时间那种头痛却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那种仿佛是在搅动脑浆的痛苦,让他终于有点儿撑不住了。
兴许是看他脸色白得吓人,卓一鸣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不依不饶地问道:“殿下,需不需要我叫往生大人来看看?”
一听到往生,东笙猛然睁开眼,严声道:“叫他来干嘛,你先回去吧,跟他们说谁都别进来。”
往生早就无数次奉劝过他不要逞能,这会儿要是把他叫来,还不得被念叨死。
看东笙一横眉立目起来还是挺中气十足的,卓一鸣虽说是担心,也知道应该是并无大碍,再加上被东笙这么一勒令,也就不好再自讨没趣,只得悻悻应道:“是。”
看着这小子灰溜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东笙再也绷不住那张臭脸,十分不厚道地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想,卓一鸣这小子还挺招人疼的。
卓夫人要不回儿子,一个人呆在又陌生又空落的大宅子里,终于还是有了一种老境凄凉之感,就连想要出门逛逛,在这人生地不熟又战火纷飞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往哪儿逛。
于是只好成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庭中老树零零落落地飘着黄叶,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笼子里的老鹩哥。
这鹩哥也是个极通灵性的,本来每天花开富贵吉祥如意地叫唤得挺好,自打北疆开战卓锋战死之后,它就只会啸叫了,而且从早叫到晚。
但纵使这鹩哥叫得再怎么催人心肝,也好歹算是个老伙计,再怎么也养出感情了。
那天一大清早,挂在院子里的鹩哥又尖啸个不停。本来在做女红的吴兰嫣被吓得一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边把窗门往外一推搡,啐口骂道:“畜生东西!叫什么叫!”
丈夫去世,子女离家,吴兰嫣一个人呆久了也就越发不讲究起来,原本好歹是个主帅夫人,现在也是只要旁边没人,气头上来了怎么痛快怎么骂。
可她却没想到的是,这一推开窗子,才隐隐听见庭院外的敲门声。
方才那鹩哥估计就是被这生人给惊着了。
吴兰嫣赶忙住了嘴,吆喝一个小厮去开门。
门口传来一阵交谈声,只是鹩哥的叫声太过惊天动地,忙着找鸟笼黑布的吴兰嫣也没抬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夫人。”那小厮才去了没多久便颠颠地跑回来复命,“是洛阳刺史派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小意外,所以量有点少……抱歉哈……】
第77章 阴谋
吴兰嫣赶忙住了嘴,吆喝一个小厮去开门。
门口传来一阵交谈声,只是鹩哥的叫声太过惊天动地,忙着找鸟笼黑布的吴兰嫣也没抬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夫人。”那小厮才去了没多久便颠颠地跑回来复命,“是洛阳刺史派来的人。”
吴兰嫣一愣,虽说卓锋以前因为灵能白晶调度的事也确实和洛阳刺史有过一些交集,可这个时候来找她这么个鳏寡孤独的老太婆,又能为了什么?
她狐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催促道:“快些请大人进来。”
小厮爽快地应了一声,连忙赶过去给使者开道。
来人是个一身深灰色锦袍的小胡子男人,身形有些胖,馒头似的大脸上眯着两条一线天,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而这一笑起来就越发看不见眼睛在哪儿。
“卓夫人,幸会了。”那人笑眯眯地给她拱手深深鞠了一礼,那姿态甚至是有几分奉承的意味——这是卓锋死后吴兰嫣许久未见过的了。
吴兰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差点就要上去把人扶起,但最后好歹还是顾着主帅遗孀的门脸儿,依旧只是持重地干巴巴笑道:“如此大礼我可受不起,先生快请起,听闻……先生从洛阳而来??”
那人从容地笑了笑,深知吴兰嫣是要试探他的底细,不声不响地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游刃有余地回道:“这不是刺史大人托我来拜会拜会卓夫人嘛。”
吴兰嫣从他手里接过令牌,不动声色地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是上头烙的是货真价实的洛阳刺史官印。她睨了一眼那男人的神色,这才又连忙收拾出一副热情的笑脸:“哎哟,那真是怠慢了……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笑道:“小人敝姓姓林,林长春。”
一般官员派使者出访,所持令牌上不仅有官员的官印,也会有这名使者的官印,而方才那块令牌上却只见着了洛阳刺史的官印,那这人就多半只是个门客。
如果是朝廷命官,一举一动都必然有所钳制,可如果只是个平头百姓就不一样了,要比官员行事自由得多。
所以刺史派这一介布衣林长春来,定然是有什么不好为官府知道的事情。
“原来是林先生啊,幸会幸会,”卓夫人笑着侧了侧身,“林先生里面请。”
彼此是个什么心思,话及此处,两厢都大致心里有数。两人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没话找话似地聊了大半天,林长春才终于逮着机会问道:“说起来,怎么都不见令公子?”
这句话实属明知故问,洛阳负责北境的灵能补给,近段时间交往甚密,而太子身边都是个什么情况,还是林长春带人去摸透的。
而一触及这个话题,吴兰嫣的神色就一下子黯淡下来,面上神色一僵,沉默了半晌,终是轻叹了一声,抿了口杯子里的茶:“哎,不提也罢。”
“哟,”林长春佯装惊讶地扬了扬眉,“这是怎么了?”
吴兰嫣神色略难,唉声叹气了一阵,在林长春恰到好处的几番诘问之下终是难耐地说出了口:“小儿已经被太子留在身边了。”
“什么?!”林长春登时脸色大变,弄得吴兰嫣也不由得懵了一下。
你又不认识我儿子,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可不管如何匪夷所思,吴兰嫣面上仍是看不出一丝波动,只笑着叹了口气道:“哎,能跟着殿下,也是好事。”
“好什么啊!”林长春夸张地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道,“这是要送命的啊。”
吴兰嫣蹙了蹙眉,不知道林长春这又是要唱哪出:“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有所不知,”林长春满怀惆怅地叹了口气,“刺史大人是卓大帅的故交啊,不愿看卓家没落,这才专程叫我来提醒夫人。”
林长春呷了口茶,在心中酝酿一番措辞,这才又道:”这京城中的事,夫人知道多少?”
“京城?”
“哎,”林长春神经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这京城皇宫里……在夺嫡啊。”
吴兰嫣也并不是一点都没有耳闻,但经由林长春这么一说,才蓦地反应过来这夺嫡与北境的联系,登时心下骇然,神色紧张地诘问道:“这……先生的意思莫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