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别看那犄角旮旯大的地方,跟南洋整个的量差不多。”周子融笑道。
其实就算在南洋说定了供给源,依旧不稳定,毕竟南洋诸国一朝一个样,可天魁就不一样了,他们还有舰队把守在那。
难怪周子融要花这么大代价拉拢天魁岛,原来不仅仅是因为与沙安的战事之争。
东笙不禁暗暗心惊起来,他想,眼前这个说什么话都温温和和的人,心思到底能有多深,多远。
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周子融缓缓靠了上来,轻轻抱住了他,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那如擂鼓一般厚重的心跳传到东笙的胸腔里,顿时把他那颗不安稳的心给定了下来。
只听周子融在他耳边轻声而肯定地道:“你信我,我不会害你,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好吗?”
其实这会让东笙觉得周子融在把他当孩子,但无论如何,东笙想,周子融绝不会骗他。
纵然周子融有千面万面,到了他这里,也只有赤裸裸的一颗血肉做的心而已,小心翼翼地敛起所有的明枪暗箭,把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颗心交到他的手里,无怨无悔。
东笙几乎是无法抗拒地说了声:“好。”
他们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公主出迎,她身穿暗金线刺绣的曳地大衫,肩戴霞披,头上戴着鎏金嵌珠的九翚四凤冠——像是一层一层华丽而臃肿的壳子,裹在公主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小身子上,不仅格格不入,显得又可笑又可悲。
东漓生来是个看不清东西的半瞎,从前殿走到祭天坛前这么一段距离,得要身旁两个侍女扶着,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迈错了。
聂家世子行完了祭天大礼,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坛下,等着他的公主走到他跟前。
东笙看着他妹妹出嫁,怎么也笑不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聂氏,而是他注意到了,东漓掩在珠帘下的一双眼红彤彤的,这小姑娘皮肤很白,所以脸上哪里一红就显得十足明显。
他们华胥中原可没有哭嫁的风俗。
这场婚宴从早上一直到深更,最后一场是在公主行宫里开的,气氛活泼些,驸马喝得满脸醺红,在众人的拥簇下回了洞房,东笙没心情跟那些小辈去闹,觉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个借口,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跟内侍官交代了一声,悄么声地走了。
阿尔丹不胜酒力,显然扛不住华胥的“琼浆玉液”,一开始还嚷嚷着要过把酒瘾,结果酒还没过三巡,就一头栽在案板儿上,让人给架回了外事署。
周子融见东笙起身走了,也和内侍官交代一声,默默地跟了上去。
东笙有点喝上了头,不知道周子融跟在后面,往生倒是知道,就是懒得揭穿他,这俩一个装糊涂一个真糊涂,晃晃悠悠地回了东宫。
周子融亲眼看着他进了门,才放心地走了。
再过三个月不到就是东笙的加冠礼了,周子融舍不得回东海,总归也没什么事,就索性赖在了华京城,也好帮衬帮衬江淮空。
聂家世子直接住进了女皇安排的驸马府,从此就在京城扎了根,蒋坤一党笑得快合不拢嘴,没想到好事成双,到了年底的时候,小公主开始头昏犯呕了。
御医去府上一诊,发现小公主已经有了身孕。
第150章 正月
十五岁的小姑娘怀孕是一件很惊险的事,再加上东漓天生体质孱弱,若是一个不留神,恐怕日后还要落下病根儿。
所以自诊断出身孕的那一日起,公主出门的步辇都架上了厚厚的帷帐,从早到晚没有一口冷食,江淮岭还专门找了江族里最德高望重的医手为公主配补药。
也是打那一日起,东笙即便是在京城,也极少再见到公主了。她即便是在内阁处理政务,也是单独隔在一间不透风的屋子里,进出送文案的也只一两人而已,再不抛头露面。
所以东笙对于这位皇妹最后也是最深的印象,就是大婚那日看她从前殿出来时眼眶通红的惊鸿一瞥。
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东笙还没回过神来,转眼就到了正月。
华京城总算是下了这年的第一场大雪,这雪像是早已憋了许久,这一下起来,就像是满天飞鹅毛一般,整整连着飞了两个晚上。
初一早上起来,风吹开了东宫寝殿的窗子,东笙一个喷嚏把自己从睡梦中打醒了。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
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还得要冬眠,按照这个道理,一年都睡过去完全不为过。然而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东笙心里很清楚——他确实是比以往更嗜睡了,昨天晚上连守岁都守不住。
这可不是什么养精蓄锐颐养天年,东笙现在刚刚要二十,以常人而论,正是傻小子睡凉炕的躁动年纪,同龄人都是成天一副好像完全不用睡觉的亢奋模样,生龙活虎,比活虾还能蹦跶。
而他呢,十一月不到就要裹狐裘了,两个月前开始晚上睡觉前不用姜片浑身擦一遍就手脚发凉,他偶尔嫌麻烦懒得擦,就冻得成晚成晚地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还低烧,气得周子融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要亲自来一趟东宫监督他用姜片擦身。
不仅如此,还特地着人从东海送补药来,每天不厌其烦地给他煎。
东笙突然觉得,他简直比他那身怀六甲的妹妹还要娇贵。
他觉得这样不行。
“东宫又不是没有太医和厨子,你一个堂堂的王爷,成天在庖屋里折腾,成何体统。”东笙看着周子融又提着食盒来找他,忍不住数落道。
当然他只是嘴上这么说,心里不高心是不可能的。
周子融知道他呈口舌之利,也懒得跟他计较,笑眯眯地提起手里的漆木食盒冲他晃了晃:“反正已经熬好了,你就说你喝不喝吧。”
东笙想,若是他以后能登基称帝,是不是能给周子融的此种行为定一个逼宫的大罪。
虽然这个宫逼得让他十分赏心悦目。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笑骂道:“赶紧进来把门关上,冷死了。”
周子融喜闻乐见,爽快地哎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提溜着食盒进来了。
然而只要有周子融在,东宫就不需要其他的内侍。
往生有了前车之鉴,也不敢再和这对狗男男共处一室,生怕再听见什么非礼勿听的东西,麻利地自己直立走到了东笙专门给天罡灵武腾出的宫室,然后缩回到往生剑里,乖乖在木架子上躺好。
“赶紧趁热喝了,桂花蜜饯在这。”周子融把用毛巾裹的严严实实的药汤盒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顿在了桌上,然后取出里头的一小碟桂花蜜饯。
东笙有时不得不佩服,周子融此人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发得了横财砍得了敌将,若是只看前半句,简直称得上贤良淑德,而且对亲手烹制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
东笙少年时曾肖想过的“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的好媳妇儿,大概就是这样的。
只可惜算上后半句,这“太子妃”过于威猛,东笙实在降不住。
果不其然,这汤药喝着喝着,就喝到了床上。
自从那天他们有过初次,就像是从此开了荤戒,没什么事的时候,只要感觉来了就滚到一起,恨不得把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宛若久旱逢甘一般抵死缠绵。
一番巫山云雨,倒是对暖身有种奇效,东笙气喘吁吁地抬起虚软的胳膊在周子融的背上拍了两下,嘴角噙着点精疲力竭的笑,佯装嫌弃道:“干嘛?别装死,赶紧起开……嘶,压死我了。”
周子融故意撒娇地哼唧了两下,赖着不起来,膈应得东笙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膈应中还带着点暗爽,毕竟无论周子融是不是故意的,听见自己的情人向自己撒娇,都会让人有种发自肺腑的成就感。
东笙心里美滋滋的,也就顾不上赶周子融起开了。
于是周子融心满意足地趴在他身上抱了半天,等两人情潮都完全褪去了,才吃饱喝足一般餍足地笑了笑,起身给他准备热水和姜片。
他把东笙抱到盛满热水的木桶里清洗,东笙也一点不客气,老爷似地瘫在木桶沿上,四仰八叉地让周子融
伺候着。
东笙大半个身子都泡在热水里,困意如潮一般涌上来,他眯着眼,感觉浑身没劲儿,轻飘飘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淡:“我终于知道为啥老犯困老怕冷了,肯定是因为你……那啥怎么说的来着,纵欲过度,所以肾虚。”
东笙的身体究竟为什么这样,周子融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也一点没觉得这玩笑好笑,反而眼神暗淡了几分,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瞎说什么。”
周子融想,留给他的时间还剩多少?
他默默掐算着日子,江淮岚给他的方子里,他已经找齐了大半,剩下有三味稀世之药也都寻得了,正在路上,不日便要到东海了——唯独最后一味,是几乎不可能存在于世的,周子融想尽了办法,一直苦寻未果——当然,这也是他一直不愿告诉东笙的原因。
东笙身上已经承担了太多,周子融不想让他再背负一层,毕竟这种若即若离的希望太沉重了,能让人发疯,所以他想等全部寻齐之后,再告诉东笙。
他怕让东笙看出他的波动来,一边帮东笙擦着胳膊,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话锋转了个个儿,问道:“再过几日就是你的加冠礼,字取好了吗?”
东笙仰头靠在桶边上,不知不觉间意识就已随着水面蒸腾的热气飘飘然起来,他都快要睡着了,迷迷蒙蒙听见周子融的问话,迟钝了半晌,才半梦半醒地缓缓道:“取好了……吧。”
周子融笑了一下:“什么叫取好了吧,司礼监的人没给你通气么?”
东笙慢腾腾地掀开活像是灌了铅一样的眼皮,皱着眉头回忆了半天,才不慎确定地道:“好像叫什么……天正?”
“记错了吧?”周子融蹙起了眉,“你这不是玄字辈的吗?”
“哦,对对,”东笙晃晃悠悠地从水里抽出小半截泡得热气腾腾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儿,“记错了记错了,是玄正,玄正。”
周子融由衷地点了点头,咂舌道:“还挺好听的。”
东笙不太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稍微清醒了些,又想起了什么,顺嘴提到:“我听闻这一次办宴,大凌人也要来……真有意思,公主大婚都不来,我加个冠而已,他们倒要来凑热闹。”
周子融手上一顿,随即恢复过来,帮他清洗了一下身上多余的姜汁,沉声道:“这事我之前也有耳闻,东海那边传来消息,大凌人的船还是顺无尤江上来的,这两天就该到了。”
“嗯,”东笙点了点头,“外事署盯着点,我可不信黄鼠狼能好心给鸡拜年。”
“嗯,这事交给我。”周子融笑着道,然后从一旁的木架子上扯过一件羊绒大披,从后头裹住了东笙的肩背,“起来吧,自己拽着点,别着凉了。”
不得不说,周子融比那些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内侍婢女还要会照顾人。
东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湿淋淋地从木桶里站了起来,一手拽着大披一手扶着桶沿抬脚往外跨:“今天弄太晚了,要不你就留这吧。”
周子融道:“今天就算了……我府上还有点事,你睡着了我就走。”
东笙停了一下,心里略微有些讶异,毕竟平时周子融是从不会在这种事上拒绝他的,于是挑了挑眉看向他:“什么事?急的话便不用陪我了,我又不是孩子,你只管去就是。”
周子融挽唇一笑,猝不及防地在东笙侧脸上蜻蜓点水地挨了一下:“就想多陪你一会,你睡着了我再走,没事。”
这话实在是太戳心窝子,东笙面上一臊,有些心慌地别过脸去,裹着大披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榻:“随你便吧。”
等周子融回到王府,已经是三更半夜了,元鲤的夜行衣还没换下,正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正厅里,脸冷得像寒冬腊月里的地窖。
“有消息了吗?”周子融忙问。
元鲤站起身来,沉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根本没有,据说是早已……”
早已不存于世了。
周子融心底一沉。
那方子上的最后一味,居然是当初嵌在天罡灵武的火正剑上的那颗墨玉珠。
可那把剑一千年前就裂成好几段,那颗珠子更是都不知道碎到哪边天去了,一千年的沉浮苍茫,日月风霜,搞不好早就化作世间的一撮尘土,飘得不知所踪了。
为什么偏偏得是那把剑上的那一颗!
“王爷,”元鲤道,“还找吗?”
“找,”周子融道,“从南疆往南找,肯定得有线索的……”
“王爷……”元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最终只点了点头,沉沉道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关于东笙名字的来源:
笙,正月之音,物生故谓之笙。——《说文》
东笙是正月生人,女皇又喜欢笙乐,所以取名叫东笙,而他是玄字辈,所以取字“玄正”,“正”念一声。】
第151章 蛇蝎
那么偌大的一个南疆,要上哪儿找去。
元鲤知道这珠子是找来做什么的,所以也更加不安起来,他神情复杂地盯着周子融的侧脸看了一阵,想从这张脸上找出分毫的端倪来,证明这不过是句场面话。
然而周子融这人虽说平日里就一副八面玲珑的圆滑模样,说话半真半假,真正认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元鲤却也不是没见过。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该有的精光,黑压压地沉着,深不见底。
元鲤越看越心惊,他渐渐意识到,周子融这要不死不休了。
这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到头来必定是徒劳无功,白白枉费精力而已。那毕竟是一千年前就销声匿迹的东西,湮没太久了,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和巧合,所谓的渺茫的希望,也只是支撑着苦主继续走下去的念想而已。
可周子融明明看得很清楚,却还是不可抗拒地陷了进去。
元鲤觉得周子融已经魔怔了。
他本来还想说,王爷,何苦呢。但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元鲤沉默地低下头,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极沉的呼吸声。
周子融的心里只绷着一根弦,轻轻一碰,便会断得四分五裂,万劫不复。
元鲤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抬起了些头,转到周子融的正对面,直直地看着他,问道:“恕属下冒犯……王爷,那若是,真的找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