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没人跟你说过吧,你大婚那天,先帝跟朕说过一句话,”东笙道。
东漓睁开了些眼。
“她说,”东笙回想道,“‘阿笙,此生你注定无子嗣,日后公主所诞,无论男女,你都当作是自己的孩子’……你那么聪明,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明白吧?”
东漓浑身一怔,两眼几乎瞪圆了。
“朕当时答应下来了,世人常道君子一言九鼎,朕既然说过,便不会食言,”东笙感慨道,眼睛沉沉地看着东漓。
东漓几乎震惊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她的皇兄此时正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只是那双眼尾上挑的好看眸子里含着股更深的坚决意味——虽然看似轻描淡写,但她明白,东笙一点儿没开玩笑。
“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身子,咳……,”东笙掩着嘴,别开脸咳嗽了几声,“日后……只要你的麟儿身子健康,脑子聪明,而且足够贤明,朕便当他是朕唯一的孩子……”
东漓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她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一些,一把扯开纱幔,眼里满是血丝,苍白的嘴唇抖了抖:“陛……下……”
东笙无奈地笑了笑:“叫皇兄。”
眼泪一下子从东漓的眼眶里涌出来:“皇兄……”
第182章 最后一战(五)
船上的人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只从船舷跳起的灵鬼活像只蹦跶的蛤蟆,一下子蹦得恨不得比旗杆还高,呲牙咧嘴地直朝着周子融扑了过去,而当周子融注意到的时候,那畜生的獠牙离他也不过就堪堪一臂的距离。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白光裹着热风扫过,灵鬼就被一刀从肩膀处横削而过,同时被飞来的两道虚影击穿了脑壳,连血浆都来不及爆出来,就闷声砸在了甲板上,身子还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周子融攥着刀柄的右手又开始疼了起来,胳膊的骨头像是要裂了一般,疼痛连着筋脉带着整条胳膊都打颤。他只得若无其事地快速收刀入鞘,掏出绢帕来擦了擦脸上溅到的几滴黏稠的黑血和满脸的雨水。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吟风放下了手里的弩,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快速迈了过去:“王爷没事吧,可吓死我了。”
周子融扯了扯嘴角,轻描淡写地摇头道:“无妨,你且去跟他们说,再往前追五里就不追了。”
吟风本想多问几句,没想到周子融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把话题给撇开了,他站在原地顿了顿,还是没法,只得转身去传令。
只甩下一句:“那王爷多加小心。”
周子融算得很准,这些大凌人反应太快,还不等南面的人完全包上来就掉头走了。刚刚好五里之后他们就基本脱离了东南海军的前锋射程,主舰也早就彻底转过弯,一路劈波斩浪地跑了。
华胥的船到底没人家的快,而且包围之势已破,再往深处追也讨不着好果子吃。
周子融拿着望远铜镜看了看,道:“收兵吧,左翼去北海关看一眼。”
大凌与番阳结了盟,番阳负责提供大凌水师休整的海港以及各种补给,原本番阳的那个小皇帝是力主要出兵驰援大凌的,但可惜朝堂中一众老臣哭天抢地地阻止,说要给番阳留一条退路。
不过此番大凌人的损失还不算惨重,再加上有番阳的庇护,七日之内必定还会再杀回来。
这雨下得也是蹊跷,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没一点要停的意思,一说要鸣金收兵了,居然就开始越下越小,等他们入了港,基本上就晴开了。
“雨也跟咱们做对。”吟风哭笑不得地说道,“这要是晚一天下,还能让他们给跑了。”
周子融笑了笑,从光梯上走下来,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对了,吟风公子,你与弄月姑娘这段时间就暂住在王府吧,还是之前那屋子,应当已收拾出来了。”
“诶,多谢王爷,”吟风颠颠儿地跟了上去,“那东……陛下来了住哪?”
周子融脚步一顿,侧过头来神情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也住我那呗。”
说罢便继续往前走去,不知为何,吟风总觉得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无尤江边不是有个月明宫嘛,陛下住王府干嘛?”吟风追上去问道。
然而周子融就只是笑,并未作答。
三日之后,东笙一到东海,果真就撇下随从,自个儿一人直奔着王府去了。
而且他事先还未着人通传,人家都以为他去了月明宫,结果那天一大清早,王府门口值守的府兵都还没睡醒,其中一个上茅房去了,另一个杵在门边小鸡啄米地直犯困,东笙都快走到他跟前,他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值守啊还是睡觉啊?”东笙看着这样的兵就头疼,这居然还是北昭王府的府兵,“回头你家王爷让人搬走了你都不知道。”
东笙并未着龙袍,身上就一件看着十分朴实无华的玄锦袍子,再加上这府兵本就是个没什么眼力价儿的,突然上来一人冲着他没头没尾地一阵横眉立目的数落,心里自然也窝火,还当东笙是什么自命不凡的富家小公子。
“阁下哪位啊?”府兵脸色也臭起来,瞪着眼道。
东笙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你猜猜我是谁?”
这府兵显然不是吓大的,自觉这类自以为是的人他见多了,于是也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小人可不知阁下姓什名谁,阁下若是找我家王爷有事,还是过几个时辰再来吧。”
“为何?”
府兵道:“这几日仗打得紧,王爷公务繁忙,不便接待闲客。”
东笙眉毛一挑,心说哟呵,这还是个横的。
“我是你们王爷的朋友……咳,”东笙道,“……赶紧给我把门开开。”
府兵完全不吃这一套:“王爷的朋友多着去了,阁下是哪位朋友?”
东笙差点给他气得吐血。
“这咋的……”另一名府兵提着裤腰带开门出来,他方才听闻门口的动静还以为是有人来找茬,出来一看来人,登时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殿……参见陛下!”
这府兵估计是跟周子融跟得久一些,见过东笙几次。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同僚,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个刚刚被自己怼过的“纨绔子弟”,还以为同僚认错了,“哈”地笑了一声。
然而地上的同僚还跪着,东笙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
府兵愣住了,背上顿时出了片冷汗。
前几日的确都说陛下马上要来东海,而且传闻中这皇帝与北昭王的确是感情深厚,私交甚笃……
“陛……陛下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膝盖发软。
东笙笑着点了点头:“诶,免礼。”
府兵“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东笙刚准备抬脚进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们王爷这会儿在哪呢?”
那府兵答道:“应当……在卧房。”
“得,”东笙道,“都不准通传啊,我自己去找他。”
他对北昭王府几乎是轻车熟路,小时候不知道来周子融这玩过多少次,这个点潘淑宁一般都还没醒,可周子融却一向是个起得比鸡还早的。
东笙径直穿过王府的庭院,路过厢房的时候恰巧吟风从廊道中路过。
吟风瞠目结舌地道:“东……”
东笙赶紧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吟风闭嘴了,默默地看着东笙猫手猫脚地朝着周子融的卧房走去。
天色还未大亮,周子融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东笙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想贴耳听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传来周子融的声音:“何人?”
正企图听墙角的当朝皇帝被捉了个正着,连忙心虚地直起身来,缓缓推开了门:“是我。”
“东笙?”周子融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来,喜出望外地朝他快步走过去,“你这么快就来了?”
“怎么?还不准我来么?”东笙玩笑道。
周子融笑道:“当然准。”
“你起得可真早……”东笙揉了揉鼻子,余光瞥见了他案上成摞成摞的公文,还有一杯冷了的茶水,这才意识过来——何止起得早,八成就没睡。
东笙顿时又是揪心又是心烦,半是责怪地瞅了他一眼,语气却还是软的:“你怎么……”
“哎……”周子融叹了口气,一下子凑上来把人抱在怀里,耍赖似地低头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方才还精神抖擞的,这会儿转眼就虚了,声音软乎乎的,“我好累啊……”
东笙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像是一整颗心被人拿着拧巴了好几道,轻轻拍了拍周子融的背:“那你歇会吧,熬夜也不怕头疼。”
“疼啊,头疼死了,”周子融可怜巴巴地道,嘴角却还噙着笑,“头也疼,胳膊也疼,背也疼……”
“你蛤蟆让牛蹄子踩了哪哪都疼啊?”东笙数落道,手上却仍旧轻轻地拍着周子融的背,“我来的路上看过战报了,打得挺好,不必急于一时,你先歇会吧,剩下的我帮你弄。”
“哎,那怎么能累着你呢……”周子融紧了紧两条胳膊,“你陪我一会儿就好。”
第183章 会面
眼看着又要腻歪起来,东笙余光往后一瞥,发现门还没关严实,赶紧拍了拍周子融的肩膀让他先松开。
东笙回身关上门,忽然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周子融:“你受寒了?”
东笙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没事,风吹的,”
其实是之前在流觞台捞公主的时候染上的,公主不好过,他也弄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当晚回去就风寒,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人了,也或许是天罡灵武的缘故,这两年他自觉身体大不如前,一个小毛病拖了这么些天还没好,他记得自己十五岁以前可是寒冬腊月在东海里光着膀子游泳都不带一个喷嚏的。
周子融赶紧走过去把门窗都关严实了:“我回头让人给你熬点姜茶。”
“成。”东笙也一点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房间里找了张舒服的软榻坐下,脱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走过来的周子融。
这个天气还不算暖和,再加上东笙受不得风,大氅很是厚重,周子融习惯性地伸右手去接,可胳膊才刚一动就陡然又收了回去,换成左手去拿东笙手里的大氅——这一微乎极微的异样被东笙一眼捕捉到了,周子融提着大氅却发现东笙根本不松手,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周子融叹了口气,左手拽了拽,东笙才缓缓松了指头,让周子融把大氅抽走提到架子上挂好。
“又受伤了?”东笙质问道。
“没,就之前的。”
东笙更急了:“那伤还没好?”
周子融一边抻着大氅上的褶子,一边尽量避重就轻地回答他:“也还好,大夫说尽量不使力就行了。”
东笙了解他,一听就知道肯定没那么轻巧,顿时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习惯性地拿平时给人下命令的口气道:“过来给我看看!”
话才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语气太重,估计得让周子融难堪。
不过周子融一向身板结实,从小到大挨过多少刀子,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还连重衣服都不敢提,那得伤得多要命。
“好好……”周子融倒一点也没觉得别扭,只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从善如流地凑了上去,厚着脸皮贴着东笙坐在他旁边,抬起自己的右胳膊,“诺。”
东笙心烦意乱地瞥了他一眼,见周子融的眼睛正灼灼地直盯着自己,又埋下头来帮他卷起袖子,露出底下新换的干净纱布。
东笙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他手肘往上三寸的地方,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尽量轻声细语地问道:“疼吗?”
周子融笑眯眯地看着他:“疼~。”
“……”东笙再懒得看他,“怎么伤的?……大夫具体怎么说?”
“哎,没大事,就是伤着筋骨了,大夫说要多养一段时日,”周子融揽过东笙的肩膀,哄着道,“哎呀好啦,伤筋动骨得起码一百天呢。”
刀伤挫骨可不是小问题,东笙不悦道:“你别诓我。”
“没诓你,”周子融笑了笑,“哎你猜我们在北海关掳了大凌多少人?”
东笙知道他是铁了心地要岔开话题,幽怨地横了他一眼,手还在摩挲着周子融胳膊上的纱布,悻悻地顺着道:“多少人?”
其实他大概知道是多少,战报上写着的是掳获三艘大凌海舰,另外击沉二十艘。
“十万。”
“十万?!”东笙猛然抬起头来,“不是说……”
“他们的船大都在北海关撞沉了,这基本都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周子融说道,“中间有些是番阳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东笙看着他一脸神神秘秘的表情,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
周子融道:“其中有一个是我们的人,你可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出使番阳的时候?”
一说起这个,东笙就忍不住眉头皱起来——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当时他被关在黑水牢里,周子融带着一帮老头子在海上被“海寇”截了,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他们因此没去成番阳,番阳那时候内朝动荡,莅临的几十个国家的使团除了大凌以外几乎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华胥使团里一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头,要是真遇上个什么事……
“那之后你不是送了几个暗桩去番阳么,还有几个没撤出来的,”周子融顿了顿,“其中一个就在我们的这批战俘里。””怎么可能……”东笙话说到一半噎住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的,番阳新皇登基之后就把与华胥的联系单刀切了,整个番阳风声鹤唳的,再加上后来周子融的禁番令,暗桩打听情报也难,传递情报更难,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得想尽办法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