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怒火
“待殿下出过了气, 唐窈想同殿下谈一笔交易。”
唐窈冷眼看着祁浔,没有一败涂地者该有的狼狈。
祁浔没有多少意外。她认识的唐窈便是这般,即便是四面困壁, 她也能撕出一条裂缝来, 夺一寸日光。
让人恼恨, 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疼。
“说。”
“三年前的事,若我可以帮殿下出一口恶气呢?”
祁浔嗤笑, 眸中凉了几分,“副使大人还敢同我提三年前的旧事?”
“殿下误会了, 罪魁祸首是谁,殿下该明白的。”唐窈也不慌忙, 她知道祁浔不过是要拿话刺她,心里却明白她要说的是谁。
“若我记得没错,三年前,是你们司密署联合祁洛陷我于死地, 怎么?如今要倒戈相向?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那一百五十余人, 捏在殿下手里。”
唐窈已与祁浔交锋过数次,时至如今, 短兵相接,却仍倍感压抑。因为祁浔总能一针见血地逼她亮出底牌。
祁浔蹲下身来, 伸掌捏紧了唐窈的下颔, 寒意从眸中渗出, “你以为,我是祁洛?为了内斗,不惜与敌国勾结?”
是啊。祁浔不是祁洛,也不是皇后。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唐窈还是闪过了一丝失落。
“与司密署无关, 与南渊无关,是唐窈与殿下两个人的交易。”
唐窈冷面看着祁浔,敛住所有的胆怯和惧怕,她知道,今日若祁浔不答应,她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所以她今日不能露怯。
祁浔微微蹙眉,“你有当初祁洛勾结你们的证据?”
“没有。”
且不说她没有,即便是有,也不会拿出来。司密署不会为了被抓去的细作,而把会给祁洛致命打击的证据交出来。祁浔若彻底倒了,那便再无主张议和之人。即便她要救人,也不能背叛司密署,背叛南渊。
祁浔面有嗤意,“那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殿下可听过周瑜打黄盖的故事?”唐窈也不胆怯,只平声道。
“苦肉计?”祁浔眯眼。
“是。”
“你以为对我有用?”
“殿下多虑了。此计是对付皇后与祁洛的。殿下只需配合我演一场戏,剩下的事,唐窈自有办法,无需殿下担心。”
“就为了救秦讯?”祁浔不置可否,只反问一句。一腔怒意已是烈火烹油之势,从心底无端地冒了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路可以选,唐窈非要选一条满途荆棘的,非要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就为了秦讯,她不惜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换。
唐窈觉得下巴处的大掌猛然收紧了不少,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仍道:
“是。我要殿下把秦讯毫发无伤地放了。剩下的一百五十余人,还请殿下刑供过后,至少……留他们一条命。”
“副使大人待下属还真是情深感人,”祁浔冷笑,赌气道,“若我不答应呢?秦讯做了大人那么多年的心腹,知道的可不少。这交易不划算。”
“若秦讯留在南渊,现在已经是司密署副使了。但他还是执意为我来到这里。殿下该明白,这样的人,刑供无用。何必留一个废棋在手里?”
“废棋?看副使大人这般在意这个下属,我倒想知道,若以他威胁大人,大人该如何?”
“鱼死网破。”
唐窈答得太过干脆,没犹豫过一瞬。这副模样,实打实地点着了祁浔的怒火。
“很好。”
祁浔气笑了,用力揉-搓起唐窈鲜红的唇瓣,恨不得揉烂了,让这张小嘴再也说不出口无遮拦的话。
还好唐窈从不擦口脂,否则今日怕是要花了脸。唐窈蹙眉看着祁浔,不明白他今日为何总带着怒气,明明用尽心机,大获全胜的是他,该得意至极才是。大约是终于不必再和自己演戏了吧,因此便也不必再敛着情绪。
唐窈甚是好脾气地任由祁浔动作着,祁浔折腾了半响,却仍未灭下半分的怒气。他薄唇一勾,报复性地说道:“若我只能答应大人一个条件。秦讯和那其余的一百五十余人的性命,大人只能选一个。”
“祁浔!”被祁浔逼成这样,唐窈再忍不住怒气,咬牙切齿道。
祁浔不再说话,唐窈也不肯松口,两个人就那般僵持着。
堂内一时针落可闻,只余今夜并不温和的寒凉春风拉扯着被支起的支摘窗,留下细微的吱呀声。
许久之后,祁浔甩开手,起了身,不再看唐窈。
“起来,回彼姝堂。大人可以一路上慢慢想。”
祁浔快步出了清溪堂,外头的天已彻底黑了下来,今夜风也些大,尚残留着冬日的寒凉,拂于人面,裹着淡淡的花香,也带着属于草木腐土的湿气。祁浔仰头,贪婪地吸吮了几口属于春夜的清冷气息,才勉强压住了心底的躁意,平静了几分。
堂外的怀凌见祁浔出来了,忙跟了上去,一回头见唐窈也跟在后面,整个人和往日不太一样,带了些沉重。
回想上一次折掉的人,怀凌只觉得解气。也不管身后的唐窈,兀自跟上了祁浔。
***
待人都出来了,赵柔桑和绣连等一众丫鬟才回了清溪堂。夜里,赵柔桑谴下了清溪堂一众丫鬟,只留绣连伺候在侧。
绣连替赵柔桑卸着头上的钗环,绸缎般的青丝倾-泄在颈侧,在暖黄灯火的映衬下,折射着温和的光。铜镜之内,黛眉水眸,琼鼻娇唇,只是那双眼睛却带着伤色,没有多少光亮。
“绣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赵柔桑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带了丝喑哑。
“公主,别多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绣连执着木梳替赵柔桑顺理着乌发,宽慰道。
“可我就是恨啊,好恨好恨。恨他们,也恨自己,恨这个世道。”赵柔桑似倾诉着,又似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眼角便又红了起来。
“公主,都会好起来的。公主也不想这样,奴婢知道的。”绣连叹了口气,回忆着大前日傍晚的情景。
三日前傍晚时分,天色已暗下了,两个小丫鬟欲出府办事,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令牌!”
绣连忙从袖中将出府的令牌掏了出来,递给了门口的侍卫,有意遮住了身后另一个丫鬟的身形面貌,“侍卫大哥,我是王妃娘娘身边的绣连,王妃娘娘听丫鬟们说东街上云楼的酱猪肘子做的好吃,便让我们二人替她买回来,晚膳时吃。”
侍卫听罢,相互使了个眼色,挥手放行。
身后乔装成小丫鬟的赵柔桑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两人刚出了王府大门,便听身后一道清冷的的声音响起。
“公主殿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连招呼都不打,怕是不合适吧。”
二人慌忙回头一看,便见祁浔立在身后,一身墨色衣衫隐在夜色里。
随后,赵柔桑和绣连被侍卫押回了清溪堂。祁浔懒懒坐着,看着跪在身前已怕到发抖的赵柔桑。
“公主可知道,私自出逃该当何罪?”
“殿下……柔桑只是一时贪玩……并……并未想着出逃……”
“哦?”祁浔勾了勾嘴角,一挥手便有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一顿拉扯,便将赵柔桑和绣连怀中的金银细软尽数搜出,呈到祁浔面前。
“殿下饶命……柔桑知错……”赵柔桑见细软已被搜出,哭得梨花带雨,只得狼狈地伏身认错。
“在北奕,为妻私逃者,绞。”
绣连忙伏跪求情道,“还请殿下看在两国合约的份儿上,绕过公主一回。”
祁浔丝毫不为所动,续道,“不过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是要将此事先告知南渊的,不知到时南渊是会护着公主,还是大义灭亲,再送来一个公主,安抚北奕。”
赵柔桑闻言彻底瘫软了下来。
若此事传回南渊,只怕不必等祁浔动手,南渊就会先行处置。她的皇弟和嫡母何曾怜惜过她。
“想活命,就乖乖听话。”
无路可退的赵柔桑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待听完了祁浔的吩咐,赵柔桑忍不住问他,“殿下不是很喜欢窈姐姐么?”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必须做个了断。好孩子,你这般记挂你的窈姐姐,她可曾记挂过你?”
赵柔桑一噎,无言以对。
***
彼姝堂内,唐窈安静地跪在祁浔面前,不肯说话。
“副使大人可想清楚了?”祁浔坐在一张宽椅上,眯眼逼问道。
唐窈盍目,“祁浔,你在为三年前的事报复我,是么?”
祁浔面有自嘲,“我若想报复你,你连跪在我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那殿下今日是为哪般?”唐窈摇摇头,她是真的不明白,“秦讯对殿下来讲已无用处,而剩下的人,唐窈只求殿下留他们一命,除此之外,要如何处置,都是殿下的安排。这些东西,对殿下来说已是死棋,但与唐窈做下这个交易,这局便活了。唐窈不明白,殿下为何一定要逼唐窈。”
祁浔今日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因为一股无端的偏执,他想要一个答案。
“副使大人别忘了,这个交易我可以不做。副使大人如今没有同我讲条件的资格。”
唐窈默然。
半晌之后,祁浔已是耐心尽失。
“副使大人,选吧。”
怀凌依着吩咐,将彼姝堂周围的人都谴了下去,只独自一人守在彼姝堂外,只隐隐约约听到两人争吵着什么,随后,似有花瓶茶盏一类被拂落于地,“砰”地一声。
怀凌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便听祁浔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出。
“怀凌!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准备三更合一的,结果卡文了QAQ……从昨晚卡到现在……
所以先更一章,今晚12点前再更一章,还欠下的那一章明天补吧(明天两章),看在我手速这么菜的份儿上,小可爱们就别跟我算利息惹……
果然,欠债一时爽,还债火葬场……(捂脸)
第36章 赌气
怀凌方一推门进来, 便见堂内一片狼籍。碎瓷一地,祁浔站在唐窈面前,负手踱着步子, 走来走去, 而唐窈则跪在地上, 眸中却嗔怒地瞪着祁浔,似已隐忍到了极限。
怀凌从小就伺候祁浔, 一见状便知此刻的祁浔已是怒极。不知道唐窈怎么惹着了祁浔。
“如你所愿。”
怀凌甫一进门,便听祁浔俯身对上唐窈嗔怒的目光, 说了这句。
“你在那儿杵着作甚!”祁浔见怀凌只站在门口不进来,斥道。
怀凌连忙上前, 却觉得自己很无辜,像被殃及的池鱼。
“欠你的交代!”
待怀凌走上前来,祁浔只扔下这句给他,便甩袖转身走进卧室。
祁浔不再逼问, 因为唐窈的沉默,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怀凌一时摸不着头脑,转瞬便想到青楼那次他胳膊受了重伤, 祁浔看到后,说过一句“怀凌,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唐窈明白, 祁浔这是答应了自己。
祁浔一定要逼自己选择一个答案, 那么她只能选择沉默。秦讯是为了自己才来到北奕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秦讯。可若要她说出口,放弃其余一百五十多人的性命,她亦无法做到, 那是一百五十多条人命,她承受不起。
但对于祁浔来说,唐窈的沉默,已经昭示了她心中的选择。
只是唐窈不明白,祁浔今夜这顿无端的怒火,来自哪里。
唐窈抬眸,见怀凌正目有疑惑地盯着自己,便不再深想下去,转身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寻着祁浔的马鞭,平日里,她记得,都是放在这里的。
唐窈拿着马鞭走到怀凌面前,递给了他,“算我还你的。日后你每二十日来一次,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去问你家殿下,我不愿多说。还有,秦讯这个人,你不要动,这是你家殿下答应我的条件。”
***
唐窈一进卧室,便见祁浔侧身面壁躺在里侧,被子缠卷在身上,灯火尚明着。
她也懒怠处理伤口,只觉得疲乏得很,铺天袭地的倦怠将身上的疼都冲淡不少,索性径直灭了灯火,欲上-榻歇下。
祁浔闻到了弥漫于室的血-腥气,愈来愈浓烈,一时心烦意燥,只将被子又提了提,遮住口鼻,没好气道:
“柜子里有金创药,你处理下。我不喜欢血腥气。”
唐窈无奈,重新点燃了灯火,今夜实在累了,懒得与祁浔吵。
唐窈勉强扯掉了衣衫,取了药瓶,随意往身后撒了几下。伤药滋进肌理,冷汗从唐窈苍白的额上渗出,哪怕死咬住唇,唐窈还是忍不住吸了几口冷气。
“别吵。”
祁浔蹙眉,索性又将被子提了提,盖住了耳朵。
唐窈剜了他一眼,也不知今日的祁浔是什么毛病。因着祁浔此刻有把柄在手,她不愿触怒祁浔,便草草收了药瓶,熄了灯,见被子已被祁浔卷在身上,只和衣侧身卧着。
人虽疲累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却也不敢随意动弹,一是怕碰着了伤口,二是怕祁浔弄醒祁浔又要折腾自己。
祁浔也不得寐,只觉心头躁郁难去,拽下被子,便是血气萦鼻,不拽下,总觉得憋得慌,一口气压在心头。
忍耐了许久,祁浔索性掀开被子,一转身便见唐窈蜷向外侧,和衣而卧的模样。
祁浔以为唐窈已经睡了,小心翼翼地扯下唐窈的衣衫,却不料唐窈突然转过头来,拉住了他的手腕,怒目而视:
“祁浔!你便这般禽兽么!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着那事!”
祁浔一噎,总不能承认自己想看她的伤势,一时如鲠在喉,半晌才没好气斥道:
“闭嘴。”
唐窈只瞪了他一眼,不愿再起冲突,便又转过了头,任由祁浔折腾。
待祁浔掀开绸衣,看见满背伤痕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做后悔。
他不该一时赌气答应了唐窈的交易,也不该因自己一时想逃避,而叫来怀凌,怀凌本就因上次的事对唐窈心怀怨恨,此次分明下了重手。
原本唐窈说要用苦肉计时,他已然决定不答应这场交易。没有唐窈,他一样有办法收拾祁洛和皇后。可不知怎么的,一时被唐窈激得便赌气答应了下来。
祁浔起身下了榻,拿过药瓶才复回了榻上。祁浔将唐窈的衣物彻底退了。
唐窈欲转过头来质询,却被祁浔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