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华娘家是县城的,条件好,本来也不怵老爷子老太太。现在既然老爷子都把话说明了,那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爹,我是这么想的。”刘秀华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身子说道,“既然老四家都分家了,那不如把我们也一并分出去吧!小蕊明年就该上学了,正好我大哥他们在城里头有门路。我想着,顺道就带着小蕊直接去城里上学吧!”
刘秀华的话音刚落,老太太便“砰!”的拍了下桌面,恶狠狠的说道:
“一个两个都了不得了是吧!我还没死呢!就都想着分家!门都没有!”
老爷子蹙蹙眉。
老三扯了扯刘秀华的衣袖,刘秀华直接将他甩开,义正言辞的说道:“我不是田爱红,我向来不喜欢忍气吞声。我分家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小蕊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如果你们硬是不同意分家也无所谓,我带着小蕊去城里,让老三留在家里就成!”
老太太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强硬的老三媳妇?!
顿时愣了愣神,反应过来才说道:“你们一个一个的都翅膀硬了是吧!居然都敢骑到老娘的头上来了!反了不成!”
瞧着老太太怒目瞪圆,胸口剧烈起伏。陈玉兰怕老太太再被这刘秀华气的昏过去,便连忙跑到老太太身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冲着刘秀华说道:“秀华你也是,有话好好说,何必气咱妈呢!”
刘秀华脸色丝毫不改:“我不是气妈,我是有一说一,有事儿说事儿。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小蕊!”
老太太哼了声:“啥教育不教育的,你别唬我!一个女娃娃,读什么书!瞎浪费!倒不如多学点家务,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
陈玉兰点点头:“就是啊,你瞧我们大丫,在家帮着做做家务多好啊!以后成个勤快丫头,上门说亲的肯定多!”
刘秀华嗤笑,翻着白眼说道:“最好大丫找个好人家,多弄点彩礼回来。给大毛三毛他们娶媳妇用,是吧!”
老太太和陈玉兰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点头道:“可不就是这个理么!”
刘秀华摇摇头,无奈的看向自家男人:“看来只能咱俩分居了。”
老三:……
老爷子看着一个两个的在这闹着,眉头蹙的更深。稍稍思索了下,便好似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反正这个家迟早是要分的,我们以后养老也是就着老大的。倒不如趁着这次分家,老二老三老四,都一起去划地吧!”
话一出,王芳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之前老四分家,王芳就眼馋的。没想到她没跳出来,这刘秀华倒是跳出来了!现在正好,一起分家!一点也不扎眼!
老二向来也是没什么主意的,一般爹妈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老三即便有主意也没什么用,因为他这媳妇,那是主意最大的人!
老太太听到老爷子居然撂下这么个话,顿时炸了锅:“老头子你脑子坏了吧!哪有这么早就分家的!你让我们老谢家脸往哪里搁!你你你……”
老爷子起身,瞪了眼老太太:“你之前拿着镰刀追着老四媳妇满大队跑的时候,我们老谢家的脸早就被你丢尽了!”
说罢,拿起桌上的大烟枪,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太太瞧着老爷子恶狠狠的样子,一颗心就像被绑了铁块似的,一下子沉到了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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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国辉转眼就要九岁了,虽然他一直没有去上学,但宋雪梅一直在教他读书认字。所以,他的知识文化水平,一点都不比那些上学的人差。
老谢家人因为分家的事儿吵吵嚷嚷个不休,宋雪梅此时此刻却只觉得自己的一颗脑袋都抛在了冰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
从学校回来后,宋雪梅便一脸愁容的进了自己的屋。一直到老太太喊她吃饭了,她还有些魂不守舍的。
最近镇上的粮食厂正是最忙的时候,纪冬青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纪老太太瞧见媳妇愁眉不展的,便在饭后去到她屋里,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儿子不在家,她这个做婆婆的总要关心关心。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宋雪梅当即便红了眼眶。
老太太瞧见吓坏了,这宋雪梅啥时候哭过啊!便连忙问道,究竟出了啥事了!
宋雪梅抹了抹眼泪,便跟老太太说了实话:“妈,我今天接到市里头的电话了。”
这宋雪梅确实是有一些社会关系是在市里头的,包括那二宝的亲生父母,好像也是市里头的。老太太以前也没探究过,瞧着媳妇这红红的眼眶,心下一沉,顿时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太太蹙眉:“是二宝的事儿?”
宋雪梅嗅了嗅鼻子,点头:“他大伯最近从国外回来了,想把他接回去。过几天,就要来咱家接人了。”
老太太当即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说来接人就来接人啊!他算哪根葱啊!二宝是我孙子,一辈子都是我孙子!你让他滚蛋!”
因为太过气愤,老太太一张老脸气的皱巴巴的。
宋雪梅知道,从她把纪国辉带回来那天开始,老太太确确实实是把他当成自己孙子一样来疼爱的。这九年来,纪国辉在家里那可真是一点委屈没受过。
纪老爷子偶尔还会面露不悦,可老太太向来对他是疼爱有加的。这一点,宋雪梅比谁都清楚。
现在那纪国辉的大伯突然说要把人接走,给谁,谁都不乐意的。
宋雪梅安慰道:“妈,我跟你一样,都舍不得二宝。可,可人家才是二宝正儿八经的监护人啊!”说着话,宋雪梅眨眨眼,硬是把眼泪给逼回去了。
老太太挥挥手:“我不管什么贱人不贱人的,我就知道,二宝是我孙子!谁来我打谁!”
宋雪梅将老太太拉坐下来,又跟她好好说了说这纪国辉大伯的事。
“他大伯在国外搞科研这么多年,已经是我们国家的重要人才了。一直没有结婚,也是为了能全身心的回报祖国,奉献自己。但他今年已经快五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家里唯一的后人,好好的继承他的衣钵。哪怕以后不和他走同一条路,也希望他不要埋没在咱们这小山村里。”
其实这些话,老太太是听不太懂的。可这里头的大概意思,她还是明白的。
这二宝他大伯,是个厉害人物。想要接二宝去过好日子!
老太太叹口气,摸了摸眼泪:“可二宝还啥都不知道呢啊!”
宋雪梅叹口气:“我发愁的,也是这个事儿啊!都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这婆媳两愁容满面的,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黑影飞快的闪过。
没一会儿,那一小团黑影,便蹭蹭蹭的跑到了隔壁屋。按下自己砰砰砰乱跳的小心脏,努力的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可再抬眼一瞧,二哥正拿着洗脚盆从外头回来,笑呵呵的冲着自己说:“五宝,洗脚睡觉了!”
小五宝当即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上前抱住纪国辉,哇哇哇的大哭了起来:“二哥,比别走,我舍不得你走!”
纪国辉蹙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咋了这是?!大晚上的,我能去哪儿啊!”
五宝哭的声嘶力竭,很快便引来其他几宝的注意。
其他几宝七嘴八舌的问道五宝到底咋了,又问二哥要去哪里。
五宝抿着嘴,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舍不得二哥走。而纪国辉一脑袋蒙圈,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在边上就着煤油灯看书的大宝纪国强听到这话,微微蹙了蹙眉,抬眼说道:“你家人要来接你了啊?!”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说的纪国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还抱着纪国辉死不放手的小五宝,听到大哥的话,哇的一声哭的更凶了。
小孩子声线高,即便宋雪梅和老太太再沉浸在悲伤中,这时候也听到哭声了。
宋雪梅和老太太都擦了把眼泪,以为五宝又被三宝四宝欺负了,准备过去好好说说他们,可一进屋,就瞧见抱着纪国辉不停哭的五宝,和围在他俩周围的三宝四宝,以及一副风轻云淡的大宝,顿时愣了。
大宝瞧见妈和奶奶来了,放下书,走到她们跟前,说道:“老二是不是要走了?他家人终于要来了?!”
宋雪梅、老太太:!!!
第41章
瞧着事情也瞒不住了,宋雪梅索性便带着纪国辉去了自己房里,跟他说了实情。
老太太瞧着二宝跟媳妇去了屋里,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倒是边上的大宝不以为意:“早该走了,赖在我们家这么多年!”
老太太听到这话,气的拿起手边的小板凳就要打他。大宝跑的贼快,边跑边说道:“我说的没错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抹了抹泪:“作孽啊!”
纪国辉虽然不是宋雪梅亲生的,却是宋雪梅堂姐家的独子。只不过,他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他的父母便全都过世了。宋雪梅无法,这才将他带回老纪家来抚养。
那时候,宋雪梅正好在市里头参加培训,为期八个月。为了方便,当时她便住在她的堂姐家,也就是纪国辉的亲生母亲家。
堂姐那会儿正好快要临盆了,宋雪梅之前毕竟生过大宝,是有经验的。堂姐夫又成天忙于工作的不着家。堂姐瞧着宋雪梅在身边,也是放心的。
那会儿全是宋雪梅陪着堂姐做的产检。
可是没想到产前的每一项检查都做了,等到临产那一天,还是出了事。堂姐碰上了比万分之一几率还小的羊水栓塞,全身的血液被换了三遍,却还是没有没能阻止死神的脚步。
都没等到姐夫从单位赶到医院,堂姐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脖子后面和姐夫一样,有一块树叶状的红色胎记。
等到姐夫看到堂姐的尸体的时候,痛不欲生。
或许因为真的太痛苦了,亦或是对堂姐充满了愧疚。姐夫化悲愤为动力,继续不着家的工作。对这个刚出世的儿子,不闻不问,全权交托给了宋雪梅。
然而还没等到小婴儿一百天,宋雪梅又收到噩耗。堂姐夫在外为了保护重要资料,而丧身火海。虽然被授予了荣誉烈士称号,拿了一笔可观的抚恤金,但人已经没了。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呢!
堂姐夫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一个大哥在国外。
大哥回国匆匆给弟弟办了后事后,便又急匆匆的走了。临走前又给了宋雪梅一笔钱和一个联系方式,让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
宋雪梅自然不会要他们的钱,只是她想,这些钱都该是孩子的钱。所以,她办了个存折,将抚恤金和纪国辉大伯给的钱全都存了起来。
这九年来,宋雪梅也陆陆续续的跟大伯联系过,说过纪国辉的情况。大伯也定期的给宋雪梅打钱,说是纪国辉的抚养费。
纪家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城里人,可在这农村地区,也是够用的了。所以宋雪梅也全都存了起来,权当是纪国辉将来的立身之本。
九年来,点点滴滴的钱财汇聚而成一笔可观的数字。宋雪梅却从来没有对这笔钱心动过,在她心里,这笔钱的数字再大,也比不过纪国辉从小丧失双亲的痛苦。
现在,纪国辉的大伯渐渐上了年纪,可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想到国内还有他胞弟的一个儿子,这才决定回国,准备接他去国外生活。
九岁,年纪不大不小,正好是接受尖端教育的最佳时机。
所以,他和宋雪梅联系后,便让她抽个时间告诉纪国辉一切真相。因为,他要来带他走了。
宋雪梅将存折交给纪国辉的时候,纪国辉整个人都是懵的。
宋雪梅仔细看着纪国辉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喊了句:“二宝……”
纪国辉捏着存折,低头不语。
宋雪梅知道,哪怕是个大人,这事儿也是需要时间消化的,更别说他一个九岁的孩子了。所以,她并不急,就这么等着。
不知隔了多久,纪国辉突然开口道:“那我……”
宋雪梅一下子就明白了了他的意思,他应该是想问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叫什么。
“你爸爸原来在市里的卫生局工作,他叫迟铁军;你妈妈原来在市里的市一小当语文老师,她叫宋美溪。你的大伯在国外,这几天可能就会到。他,他,他叫……迟正阳。”
纪国辉的父母走的太急,根本没有给他取名字。所以,宋雪梅也不知道纪国辉应该叫什么。
纪国辉点点头,低头捏着存折,就这么出去了。
宋雪梅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纪国辉都没有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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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纪国辉离开屋子,回到他自己睡觉的地方后。他不哭不闹的,将存折放在了他的枕头下,一句不吭。盖上被子,就像往常睡觉一样,闭着眼睛。
不管五宝怎么跟他说话,不管奶奶怎么逗他,不管宋雪梅怎么想要他开口说些什么。可他就是一句话都没有。
看到他眼皮下翻滚着,眼角溢出点滴的泪花。
宋雪梅的心都要碎了。
可,能怎么办呢!毕竟他身上流着迟家的血脉,况且他大伯的条件确实比溪河大队这里好上千万倍。哪怕为了这孩子的将来考虑,宋雪梅也不该自私的将他捆在身边的。
只是他不喊不闹的,将所有情绪都藏在自己的心底。让人实在摸不透这孩子心里头想些什么,更是让他们这些大人无从下手。
哪怕他闹一闹,哪怕他痛哭一场。宋雪梅的心里总归会好受一些,可这孩子却平静如水,冷静的吓人。
他越是这样,宋雪梅越是担心。
担心的一夜都没好好睡觉。
一直到公鸡打鸣了,她才披了件衣裳,去几个娃的房间想要看看二宝。
也不知一夜过去了,他好点了没有,是不是能够消化这件事了。
可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宋雪梅却发现大通铺上躺着四个娃!
纪国辉不见了!
宋雪梅连忙拍醒睡在纪国辉隔壁的五宝,问他二哥去哪里了。
五宝睡眼惺忪的,一脸懵逼的摇了摇头:“二哥?二哥不是在的么?你看!”
五宝用手一指,才发现原本应该睡在他隔壁的二哥不见了!
五宝当即便清醒了,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我我,我昨晚还想着的,二哥肯定难过。我我我,我想着的,我要看着二哥的。可可可,可二哥啥也没说啊。我我我我,我后来不知道咋的就睡着了……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五宝的一嚷嚷,其他几宝也全都醒了。全都揉了揉眼睛,看向宋雪梅。
大宝眯了眯眼,头也不抬的说道:“他天没亮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