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霁完全没有被他那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灭了你”的气势吓倒。
现在,更加棘手的事情摆在面前。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洛娘是故意的,她故意让他们沾上鹿藤血。”
“鹿藤是木妖一族,其血有异香,沾之三月不褪,可用于追踪……”
容霁闭了闭眼,他必须承认:“她在用鹿藤血打标记,所以她现在根本不用着急。因为她知道,只要我们接到这些人,身上沾上了这个味道,就一个都跑不了。”
陆望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眼底一片黑沉,像是随时会掀起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所以呢。”
“驻点有浣芝露,可以掩盖鹿藤血的味道。我现在通知他们即刻出发,等会儿我们就得走,在半道上碰头。”
“只要赶在被找到之前拿到浣芝露,一切都好说……”
容霁的心跳还未平复,他勉强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陆望予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盯起了阵法来。
直到,一个又一个的人被传送过来,频率也越来越慢。
最后,满身是血的侍卫踉跄摔了出来。他带来了卫执约的话。
“不必等,全员速撤,外边见。”
陆望予听完这话,一言不发,起身便要杀过去。
容霁立刻拦住了他。他气急道:“陆望予!你听不懂吗?卫公子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他怒道:“他在给我们拖时间!我们更应该立刻离开!我相信你有办法与他联系,但是没有浣芝露,不仅我们走不了,等他出了十九香,他也走不掉!”
陆望予闭上眼睛,额上青筋迸起。
他听见自己从咬紧的牙根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走!”
卫执约的剑术是路祁倥教的。
由于身份特殊,他就像是躲在师门庇护下的一个影子,极少与外人接触。
而在他的修习道路上,与之切磋的不是路祁倥师兄,就是修真界第一流氓——卫潜真人。
他很少与陆望予切磋。
因为陆望予不喜习剑,卫潜真人也不逼他。所以更多时候,他总是在一边默默旁观,或者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蛊毒,比如阵法。
卫执约的起点太高,所以他应对起洛娘的长鞭来还是游刃有余的。
而洛娘似乎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能与她纠缠相抗的青年提起了兴趣。
这个人,她曾在末香楼见过一面。
洛娘对那几位客气有礼的客人印象很深。
谁能想到,此刻再见却是兵刃相向。
有趣有趣!
她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跑掉,或是即将跑掉的人,反而享受起了这场战斗。
郦香好不容易从一阵眩晕中清醒过来,吐出了一口淤血。
她环顾四周,容霁的下属基本上已被洛娘屠戮殆尽。
场上就还剩下她、卫执约,以及那位受了脚伤的黄衣女子。
她强迫自己撑起了身体,颤颤巍巍地向黄衣女子走去。
黄衣女子似乎被吓傻了,她眼中充满着恐惧与忌惮,整个人都在哆嗦,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什么。
郦香俯身,想拉她起来。
她了解整个计划,身上也还有第二道传送符。
她正想将这个逃命的东西交给黄衣女子时,异变陡生。
噗呲——
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卫执约心中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一把匕首,深深没入小姑娘的腹部。
他一时闪神,硬生生地抗了洛娘一鞭,嘴边溢出鲜血。
看着郦香眼中的错愕与难以置信,黄衣女子翕动嘴唇,她哆嗦着手松开匕首,任由郦香的身体缓缓滑下。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做的好事!我不想跑的……我本来不用死的……我不想死……都是你们害的!”
来不及了!
拖的时间也应该足够了,想来那边也已经撤离……
卫执约思绪飞转,他的节奏被刚刚那一下打乱,洛娘还在步步紧逼。
他慢慢向着郦香方向移动。小姑娘的状况不太好,必须尽快离开。
好不容易靠近了,他咬紧牙关,趁着洛娘甩鞭的间隙,飞速抽出了一张传送符,甩在郦香的身上。
阵法启动,众人看着红色的阵纹悬起,将郦香从他们眼皮底下生生带走。
卫执约为了启动传送符,没法抵挡洛娘呼啸而来的那一鞭子。
他抗下那一鞭,被甩出几米开外,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地吐了出来。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虚弱,仿佛魂魄正被一种力量拉扯着离开这具躯体。
糟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苍山的白石到极限了。
他之前曾经经历过一次“换石”,明白这种感觉。
但是现在还不行……
他眼前发黑,挣扎着撑起身体,手脚发软地掏出另一张符。
在另一鞭落下之前,他感受到了熟悉的阵法传送的晕眩感。
他忍受过那一阵眩晕,睁开眼。慢慢平复着胸中翻涌的血气,然后艰难地坐了起来。
周围已经空空荡荡了,地上杂乱的痕迹证明着,有一批人曾在这里逗留,逃离。
幸好,他们已经走了。
卫执约松了一口气。
他挣扎着起身去看小姑娘的情况。
匕首还插在郦香的腹部,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扯动着伤口,从而渗出大量的鲜血。
还好匕首比较短,必须尽快取出……
卫执约急忙从乾坤袋里摸出止疼散,撒在伤口上。
等药似乎起了效果,小姑娘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时,他干净利落地拔出了短刃。
“唔——”郦香皱起眉。
卫执约立刻将备好的止血散敷上。
他们师门备的药都是顶好的。
因为就连师父都是个刺头儿,结怨众多,仇家遍地跑,所以三天两头便要与人打上一场,伤药什么的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往往都用在了别人身上……
别人来挑事儿,然后被揍趴下,结果对家还用上好的药来治你……
毫无疑问,他们身上的仇恨值又被拉高了一截。
师父的道理是:“杀了还得埋,这多费事儿。我们只要出点药,他们就能自己走……划算!”
卫执约看着手中的小瓷瓶愣了愣,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师父那不着调的语气。
他的脸色微微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但还是很干净利落地处理了郦香的伤口。
小姑娘的气息还有些微弱,但她慢慢地缓了过来。
卫执约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郦香勉强撑起一点精神,她摇摇头,声音虚弱道:“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卫执约手脚已经开始发冷,他知道白石的力量正在逐渐流失。
虽然他身上带着替换的苍山白石,但是现在绝对不是能够这样做的时候。因为白石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一旦更换完,便会沉睡一刻钟。
不可以。
至少现在不可以。
卫执约面上没有显露半分,他点了点头,道:“我们现在就得走。”
第18章 风起(十八)
宴都城外的西南方向,是一片枯木林。
尽管是春末近夏的时间,林中依然是虬枝嶙峋,就像是枯瘦的手臂扭曲着向天挣扎。
但是这个时节天气却说变就变。晌午还是晴空万里,如今不过申时便狂风骤起,乌云笼罩了。
卫执约带着郦香一路向着西南而行,然后从宴都城的一处偏僻地方出来了。
他出十九香时,看见了陆望予做的标记。
往西南方向。
在凡俗界御剑太过显眼,容易被发现不说,还能直接追查到落点。
而且他在出城时已经遭遇了几批修真界的人,他们仿佛在盘查着什么。
所以,除去几次必要的御剑,他们只能步行。
卫执约看了看小姑娘的状态,郦香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满头冷汗,却一声没吭。
卫执约看了看周围,有一块硕大的矮石头。
他扶着郦香过去,让她靠着石头休息,顺便把最后一点药敷了上去。
郦香挣扎了一下,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不能停,我们身上有鹿藤血……停下来就会被抓住的……”
卫执约置若罔闻,他安静地为她上好药,看着她安抚地笑了笑。
他的眼眸清澈,温柔却有力量。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做出了最坚定的保证。
“不跑了,再跑你受不了了。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伤害不了我们。”
“再说了,你就是不信我,也要信我师兄吧。他一定回来找我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般的笃定。
但是正是这种笃定藏着魔力,足以让人在最深的黑暗里,还能生出对光明的期待。
郦香也缓缓笑了,她好奇道:“是陆先生吗?”
卫执约正小心地为她处理手上的伤口,他点点头道:“嗯。”
郦香像是放心了一般,她假模假样地长舒一口气,道:“我信他。”
见卫执约望了过来,她笑得像个狡黠的小狐狸,道:“也信卫先生你!”
卫执约的心里却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相信陆望予一定会来。
但是究竟是谁先到……
这才是最难测的。
郦香也突然安静下来,她仿佛放松了不少,也有心情去想一想某些事情。
她想起了那个告密的鹿藤妖,也想起了毫不犹豫将刀子扎向她的黄衣女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真的是我害了他们吗?
我做的事,究竟是正确的吗?
她沮丧起来,眼中满是迷惘。
“卫先生,我真的做错了吗?”
卫执约知道这个小姑娘在怀疑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他人的死亡而无动于衷的。
他回答道:“你没有错。”
卫执约慢慢地解释道:“因为他们没有呆在地牢里,而是在末香楼中生活,获得的东西足以让他们忽视那些失去的。
他们只想活在看似和平的假象里,不愿去看、去听、去接受真正的苦难。而你却撕开了这层假象……”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知道,英雄总是孤独的。他们不被认可,不被接受,但是只有他们,才能让这个世界真正地活过来。”
“流离失所的人们能找到家,所有的苦难会消失,人们会真正地活在阳光下。”
郦香看着卫执约的眼睛,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她不再去钻牛角尖,而是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巨石很平,她靠在上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天。
宴都的天灰蒙蒙的,不如苍山的好看。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
她望着天,突然开口道。
“卫先生,母亲没有留下赤骨。但是,也许预言里的赤骨,是我的。”
卫执约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姑娘,认真道:“不要去想什么预言了。你要回去,好好地回去……”
郦香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她的眼神有些闪烁,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片刻,她重新挂起笑,乖巧地回应道:“好。”
突然,一阵脚步沙沙传来。
卫执约心下一沉。
他抬起头,脸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
他很平淡地跟小姑娘交代着:“你不要乱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
仿佛只是去和人聊个天一般,他站起身,神色平常地抽出了剑。
离这片战场三里远处,有一辆马车正辘辘行驶。
马车里很拥挤,坐满了从十九香里逃出的妖。
江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无双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怀里,他的眼睛盯着外面,那是帘角微微卷起,隐约露出的一方世界。
“陆先生能把卫哥哥找回来么?”
他小声的开口了。
江安低头看了看他。
无双脸上的伤已经有点结痂的迹象,总算没有刚开始那么让人胆战心惊了。
“会的。”他肯定道。
就像我会找到你一样。
那边的战场已经就位了。
十九香的人还是跟着鹿藤血寻过来了。
他们约莫十五六人的样子,看似是以小队为编制。配有长矛,方盾,弓箭等各式各样的武器。
卫执约执剑挺立,他从不畏战。
一片枯叶纷扬而下。落地的那一瞬间,寒光掠过,仿佛什么机关被触发,凝滞的时间霎那间动了起来,
……
还剩最后一个人了。
卫执约的神志已经模糊了。
他呼吸的每一口气息,都几乎要将胸腔撕裂……
他完全是在机械地举剑,挥剑,举剑。
拿不住剑,便缠在手上。
站不起身,就拿剑鞘支起来。
卫执约的状态越来越糟糕,眼神却越来越决绝。
还有一个人,他唇边溢出鲜血。
一定要在撑不住前,杀了他!
他的膝盖被暗箭扎穿,一直靠着剑鞘苦苦支撑着。突然,剑鞘一歪,他便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那人也是杀红了眼,见此机会,便举刀如恶鬼一般扑了过来!
就是这个机会!
卫执约将最后一丝灵力聚集在了左手,微微侧身,直接伸手捉住了锋利的刀刃。
刀刃砍碎灵力的阻滞,嵌入他左手的虎口处。
他用右手的剑,捅进了那人的心窝……
赢了。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身体越发地轻盈,他的体温在急剧流失,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师兄来了,会不会找不到我……
终于,他的世界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