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还昏昏沉沉的执约,收好佩剑,咬牙将他小心地背上了自己的背。
这个动作牵引到了他手臂上的一处新伤,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在小心翼翼地扶着背上的人,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无恕不是什么善茬,他的那把禅杖,在他身上砸出了几处暗伤。虽不致命,但也是伤筋动骨的麻烦。
陆望予忍着身上不时传来的钝痛,他咬紧牙根,额上青筋迸起,却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背着执约,向前走去。
卫执约还在勉强自己不要昏睡过去。他强打着精神,艰难地撩起眼皮,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就像是在一片汪洋中沉浮,他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脑中也一片混沌,就连思维都迟滞了起来。
但那个固执的念头却一直挥之不去。
师兄,放我下来吧……我可以……
卫执约苍白的唇轻启,却始终说不出心中完整词句,听起来就像是含糊的梦呓。
陆望予似有所感,他微微侧头,看了看他肩上的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温柔的笑,就像是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儿一样,他轻轻说:“没关系,师兄在呢。”
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卫执约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就像一直在黑暗中提心吊胆地行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还是一脚踏空了。
一阵极速的失重感传来,他的世界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卫执约再一次睁眼时,入眼的便是爬上了青绿藤蔓的石壁。
他慢慢撑起身来,却见陆望予正背对着他,在火堆前摆弄着什么。
“师兄……”他轻轻开口,嗓音嘶哑地像是砂纸在摩挲。
陆望予听到了动静,他立刻回头,急急地冲了过来。他怕执约自己坐不住,便坐在他身侧,让他能靠着自己的胸膛。
卫执约这才闻到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药味,他声音依旧虚弱,但思维已是条理清晰了:“师兄,你受伤了?”
陆望予慢慢地将手中碗里的温水喂他喝了。他垂眸,看着执约小口小口地抿着水,耐心地回应了他的问题。
“小伤,上了药就好了。”他还打趣道,“抹完我就后悔了,感觉倒是浪费了这些好药。”
卫执约喝完水,淡色的唇有些湿润,倒也不像之前那般苍白如纸了。他抿了抿唇,有些担忧道:“那涂凡真人……”
陆望予将碗随手搁在一旁,轻轻地掐了把他的脸,装作威胁道:“你放心吧,好歹涂凡真人也是佛心寺的半个长老,无恕倒是不会对他下狠手的。”
卫执约不置可否,他只是安静注视着师兄,但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已经看透了他安慰背后的谎言。
若是以前认识的行者无恕,这番推断倒是极其正确。但如今这个……倒是根本无法预料了。
陆望予明白,卫执约自然也心知肚明。只怕是瞒不住,也不需瞒了。
陆望予还是敛下眼中深深的担忧,但也不再嬉皮笑脸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地直视着卫执约的眼睛。
“涂凡真人不知这背后的隐情,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我们,并鼎力相助。他最后叮嘱我们不要回头,而我们,确实也不能回头……”
卫执约慢慢垂眸,鸦羽般的眼睫在眼睑出落下了一片阴影。
他知道师兄的意思。
他们身上背负的,不仅有涂凡真人的恩情,更有容晟府三千将士的鲜血,以及整个妖族的生机。
他也听懂了师兄未明言的话外音。
至少在将图纸送入苍山之前,我们不能回头。
他抬头,眼神澄澈而坚定,他一字一句,就像立誓一般肯定道:“涂凡真人一定不会有事的,等我们去完苍山,就去佛心寺看他。”
“好,都听你的。”
陆望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第39章 云劫(十九)
陆望予慢慢地给执约上着药,心里却沉甸甸地坠着大石,闷不透气。
无恕说的那些话,执约都听到了。
他的心如坠冰窖,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神色,手上也小心翼翼地做着包扎。
陆望予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怪诞的场面。
他想要将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揭露出来,想要撕裂那些旧伤疤,将最鲜血淋漓地一面显露出来。
他想要乞怜,想要得到执约最后那一点同情的目光。
想要告诉他,无恕说的都是错的。
但是,真的都是错的吗……
陆望予默默垂眸,掩去那眼底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黯淡。
他不敢去猜测,他所谓“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别人眼中,会不会只是一桩笑柄,一个无关痛痒的谈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他不能,也不愿用他的过往,去为那些犯下的杀孽开解。
所以,他还想死死地捂住自己最后的伪装。
他只想自己是陆望予,只想是那个“不甘心被困死在这囚笼中”的卫潜之徒。
只想是执约心中那个干干净净的师兄。
大晟,是他的地狱,更是他沾染鲜血的修罗战场。
没人是干净的,他也不例外。
可却是瞒不住的,正如纸包不住火一般。他知道执约对他是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只要他不说,执约便绝口不提。
可若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执约从无恕那样的人口中,听到了他所谓的“过往”,知道了他所谓的“斑斑劣迹”……
到时又该如何收场?
他慢慢地斟酌着开了口。
就像幼时给小执约讲故事一样,他缓缓道:“执约,你听过一个这样的卦象么?”
他抬眸,眼中依旧是那熟悉的专注与温柔。
“荧惑守心,天下将倾。”
卫执约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未发一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陆望予勾唇笑了笑,他又低下头开始小心地上药了。
白色的药粉轻轻地敷上伤口,他将那个故事娓娓道来。
“这是当年,佛心寺根据宴都紫薇星黯淡算出来的大凶之卦。而最让他们心惊的是,此凶卦起于大晟,终于玄寰。”
起于大晟,终于玄寰。
卫执约心里一悸,他突然感觉嗓子有些干哑,心中隐约有了个不妙的猜想。
这句话说明,灾祸虽只是在大晟这个凡间朝廷初现端倪,但最后,却会波及,乃至倾覆整个玄寰界。
是极其严重的卦象。
陆望予却像丝毫没察觉到气氛的凝滞,他神色自然,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道:“应卦之人,便是我。”
“师兄……”卫执约匆匆打断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心也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
他感觉,再任由师兄说下去,他便会听到某些他绝对不愿意听到的事情。
陆望予却拒绝了他未说出口的请求,一字一句地挑破了最后的遮羞布。
“涂凡真人便请了他的好友前来探查异动。若有必要,当场处决。”
卫执约眼眶霎时便湿了,他的眼角微微泛红,却极力压抑着急促的心跳。
涂凡真人的好友,只能是他们的师父——卫潜。
师父当年,竟是奔着这样的结果,去见的师兄吗?
陆望予顿了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却是没有立刻继续,他看似无所谓地笑了笑,肯定了那个答案。
“不过后来,师父觉得处决的决定太过了,便收我为徒,想要逆转这天命。”
“而在此之前,我作为大晟的少将军,领命驻守边城,总想做出些大功绩,便带兵围剿了当时进犯边城的古越王庭。”
“碰巧,佛心寺的了尘大师,正是古越族人。所以,我们之间有着灭族之恨,血海深仇,他便要求涂凡真人立刻除掉我……但真人不依,师父也立下了担保,若我有异,他便亲自动手…… ”
“这样,才让我在修真界得以立足。”
卫执约终于明白了,无恕为何一口咬定师兄是奸邪之人,而对他们穷追不舍了。
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再次被传承下来,而且更加地变本加厉。
陆望予却不给卫执约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他继续道:“其实,当时朝廷的命令是招安,他们希望让古越俯首称臣,岁岁朝贡。但是我却为了功绩,乘胜追击,一路畅通无阻地破了他们的王庭,诛灭了他们的叱牙军,让古越彻彻底底改姓了大晟。”
他抬眸,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却又空无一物。
他只是一字一句咬得清晰,像是说给面前人,又像是再说给自己。
“当时,我知道他们的和书已经从王庭出发了,但我仍然没有给他们一丝翻身的机会。”
他近乎自虐般地想着:执约你看,我就是这样坏的一个人。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绝不留人一线希望。
陆望予感觉他的手被缓缓地反握住,然后一个轻轻的问句从上方传来。
“师兄,古越做过什么……”
陆望予微微一愣,他望入卫执约的眼中,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失望与质疑,有的只是全然的信任。
“古越一定是做了什么,才让你那么生气……”卫执约继续道。
他认识的师兄,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功名利禄而这般行事的人。
陆望予倒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往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翻了出来。
他默默垂下眸,笑了笑,掩下所有的情绪,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他们伏击了我的父亲……近卫队两百人,无一生还。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我只是在假公济私,复仇而已。”
他的手被握得更紧了,又是一个轻声的问题。
“那师兄,你有伤害古越的百姓吗?”
陆望予用双手捂住了执约的手,像是将最后救赎的微弱火光,笼在了手心。
他缓缓摇头,道:“若是收服,则不可扰民,而且伏击我父亲的是叱牙军。冤有头债有主,我只破王庭,诛叱牙,还不至于对普通百姓下手。”
卫执约如释重负,他心头阴翳尽散,轻轻地舒了口气,眼神清澈,如春雨下的泠泠激流,道:“我就说,师兄不是坏人。”
他解释道:“我很庆幸,师兄你没有伤及无辜……虽然朝代更迭,两国纷争常有,但若是他们一定要我们为古越的覆灭给个交代,那便等完成了与容晟府的约定后,我们一起去。”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面对。”
陆望予心上的巨石落下,发出重重坠地的闷响。
他慢慢将头抵上了两人相握的手处,像是疲惫而孤独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缓息的地方。
他没有说那场伏击后,大晟朝廷平静的表象下汹涌的暗潮。
他没说他一人坚守将军府,孤军奋战的日日夜夜。
他没说那络绎不绝、登门造访的刺客杀手。
他更没说,在那个时候,打下古越,是他唯一的选择。
只有打下古越,他才能在群狼环伺中,为定远军的十万将士搏出一条血路。
那段时日,他就这样匆匆接过定远将军府的重担,肩上背负着十万将士的性命,周旋在豺狼虎豹之间。
从来可蔼可亲的舅舅,派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杀手。一向忠厚的父亲的下属,以他为靶,争夺军权。
他日夜配刀,不敢熟睡。因为他根本猜不到,那些将军府的暗谍,会什么时候与刺客里应外合,潜入他的房中,给他致命一击。
从那以后,他袖中一直藏刀,睡醒的第一刻,便能思绪清明。
所有的艰难,他都咽了下去,只用个“私仇”便草草概括。
因为他知道,这种权谋之术从来都是以别人的鲜血为棋,以无辜者的性命为赌注。
那些人不干净,而被迫参与其中的他,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所谓的被动入局,不愿任人宰割,从来都不能作为开脱自己手中罪孽的借口。
他一直不愿,也不屑用那些过往,为自己的杀孽开脱。
但即使是这样,执约还是能一如既往地信任他,能够坦然地接受他的错误,然后坚定地做出,等完成这些事后,陪他一起受罚的承诺。
师父对他很好,但可能是他们的相见的时机太不凑巧,过程太过不体面,他始终与师父隐约隔着一层。
对他好,与监视他,其实并不冲突。
他从不怀疑,在他真正成为祸世之人的那天,师父一定会按照他承诺的那样,亲自动手将他处决。
但就算到那时,他也不会埋怨师父,他会让师父顺顺利利地实践自己的诺言,会让师父手中的剑,能稳稳地送入自己的胸膛。
因为这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之一。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他绝对不会让师父为难。
但现在,他知道了执约与师父的不同。
在他被天下唾弃时,执约不会离去,而在他成为所谓的祸世修罗的那一天,执约也会挡在他的身前。
师兄不是坏人。
这句话将成为他一辈子的缰绳,一辈子不偏离正道,心怀善意的约束。
他永远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也永远不会让自己走上那条毁灭的道路。
他永远都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第40章 云劫(二十)
这是瑶阁与陆望予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却损失惨重。
他们失去了四名精心培养的掌铃弟子。
但这四条性命与那几枚被粉碎的白玉铃铛相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
接到传报的弟子正焦头烂额地思索着,该如何禀告此次四只瑶玲的巨大损失时,另一个消息传来了!
在打扫战场时,弟子收集起了散落的瑶玲碎片。
但是等他们将碎片聚在一起时,却骇然发现,有一只白玉瑶玲的碎片莫名聚合在了一起,竟然自行复原了!
随着这个消息一同送达的,便是那只自行复原的瑶玲,以及其他几只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