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挣扎着微微睁开眼,他眸中一片朦胧。
虚弱的声音传来:“没关系的,陆先生他们不会怨我们的。”
江安转身,他看着天边如海潮般涌来的追兵,看着他们掷出的扑面而来的万发剑雨,排山倒海,无处可逃。
在生死一线,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既然你们那么想我死,那么,也让我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缓缓掏出了那张剑意符纸。
路祁倥究竟有多厉害?
修真界流传,平山一剑,一剑平山,一剑断海。
可传言究竟只是传言,其中的虚实夸大,也无人能说明白。
直到今日,青涯剑阁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传言的真实性。
九千阶试剑路,竟轻而易举地被拦山斩断!
一瞬间,土石坍塌,草木折断。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横贯半山……
江安脚下的路也崩裂了,他一脚踏空,随着断裂的石块,一齐坠入深谷。
在踏空的那一瞬间,他却怔怔地看着天边那个方向。
剑势未尽,势如破竹般直冲云霄而去。天边御剑追来的弟子,就像一群突然被折断翅膀的白鹄,直直地坠了下来。
无双,你看……天边下了一场雪。
在生死之际,绝望之中,他第一次触碰到了力量的权柄。
毁天灭地,却又大快人心。
残酷而壮观,绝望也绝美。
第44章 琳琅碎(四)
试剑路下是万丈深渊,这是公认的事实。
可万丈高楼平地起,试剑路的起点处,却还没达到深渊的程度。
江安搂着无双重重摔下,却被茂密葱郁的树枝拦了好几下。他们缓冲着落地,江安吐出了好几口鲜血。
他浑身是血,脑子里嗡嗡作响,背也火辣辣地烧着一般。
他在地上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才慢慢缓了过来。
眼前模糊的事物逐渐清晰,他第一时间,便是去看无双的情况。
无双只是昏了过去,呼吸什么的还在……
他舒了一口气。
江安环顾四周,密林有一种诡异的寂静,而他脚下,竟然有一条不明显的小径……
书页上见过的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似乎明白了这里是何地。
青涯剑阁的入口处,有两条路。
向上,是九千阶试剑路。而向下,则是与试剑路齐名之地——万剑冢。
各种剑修大能,在飞升或陨落后,其佩剑将会由弟子亲属送至万剑冢入口处。
若是其修行被承认,剑意被认可,则配剑将会自动入冢封存。而没被承认的,就会被世人打上“徒有虚名,不过尔尔”的标签。
但是从未有人进过万剑冢。
又或者说,进去的人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
这是条绝路,可却是他们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在咏月巷口,陆先生曾说过,一旦有了路,便只管走下去,瞻前顾后才会没了生机。
江安眼中重燃起了光,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说,好人不长命。
颤抖的手还在滴着血,就着泥沙与鲜血,他踏出了第一步。
那我,当个祸害,也要活下去。
江安紧紧地抱着气息奄奄的小狐狸,踏出了通往剑冢的又一步。
青涯剑阁的杂役弟子,使用秘法毁了试剑路,然后逃入万剑冢……这本来是一个轰动全修真界的奇谈。
但如今,修真界所有人的眼光,都死死盯在了陆望予的身上。碰巧,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就在江安使用那道剑意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战场上,仅存的另一张剑意,也被释放了出来……
陆望予伤沐云宗百十弟子后,再度逃离,不知去向。
瑶阁似乎彻底恼了,他们让青涯剑阁做好准备,向南押运剑阁至宝——斩月剑。
而此时,陆望予正在山林废弃的棚屋中,小心地煮着粥。执约正坐在他身后的木床上,捧着碗慢慢抿着水。
瑶阁知道卫执约妖族的身份后,毫不犹豫地派出了所有寻妖的弟子。他们手中的寻妖司南,可侦测到近方圆二十里的妖息。
无双,就是这样被发现了的。
瑶阁往各大宗门都派去了弟子,这回,他们算是搭上了所有的家底。
就算是要将修真界翻个底朝天,他们都要抓住陆望予!
西境的落脚点就这样很快地暴露出来了。而最近的沐云宗自告奋勇,带了百十位精英弟子前来追捕。
这次,他们算是学精明了,牢牢护住操纵瑶玲的弟子,其余人再对着几乎丧失反抗能力的卫执约下黑手。
陆望予守着执约,他杀红了眼,但却被牵制地死死的,不能进,也不能退。
最后,他们还是靠着师兄的剑意勉强脱身……
气氛有些沉郁,陆望予垂眸,他知道执约心中不太好受。
他甚至能猜到,执约开口究竟会说些什么。
“师兄……”卫执约的唇还没离开碗沿,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果然……
陆望予心下一沉,但他依旧语气轻松地回应道:“嗯?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执约已经放下了碗,但却还是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碗壁。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空中落下了轻轻的一句提议。
“师兄,我们分头行动好不好……”
陆望予手中的汤匙顿住了。他深吸了两口气,想要压住胸中莫名烧灼起来的怒火。
他想要假装无事一般,插科打诨地过去,但是……
汤匙与锅壁发出一声清脆撞击声,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
卫执约垂眸,努力地解释着:“因为兵分两路的话,我们逃出去的几率会更大……”
“我们之中,总有人能去到苍山的。”
陆望予打断了他,他怒极反笑,近乎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字:“兵分两路?所以让你去引开他们的视线,我去苍山……对吗?”
他转身,满身的煞气几乎能凝成实体了。他来到卫执约跟前,咬牙质问道:“执约,你就对我那么不信任?我带着你,难道就跑不掉了?”
“可我现在,是你的拖累。”
卫执约抬起了头,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他语调颤抖,却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
“师兄,我现在,是你的拖累。”
在看到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泛红,陆望予的火一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
你怎么会是我的拖累。
他注视着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面只有他清晰的倒影。执约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就好像他的全世界,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陆望予一下便放缓了语气,他舍不得再对他放重话。
“别瞎想……我能去苍山,也能守好你。你的师兄啊,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卫执约垂眸,他笑了笑,又默默地抿了一口茶。
一滴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没入水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没错,师兄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他抬起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所以,还有一个方法……我入苍山,师兄飞升。”
陆望予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了下来。他没有吭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执约。
“师兄,之前涂凡真人来时,天现异象,当时我看不真切,以为是南柯笔的功效。可是今日我却看得清楚,师兄杀意盛时,天上的异相,与师父他们飞升时的雷劫一模一样。”
卫执约笑了,他眼中看起来满是欣喜。
他夸张的舒了一口气,真情实感地赞叹道:“师兄怕是会成为,修真界最年轻的飞升修行者!”
他缓了缓,又继续解释道:“师兄,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该搅进这滩浑水中。我是妖,所以,理应由我带着图纸入苍山。你就去飞升,去和师父师兄团聚……”
他眉眼弯弯,像是天幕低垂的新月:“你放心,我在苍山定不会懈怠,我会好好努力,到时候,我也能飞升去找你们。”
陆望予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现在,瑶阁与他们撕破了脸。瑶阁立志翻遍每一块土地,抓住每一个妖族,也要找到他们。
卫执约便是那个突破口。
瑶玲能克制妖族,一旦爆发战斗,他就会成为陆望予最大的软肋,以及最无用的牵绊。
哪怕,他们能侥幸绕开所有追兵入苍山,苍山大阵却只能接纳妖族,陆望予依旧会面对整个修真界的征讨。
但是现在,他们有别的路了。
多亏了这场莫名出现的飞升潮,陆望予的实力已经隐约摸到了飞升的门槛。
只要卫执约入苍山,他安安稳稳地抛下所有事情,飞升证道,一切似乎都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他们能完成南岭的委托,也再无性命之忧。哪怕瑶阁再强,他们也只能在这个人间闹腾,绝对无法再做什么,
这看起来,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而执约说的什么入苍山苦修,飞升团聚,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自从虚狱和苍山的阵法存在后,妖族便再无一人飞升。
他入苍山,不过是滞留人间,此生不复见罢了。
陆望予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棉,他被闷住,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轻轻叹息道:“执约,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卫执约愣了愣,他避开陆望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轻笑着回应道:“是,师兄。”
陆望予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知道执约有多认真,又有多倔强。
比起自己的想法来说,他更在乎的是周围人的喜悲。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妖族身份,让师兄陷入无端的漩涡中。
这便是为何他们师门在一开始,要瞒住执约,去寻找有关妖族的信息。
他会自责,会阻止……甚至必要时,会选择独自离开。
陆望予不忍心揭露他笑容背后的慌乱与茫然。
他不能告诉面前还在强撑的人,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听话,那么让人难过……
明明不愿意,明明很害怕,却还是要假装不在意。
只要你说一句不要走,纵使粉身碎骨,我也不会离开半步。
他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假装赞同地告诉执约:“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那就这样决定了。”
他摸了摸执约的头,轻声道:“你去苍山,我就去飞升。但是,不许说什么兵分两路的话,我要亲眼看着你入苍山,才会离开。”
卫执约点了点头,他扬起一抹笑,道:“好!”
黑夜沉沉地睡去,周围寂静无声,可躺在床上的两人,却依然极度清醒地睁着眼。
棚屋很小,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他们只能将就着挤一挤。
他们背对着,身体贴得很近,心却离得很远。
离得远便孤独,便寒冷。
卫执约默默忍受着那种由心散发的寒意,任由它们在身体上蔓延,将他的骨血一寸寸冻僵。
师兄飞升了,你当如何?
这是他第三次面对这个问题。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问题不再是假定,而是事实。他要做的也不是回答,而是抉择。
他想,我真为师兄高兴。
他将眼中的泪,都倒流回了心里,也极其冷静地忽视了,心中那微弱的声音。
他不舍得,也不甘愿。
但在这抹念头萌芽的那一刹那,他便泛起了一种恶心,不只是心理上的感觉,更是牵动着这个胃都在隐隐抽搐。
仿佛有另一个冷静的他,在一旁冷漠地旁观着。他说:卫执约,你怎么能那么卑劣。
你的痴心妄想,不过是自己的事情,有什么理由让师兄为它买单?
他想,这样便很好了。
师兄飞升证道,未来无忧。而他则带着那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的爱意,入苍山,度余生。
我心悦你,你不知道,便不困扰。
如此足够,如此便好。
第45章 琳琅碎(五)
斩月剑从青涯出发了。
而陆望予他们却多了几日平静,仿佛瑶阁与各大宗门都还没找到他们的踪迹一般。
但是陆望予心中清楚,凭借瑶阁的手段,他们的行踪必然早已暴露。只是瑶阁与宗门却莫名缄默了下来,不再贸然伏击,轻易出手。
他们是在等一个大时机,酝酿一场大阴谋。这不过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罢了。
可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望予倒是享受起这种难得的宁静来了,瑶阁在酝酿,他也在争分夺秒临摹图纸。
这几天的清净,也让他得了大便宜。
图纸终于完完全全地临摹完了。陆望予搁下笔,漆黑的眸中闪过决绝的光。
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闯苍山!
瑶阁确实在筹备着一场盛大的伏击,他们就像是密林里吐着信子的毒蛇,凶狠的三角眼淬毒一般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行,跟踪,包围,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发起致命的攻击。
但瑶阁组织安排的速度,却没有往常那么迅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