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是,太好了……
涂凡真人缓缓闭上了眼,他昏睡了过去。
陈年旧伤让他终日昏昏沉沉的,今日也是陆望予归来的好消息,才让他强打精神,聊了许久。
陆望予早从药童子那里得了消息,只是静静地为他把了一会儿脉,然后将他扶好躺下,掖好被子,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没想到,他刚一出门,便见药童子神色慌张地守在门口,急得寒冬腊月都出了一额头的汗。
将他出来,药童子眸中一亮,但神情却更加慌急。
他凑上前,怕惊扰屋中老者,只能压低声音道:“陆公子,无恕行者来了!”
陆望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落的门前,正默然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药童子急得不行,他作为涂凡真人身边侍奉之人,自然也知道几人之间的恩怨。
自从五年前,自家真人耗尽功力,拦住了无恕后,两人之间的梁子便彻底结下了。
无恕用九环金杖将涂凡真人打成重伤后,又反怨起了真人舍命拦人之举,五年都不曾踏进过黔心院半步。
他下手无情,不闻不问的做派,自然让药童心有不忿。
曾经药童子还会尊称他一声无恕大师,如今也只是用行者无恕来草草指代了。
前不久,听闻陆望予重现于世,无恕便猜到他一定会来佛心寺看望涂凡真人,就成日守在黔心院门口。
药童子好不容易偷偷带着陆望予进来了,却不料,这两位还是撞上了。
陆望予看着院门外候着的身影,眼神霎时冷了下来,近乎覆盖上了千年的寒冰。
他勾起了嘴角,轻轻地对药童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径直向着门口处走去。
药童子刚想开口制止,他紧皱眉头,追了两步,却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禁闭的房门,一时间左右为难。
陆公子那边看起来不妙,可涂凡真人这里也离不了人……
陆望予似乎感受到了身后人焦灼的气息,他回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屋内,却是在无声地嘱咐着药童子好生看顾老者。
交代完了,他恰好走到了院门口,只看见年轻僧人安静地站在院门外一尺的地方,手中还擎着那柄金闪闪的九环禅杖。
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感叹道:“幸亏无恕大师没踏进黔心院,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脏了的地。”
无恕却是单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道:“陆施主既然来了,便不必再走了。”
陆望予单手背于身后,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所指的方向,正是佛心寺的演武台。
新账旧账,他们今日一次算个明白!
佛心寺的演武台在一处山壁之下,那是后院弟子清修的场所。但佛心寺主张随心自然,演武台这种武斗的场所却是极少被使用,平日里也鲜有人来。
今日,却是迎来了两人。
陆望予与无恕分列演武台两端,谁也不曾率先出手,气氛却是无端地凝滞下来。
陆望予的脸上终于敛去了所有笑意,他神情冷了下来,声音也不带有一丝感情。
“无恕,你因你师父与我的恩怨,便处处针对于我,这个我认。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我身边之人,这笔烂账,今日一同算了。”
年轻和尚却是丝毫没有任何动摇,他冷静道:“你为恶,他们袒护于你,便也是恶。斩奸除恶,乃我辈修士毕生之途。”
“将私仇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便是佛心寺教你的慈悲之术?瑶阁为一己私欲残害妖族,屠戮南岭,你怎么不去与他们论论正邪?”
无恕眸中固执,他却是再也不加以掩饰了:“他人正邪与否,根本改变不了你的本性。你若想用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那可真令小僧失望……”
陆望予简直要被他这番言论恶心吐了,什么斩奸除恶,不过是给自己的私仇扣上高帽罢了。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破古越王庭的事情开脱。成王败寇而已,若是古越族人真想报仇,便是举兵颠覆了大晟,他还能敬他们是条汉子。
可偏偏,有些人怀着刻骨的仇恨,还非要打着拯救世间的旗号,真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蓦然间,陆望予想起了当时执约说过的话。
若他们真要我们为古越的覆灭负责,那我就陪师兄一起。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一起承担。
那时,他竟然回答了“好”。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他当时怎么能容忍阴沟里的手下败将,在自己的面前疯狂叫嚣。
陆望予微微勾起唇角,古越的下场如何,与我何干?成王败寇,从来不是说说而已的。
他无所谓地回道:“你失望便失望了,我如何,也不用你来评判。”
无恕只是微微颔首,他眸光一闪,手中的金禅杖竟是一振,瞬间飞沙走石,狂风四啸。
沙暴扬起,彻底模糊了眼前的所有景象,无恕心中算准了陆望予的位置,想借着飞沙的掩护,用九环禅杖给他致命一击。
这一招,便是他重伤涂凡真人所使的杀招。不可防备,无人能挡!
但带着千斤之力的禅杖还未离手,漫天黄沙中,竟是突然闯出了一个身影。
陆望予却是连剑都不曾拔出,他破沙踏空而来,如同天际疾驰俯冲的矫鹰。
他周身裹挟着泛着微芒的阵纹,竟是单手擎住了九环金杖!
无恕没想到有那么一出,他从没想过,自己制造的障眼法,竟是成了对面反过来利用的武器。
他更没想到,竟是有人敢单手接九环禅杖!
他满眼骇然,被陆望予抵住禅杖,生生击回了几米开外,禅杖那头直直戳入背后的山壁,而那头却被陆望予单手抵住。
只一招,就定了输赢。
面前的恶鬼露出了猩红的眼瞳,陆望予勾起嘴角,讽刺的笑容中满是嗜血。
“我也很失望啊,无恕大师竟是如此废物。”
第72章 江山局(十二)
无恕想要奋力挣扎,但莫名又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山壁之上。手脚处隐约有灵纹闪现。
陆望予微微侧头,他看着那柄佛心寺的圣物。九环禅杖在日光的映射上,闪着庄严的光泽。
他用阵纹禁锢住了无恕,如今却是有机会细细打量起了这柄武器。
九环半月禅杖随着仇怨,一起被传递给了无恕。在峡谷时,它差点伤了执约,而在佛心寺,它又彻底摧毁了南柯笔。
虽是圣物,却从不慈悲。
既不慈悲,便不配顶着一个虚名,继续在这个世间招摇撞骗。
黑沉的眸子转向了脸色青白的年轻僧人,陆望予眼底一丝笑意皆为无,却扬起了唇角。
他道:“俗话说,一报还一报。大师用它毁了涂凡真人的南柯笔,如今,落在了我的手上,也该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吧。”
无恕咬牙,额上青筋暴起,他从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你敢。”
又来了,又是这样你可以下手,我却动不得你半分的理论。
陆望予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嘲弄,一字一顿道:“我有何不敢?”
每一次停顿,他抵住禅杖那头的手都更用力几分,阵纹隐约闪烁着,扭曲着。
哐啷——
禅杖半月上坠着的九环,竟是生生被扭断了,一个个地落了下来,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无恕唇边溢出了鲜血,他目眦尽裂,几乎要将那人的名字在齿间嚼碎:“陆——望——予!”
九环禅杖是他用灵气日夜蕴养的本命法宝。而金环落,禅杖破,便会引动主人的本源。所以,涂凡真人在南柯笔毁后,修为尽散,一直卧病在床。
陆望予不止是在泄愤,他目前还不想将无恕怎么样,但也确实忍不了这样的苍蝇随时在自己面前跳脚。
毁了九环金杖,便是废了这个佛心寺的行者,等未来真正的斗争展开时,他也能少几分阻力。
金禅杖的末端被彻底扭曲毁坏了,陆望予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禁锢。
无恕霎时跪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吐了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本命之物的损毁,是近乎致命的伤害。
陆望予看着他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人,像是看着阴沟里苦苦挣扎的虫豸一般。
药童子告诉他,当时涂凡真人也是这般,南柯笔损毁了,他呕着鲜血,都还在挣扎着重塑南柯幻境。
真人在拿命换得他一线生机,而如今,就让他看看,面前这个人能否将命赌上,站起来杀他。
爱与恨,就让他好好看看,究竟那种力量能够无惧生死。
无恕浑身都在颤抖,他撑着地的手使不上半分力气,只是在剧烈地喘息着。被扭成废铜烂铁的禅杖颓然地躺在他的手旁,他摸索着过去,却根本拾不起来。
“我不会,放过你的……”
禅杖上沾上了血迹,金色与红色交错,在庄严上多了几分铁锈味的残酷。
陆望予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尽管面前的僧人放下了狠话,但陆望予却知道,他站不起来了,也并没有想要以命相搏的意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无恕依旧妥协了,认输了。
他心中的仇恨定然比过去要浓烈万倍,但无法转化成赴死之勇的恨意,不过是无能者的怨天尤人。
陆望予凭着满腔的仇恨,上了澄阳峰,血战瑶阁。哪怕是如今,他在深渊泥沼中战万宗,虽有备而来,却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没站起来,他不配。
陆望予知道了结果,也不再逗留,他沉默着转身离去。
演武场再次冷清下来,只留了佛心寺被废的行者,发出了压抑着的怒吼。
佛心寺的坐落在山中,格外隐世清幽,但在宽敞石阶的尽头,入寺的山门却坐落在小镇旁。
出尘与入世,向来都不是绝对对立的。
陆望予出了山门,却在牌匾旁的巨榕树下,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熟悉的白衣,孤高冷傲,更加熟悉的场景,时光仿佛顷刻间倒流了五年,他又回到了提枪孤身上澄阳的时候。
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顾先生……”
近来可好的问候,却是再也问不出口。
近来可好,如何好,又怎能好?
当年澄阳峰之战,是轰动全界的大事,至今都还是路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陆望予便从他们的口中,探听到了当年他走后的所有事情。
他知道了涂凡真人在佛心寺阻无恕,自然也知道了,恣心盟客卿长老顾沉,为魔头死守澄阳峰。
在他血战澄阳峰之时,身后,还有他们赌上性命的支持。
涂凡真人重伤,佛心寺也不好怎样处置这个修真界泰斗,只能放着他自生自灭。
而顾沉虽然被扣上了陆望予同伙的帽子,但在他力竭被困之时,澄阳峰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轰然坍塌。
一座高耸入云的尖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被从世间彻底抹去了。入峰者,尸骨无存,无一人生还。
于是,顾沉的阻敌之举,竟是侥幸给他们留了一命。众人心有余悸,却也不好承认顾沉的救命之恩,便腆着脸说什么从轻发落,将他囚禁在炽翎崖,终生不得出。
陆望予自然不能放任他们不管,在去完南岭后,他第一时间来了佛心寺。
而他之后的打算,便是去炽翎崖将顾先生救下。但他着实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到顾先生。
顾沉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瘦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回了礼。
他知道陆望予心中的疑虑,便解释道:“听闻你回来了,他们不敢继续留我,便放我下了炽翎崖。”
“我猜到你会来佛心寺,之后会去炽翎崖,就先来此处等你了。”
陆望予却是郑重地对他又行了一个大礼,他沉声道:“顾先生这几年受累了,多谢先生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顾沉只是将他扶起,他道:“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我知你心中必有打算,此次前来,也只是告诉你一声,若有需要,尽管通知我便是。”
他略微顿了顿,还是轻叹一声道:“我答应了你的师兄师弟,定会好好照看你的。”
闻言,陆望予眸中却有了一丝暖意,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个白绸包裹着的小物件,递给了顾先生。
“对了,这是我师兄让我带给先生的。”他看着顾沉眼中的惊诧,耐心解释道,“澄阳峰之战后,我并非有意销声匿迹,而是被拉入了上界,也见到了师父师兄。”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了,轻声道:“执约也还在,师父师兄助我回来,就是为了将他带回来。”
顾沉沉默着接过了东西,他缓慢而专注地解开了白绸,躺在掌心的,是一块丑不拉几的木头,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烧”字。
沉香木,常做燃香之料。
见到这个东西,他愣了愣,眼眶却是微微泛红。
虽然很不靠谱,但这确实是某人的作风。他的心像是从寒冰中被掘出,抛入了温水之中,酸酸涨涨的。
见顾先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笑意,陆望予松了一口气。
他像是安慰,又像是祝福,只是缓声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见到想见的人,然后再也没有别离。”
人生八苦,可得解脱。天上人间,永无分离。
顾沉收好了沉香木,再抬头时,他又是那个孤高冷傲的恣心盟长老,他问道:“那你如今有什么打算……用得上我时,直说就好。”
陆望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门,沉声道:“药童子说过,天沁潭的圣莲心可以缓解真人的伤势,想来是因为我的缘故,沁楼死活不愿给药,就只能拖了五年。”
他的眸子冷了下来:“既然他们因为我不愿给药,那我只能亲自登门拜访了。”
顾沉明白了他的意思,圣莲心虽然珍贵,但却非孤品。一般来说,若是涂凡真人这般的大能有需,他们就是连夜拍马,都会会恭恭敬敬奉上。
但偏偏涂凡真人与陆望予扯上了关系,而这个魔头估计还在澄阳峰上死了,他们便不愿再理会药童子的请求。
沁楼只是一个医修门派,实力不怎么样,但是看碟下菜的本领却丝毫不弱。不过,只要动静小些,陆望予此去也没什么凶险。
思及此处,顾沉只是嘱咐道:“那你便去,之后有什么事便告知于我。”
陆望予扬起笑,行道别礼,道:“多谢先生。”
沁楼终于战战兢兢地迎来了某位祖宗。
当年,被打为魔头同党的有两位,恣心盟顾沉,以及佛心寺涂凡真人。
而在陆望予重现于世的第一天,炽翎崖便手脚麻利地将顾沉恭恭敬敬地请下了山。
压力便来到了沁楼这边,他们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想起,当年以为陆望予彻底消失后,他们曾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涂凡真人药童的求药。
完犊子了,现在送药还来得及吗?
但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试,若是现在去佛心寺送药,过于谄媚不说,说不定反而会激怒那人。
于是,他们只能安静地等着魔头的大驾光临。若是来,他们就乖乖地将药呈上,若是不来,就当做无事发生吧。
果不其然,不来的可能几乎为零,他们日等夜等,终于等来了命运的决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