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你们要吃什么?”她指了指身后,道,“后面随便坐。”
江安看了看牵着的无双,回头道:“麻烦来一碗素面。”
一碗?女人看了看他们身上破旧的衣服,心中有了数,却是没说什么。
江安与无双坐在最边的角落,刚好正对着摊位,他看着那口锅上蒸腾而上的热气,灶中通红的火焰,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精壮的男人却是赤着上身匆匆过来了。他的皮肤在烈日下晒得通红,额上豆大的汗不停地滑落。
女人见状,却是顾不及锅里翻滚的面条,径直取了汗帕递过去。她皱眉道:“今日的太阳有些烈,活儿可不好干,你都连轴转了几日,要不还是先休息一天吧……”
男人接过汗帕,却是端起茶壶,悬着仰头径直灌了下去。
他咽下茶水,憨厚地笑了起来:“今日的工钱到手了,娃儿的束脩就凑齐了。我们就是再苦,也得让娃娃识字啊。”
“不说了,我就偷偷出来看看你,一会儿还得上工呢,走了啊!”
看着男人匆匆远去,老板娘却是皱眉叹了一口气。她回到灶前,将煮软了的面条捞起,趁着碗沿还不烫手,径直端了过来。
两碗满满当当的面条被放在了桌上,上面不仅有绿油油的青菜,还铺着两块肉。
“这……”江安急忙开口,想说做错了,但却被不耐烦地截住了话头。
“小孩家家的,长身体呢,一碗面你们吃得饱?”老板娘挑挑眉,眼中写满了烦躁,“吃就完事了,今儿个手感不好,做的味道不咋样,算是让你们免费尝尝了。”
江安连忙摆手拒绝道:“这怎么行?我们……”
“我说行就行!”女人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果断打断了江安的拒绝,却突然转了话题,问道,“你们看起来不像是通州人,边城来的?”
江安抿唇,点了点头道:“老家在边城。”
趁着现在没什么生意,女人却是继续问:“那你们俩小孩儿来通州是做什么的?找亲戚吗……”
江安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无双,眼神柔和下来了,他笑道:“对,找亲戚。”
“那……”老板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吆喝声打断了。
“老板娘,来三碗面,五坛酒!”
女人应了一声,却是匆匆忙忙撂下一句“你们先吃”后,赶着回到了灶前。
桌上热气腾腾的面,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无双看着它,肚子咕噜噜地唱起了空城计。但他依旧没动,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江安。
他向来听话,从小就养成了不乱跑不乱吃的好习惯。
江安见他懵懂的样子,却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没关系,吃吧。”
见到无双认认真真地嚼着面条,鼓着腮帮子,活像一只屯食的圆仓鼠,江安心中却是莫名地静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下了决心,做出了决定,心中轻快不少,也开始举筷吃了起来。
忙过了一阵的老板娘终于有了空闲,她惦记着那两个孩子,一回头却发现桌前已经空空荡荡了。
她擦着手急忙走过去,却见桌上只留下了两只碗,以及五枚整齐摞起的铜板。
她不知道,虽然不够两碗肉面的钱,但那已经是江安身上所有的积蓄了。
女人紧紧皱眉,抬头四处张望,却再也不能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到他们的身影。
这孩子……说好不要钱的!找亲戚,通州那么大,他们能找到吗?
而几条街道的那头,江安却是紧紧地牵着小孩的手,他眸中是璀璨的星点,唇边带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小无双却是懵懵懂懂,但他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一直回头看着离开的方向。
明明找到了人啊,为什么哥哥不说呢?
江安却像是能听到无双的心声一般,他垂眸解释道:“我们找到了周勉叔叔,就是完成了娘亲交代的任务。接下来,就该我们自己去闯荡天涯了!”
“不过……”他似乎有些低落地皱起了眉,“可能会很辛苦,就和我们来时一样,吃不饱穿不暖……”
小无双一下就慌张起来了,也没有注意到哥哥找到人不说的问题,而是紧张地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我吃很少!”
江安噗嗤地笑了出来,他蒙混过关,便继续轻快地向着人潮中去了。
周勉叔家看起来并不富足,但他们都是心好的人。有母亲的恩情在,若是又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他们很有可能会咬牙收留他们。
但是所有人都生活不易,他们没有必要再去搅乱别人安稳的日子了。而且,无双妖族的身份也会成为最大的隐患。
他不能放弃无双,也不能去给周勉叔家带来那么多的麻烦。
离开便是最好的选择,他们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如今一面,天涯再见无期。
于是,江安便开始带着无双流浪。直到后来,无双被十九香抓走,江安只身来到宴都,与陆望予他们见上了面。
命运终究还是将他们推上了注定的轨迹。
江安终于从籍籍无名的乞儿,摇身一变,成为了修真界万人敬仰的剑修。
无论是天才或是恶名,他终究还是在青史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如今,他向着南岭而去。在与陆先生设下计谋,以万宗之力破唤瑶后,他终于要去把无双接回家了。
无双听不得这铃铛,如今,我已经将铃铛除了。
……
极北苍山中,熊熊烈焰外站满了焦栖的族人。他们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只等唤瑶毁灭后,千里归西境。
一个黑色的身影遥遥走来,是前来送别的陆望予。最前面的小穆瑶挣脱下了母亲的怀抱,她抿着唇,迈着小短腿,飞速奔跑在荒原之上。
“陆哥哥!”小姑娘在那个身影前停了下来,她似乎有些隐隐的激动,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陆望予垂眸,还不等他开口,小穆瑶却是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她端端正正地向着面前的恩人,行了一个焦栖最大的礼节。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却开心地笑了起来:“陆哥哥,我们要回家了!”
陆望予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上面还挂着泪光,也慢慢勾起了唇角。他从袖中小心地掏出了那块温热的赤骨,郑重地递给了小姑娘。
“对,你们要回家了,要把所有人都带回故乡。”
小穆瑶双手捧过那块赤骨,眸中又蓄起了泪,但她却是个坚强的姑娘,眼泪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声音颤抖了几分。
她问道:“陆哥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了,等陆哥哥找回了卫哥哥,就带他去西境看你们……”陆望予柔和了目光,他一字一句缓声道。
小穆瑶满意了,她猛地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又匆匆地跑回了族人之中。
陆望予没再上前,他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地送别着焦栖最后的族人。
焦栖一族仅存的人们,却是对着这里,郑重而庄严地行了最高礼节。他们沉默着,送上了自己最崇高的谢意。
随后,便是热浪扑面而来,焦栖化的妖形,纷纷张开了自己的火翼。
焦栖一族的原身,便是巨大的火禽。
烈焰腾空而起,清脆的鸣音回荡在苍山茫茫山脉之间。
他们终于要告别这个囚禁千年的牢笼了,尽管付出了数不尽,算不清的代价,但他们还是从漫长的黑夜里,熬到了晨光破晓。
天火西去,便是焦栖归家了。
第93章 四海平(三)
瑶阁在这场战役中惨败,但他们却是亡命之徒,不可能留给陆望予他们任何生机。
将恶狼身上伪善的羊皮扒了,他们又怎会声泪俱下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更加不管不顾地将露出獠牙,凶性大发。
他们心中知道,唤瑶由他们而起,妖族千年所受的迫害,皆是出自于瑶阁的私心……他们是死敌,是世仇。
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瑶阁的队伍在向着南岭集结,他们要在虚狱大开之后,真正地与那个千年的宿敌战上一场。
在虚狱的贫瘠之地困守千年,跟寄生虫一般需要容晟府供养的妖族,又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瑶阁能在南岭屠尽容晟府的三千将士,自然有莫名的自信——不用唤瑶,我也能杀尽你们。
而妖族那边,自然也能想到这点。
妖族帝师尘越江,从库房中翻出了银盔轻铠。那是妖王的战甲,从千年前传承至今。
妖族的王一直都是凤凰一族,他们有实力,有智谋,真身更有一种君王之气。而这本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妖族种族万千,所谓的妖王只不过是一个代表,实际的掌控权还不如各族的长老。
但唤瑶的建立,却让四散的妖族彻底失去了容身之地,他们被迫从四面八方向极南而来,在虚狱中一困就是千年。
凤凰一族是妖族中难得全族实力强劲的,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他们自然占下了不少前往苍山,搏命阻止唤瑶的名额。族中还未长成的幼崽,便匆匆地接过了“妖王”的名号,被送入了虚狱。
虚狱的人们需要一个领袖,需要一面能引导大家坚持下来的旗帜。于是,妖王在一片黑暗中接过了前进的烛火,凰族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王族。
那身银铠,便是当年的妖王留下的,在库房中存放了千年,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牢笼未破,何以见仇敌,扬兵戈?
凰谦言曾以为虚狱中的人们,都在日复一日的温饱挣扎中,被磨去了锐气,折断了傲骨。
可直到如今,在宣布虚狱将破的消息之后,他却看见子民们纷纷从家中取了铁刀,扎了利箭,满脸都写上了战士的坚毅。
就连平日里天天板着脸斥责他的帝师,也抹着老泪从堆灰的库房里,取出了崭新的银铠。
千年来,掌管库房的只有帝师。而每一任帝师,都在暗地里,精心打理那副征战沙场的盔甲。
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希望。
会出去的。他们守着落满尘灰的库房,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终于,妖族等到了这一天。
在濒死的绝境中,他们守住了那渺茫的希望。
“明日可开虚狱。”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虚狱内所有的人都辗转反侧。有人将简陋的木床翻得吱呀作响,更有甚者,竟是深夜跑到了阵法的边界,安静地躺在沙地上数星星。
晨光熹微时,阵法边缘便聚满了人。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有模有样地戴着自制的护甲。
阵外接应的只有一个陆望予,江安在容晟府的旧址守着,那便是妖族先锋部队将要驻扎的地方。
破阵的过程过于简单,只见黑衣青年手中阵盘微闪,一时间清风拂面,带来了充沛的灵气动荡,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人缓声道:“好了。”
好了?
最前面的士兵有些难以置信,他不自觉地将手轻伸向前,却没有受到那道熟悉的阻碍。
他伸直手,却是彻底愣在了原地,瞪大的眼睛却无知无觉地,簌簌地落下了滚烫的泪。
“没了……”他又哭又笑,通红着眼道,“没了!”
妖群微微骚动起来,像是一锅滚烫的水,烧得越来越热,越来越沸腾,直到最后,变成了滔天浪潮。
所有人心中都五味杂陈,他们激动欣喜,更对未知的未来抱有无比的恐惧。
他们在里面关太久了,这一辈的人几乎没人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他们终于从黑暗的囚笼里解脱,踏入了崭新的世界,这便是新生。
陆望予终于又见到了旧友,容晟长歌坐在木制轮椅上,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但他的眸中却还是添了化不开的风霜,不似之前那个意气风发,邀他来日再战的容晟府世子了。
他走上前,心中莫名滞郁,却依旧掩下所有神情,笑道:“世子,好久不见。”
“少将军。”容晟长歌微微一顿,却是认真地回答,“多谢。”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之间却再也没什么可聊的了,横贯在其中的,是三千将士的鲜血,是刻骨铭心的伤疤。早就知道了发生的一切,他们便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凰谦言却出声打破了这样沉寂的氛围,他没有往日的随和嬉笑,严肃得像是真正的将领。
他道:“陆先生,我们即刻动身启程,先去容晟府驻扎。”
先锋部队一路不停地赶到了容晟府旧址,虚狱大阵破了,但这场战争却远未至尾声。
瑶阁必然会与他们决一死战,而敌人猜的没错,困守虚狱的妖族并不是全都有战斗能力的。
他们有老弱妇孺,有不善打斗的族群,这些便是无情的刀刃下待宰的羔羊。
瑶阁若是拼死一搏,妖族必然会损失惨重,就算胜,也是惨胜。
他们好不容易才熬过漫长的苦难,又怎能倒在希望的最后终点?所有人都不能被放弃,他们必须替身后的同胞,斩尽仇敌,开出一条坦阔的生路。
大部分的妖族依旧留在了虚狱,而先锋部队,则在妖王的带领下前往南岭的战场。
千年来,容晟府守在虚狱面前,如今,他们终于能接过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守在所有族人面前。
先锋部队不过千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将士,大部分还需要留在虚狱看护同伴,以防瑶阁声东击西,偷偷对虚狱下黑手。
到了容晟府,凰谦言便让队伍去将士大营里安置,特意下令,严禁他们乱动城内所有的东西。
之后,他挥退了属下,带着容晟长歌回到了容晟府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