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步伐并不急促,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穆襄仪抱个满怀。
穆襄仪见他不靠近,便愣愣地朝他走了过去。他伸手想抱他,却被燕承庭躲开来。
这闪躲实在明显,穆襄仪登时便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咬着唇,重新站定,静静地看着燕承庭,问:“他是谁?”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他是你的谁?”
燕承庭一听他这话,便明白他误会了自己跟喻子继的关系。但他却没有马上澄清,而是反问道:“你说呢?”
这半点也不上心的话跟软刀子似地往穆襄仪心口里戳,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竭力地不让自己胆怯,问他:“那我呢?”
燕承庭没有像昨晚上一样温温柔柔地抱着他说你是我的宝贝,而是故意将话往更扯不清的地方带,他说:“要想得到帝位,付出任何东西,都是值得的。”
他这话一出口,穆襄仪脑中登时便闪现出燕承庭抱着喻子继说着对他说过的那些爱语,他一阵反胃,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他血色全无的唇颤了颤,对他说:“承庭……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你不是说爱我的吗?”
燕承庭看他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痛,却还是强硬地将话继续说下去:“等我得到了一切,我会实现所有的承诺……我也只会有你一个人。”
以后会只有他一个,那现在呢,现在又有多少个。除了喻子继,还有多少个?
穆襄仪捂住嘴,他强行抑制住自己喉中涌上来的酸味,以免自己在他面前太过失态。
燕承庭挪开眼,以免自己心软,他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冷淡一些,对他道:“我等下会让人送你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根本不给穆襄仪挽留的机会。
穆襄仪伸手去抓他,没抓住,只抓到一团冰冷的空气。
他长睫一颤,登时便落下泪来。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燕承庭喜爱值+5,后悔度+10,当前喜爱值75,后悔度65。】
燕承庭亲自送的他,将他直送战壕外头,又跟了好几里路才停。
他本来还想多跟一阵,但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热烈,便让之前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残忍的话成了空。
穆襄仪一直掀开轿子的窗帘,探出头来看他。
风雪很大,车辙在地上碾压出深深的痕迹。他想再多看燕承庭一眼,可那人却决然地调转了马头,离他而去。
穆襄仪眨了眨眼,再看便没了他的身影,天地间仅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和荒芜。
他一直以来以为的两情相悦,因着燕承庭的离去,似乎变成了一个笑话。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外头还有车夫。他捂住嘴,想要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哭声。他咬得手背生疼,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
他宁愿就此从车上跳下去,往那南边跑,跑到无人认识他的地方,从此再也不要见这个人。
可他到底还是不舍得,到底还是犯贱了似地爱着他。
这爱让他承受着他不愿承受的太多东西,让他不得不回到他不愿回的那个地方,去见那个折辱了他一月有余的人。
他的泪水淌下来,在冬日的酷寒里,顷刻便凝成了冰。
自从穆襄仪不见了以后,燕尺素便着实恼火了一阵子。连带着她上朝的时候都心不在焉起来,被女帝明里暗里地教训过多次。
她一边担心着他会不会受到了其他人的毒害,一边又怀疑他是不是自己偷偷离开了,担心与怨恨交杂,让她本就不太好的脾气,更坏了。
眼看着这么多天过去,御林军人也没找着,通缉令发了那么多张,也没见到人来提供有用的信息。
她正准备趁着沐休,干脆自己策马出去找人,便听见外头的下仆一声通报,说穆侍臣回来了。
燕尺素听见“侍臣”二字,耳根子无端地痛了一下。但这话里的内容到底还是比称呼重要得多,她顿时丢了手里的事,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门外去,绕过影壁到达大门口时,急得她要死的那个人就站在门口,穿着件麻布衣服的穆襄仪就束手站在门口,瘦弱苍白的模样,仿佛一眨眼便会随着风雪逝去。
这衣服还是燕承庭让人给他临时找的,并不是十分合身,显得很是宽大。
燕尺素大步朝他走去,本是想抱他的,到底还是怨恨他的不辞而别,伸出去的手往下一动,拽着他的手便往屋子里拖。
穆襄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虽然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那王府里的下人见着主子这样子,谁也不敢说什么,亦谁也不敢拦。
燕尺素将他拖进卧房里,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将穆襄仪甩到一旁,黑着脸满屋子找鞭子。
而这时穆襄仪却又朝她走了过来,燕尺素正准备喝退他,便瞧见他原来是拿着东西的。他抬着双手,捧着那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鞭子,一步步朝她走近。
燕尺素瞳孔一缩,准备发泄的愤怒像是被人尽数推了回去,积压在胸口,一时间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穆襄仪是真的伤透心了。他之前被燕尺素欺辱,到底还是存了丝燕承庭会记挂着他的心思,也就还有着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存在于他的心里。
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这便是现在的他。
虽然他的躯壳并未枯萎,但他的心里,已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
他垂着眸子,看燕尺素愣着没接,便捧着那鞭子在她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
燕尺素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见过倔强的他,张扬的他,风华绝代的他,却唯独没有见过这么卑微的他。
他就跪在自己脚下,只要她抬抬手,她就能拿起他手里的鞭子,到时候她大可打得他浑身是血,打得他只能缩在床角发抖,打到他除了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以前大多是这样对他的,可现在她看着穆襄仪这幅卑躬屈膝的样子,即使他什么话也没说,她也知道他是怕她的。
她都做了什么啊?这还是她所认识的穆襄仪么?为什么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燕尺素骤然眼眶一酸,险些在他面前当场失态。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都对穆襄仪做了什么,不然他又怎么会怕她怕成这幅样子。
她不应该好好爱他的么……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呢?
穆襄仪一直捧着那鞭子,他这一天以来,情绪大起大落,自己却一直没发现。他一直没见燕尺素动手,正准备抬头看看,却蓦然眼前一黑,接着便直接往地上倒去。
燕尺素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便已先一步将他的身体扶住。
她一边对外喊人,一边将穆襄仪手里的鞭子抓了扔掉,将他半搂半抱地送到床上。
她近来常喊太医来给穆襄仪诊治,太医院也习惯了她这雷厉风行的作风。这次她等了没多久,宫里便来了两个太医,帮着她看穆襄仪的身体状况。
太医把了脉之后,对她道:“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心情欠佳,情绪波动太大,一时气急攻心,这才昏了过去。”
燕尺素闻言犹自有些担忧道:“真的没有其他问题么?”
她正准备让太医帮她再仔细看看,却突然瞥见穆襄仪衣领里头的一个红印子,登时脸色就变了。
“都出去。”她沉声道。
两个太医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说,但到底她还是亲王,太医们虽然不解,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燕尺素三两下将穆襄仪的衣服扯落下来,那白皙的皮肤上像烙印似地印着好几个痕迹,直烙到了她眼里,心里。
穆襄仪醒来的时候,尚不知今夕何夕。待到他看清坐在一旁的燕尺素时,才想起,自己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燕尺素低着头,静默地看着他,问:“告诉我,你让谁碰了?”
她说的是“让”,而不是“被”,似乎吃准了这事是他主动的。
第220章 女帝的宠臣(十五)
面对她的责问,穆襄仪却完全没有回答的心思。他睁着眼,那双黑色的眸子像蒙了一层阴翳,再窥不见往日的半点光彩。
燕尺素看他一直不言不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犹疑着问:“是不是别人强迫了你?”
穆襄仪无心再回答她,他听得到她的话,可他还能回答什么呢。
知道自己并非处子,她便那么生气了,若是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与人厮混,便又再一步落实了他淫贱放荡的污名。
他累了。
燕尺素看他沉默的态度,联想到他去而又返的异常举动,竟慢慢相信起自己的话来。有些人对于他人的话一般都会采取一点怀疑态度,但对自己推测出的,却会深信不疑。
她这样一想,便觉得事情的错处都落到了她自己的头上,若不是她没有看好他,也不会让他遭受这些。
燕尺素的手从被子里钻进去,寻到穆襄仪冰凉的手掌,轻声问道:“你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谁欺负了你,我就杀了他。”
穆襄仪听了她的话,眼睑一垂,泪水便滚落了下来。
他的爱人不顾他的意愿,利用他、抛弃他,一直以来折磨侮辱他的人,却又来问他受了什么委屈……
他想到这里,再也无法抑制喉咙间的悲鸣。他蜷起身体,在燕尺素面前泣不成声。
【系统提示:支线人物燕尺素喜爱值+10,后悔度+15,当前喜爱值55,后悔度50。】
燕尺素心中一痛,顺势便坐了上去,将他抱住。
穆襄仪已顾不得什么了,他难受得紧,唯有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才好。
待到他哭得累了,累到睡去,燕尺素才慢慢地松开了抱住他的手。
他的身子落下去,脑袋靠在枕上,黑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憔悴。
她叹了口气,为他盖好被子,慢慢走了出去。
太医们还侯在外头,燕尺素一出门,她们便涌了上来,等她安排。
燕尺素扭头对着方才帮穆襄仪号过脉的人说道:“穆侍臣情况怎么样?”
太医似乎面有忧色,她对燕尺素道:“穆侍臣他……”
燕尺素见她吞吞吐吐的,放柔声音道:“如实说就好。”
太医这才打开了话匣子,冲她道:“穆侍臣这身子本就中气不足,娘胎里带来的虚症,这是无法根治的,只能慢慢调理。”她擦了擦汗,继续道:“除此之外,便是穆侍臣的心病,臣下管他面相,见他容颜憔悴,那脉象又实在不算太平稳,便断定他应当是心情郁结,所以才自伤至此。”
燕尺素知道,他的郁结定然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毕竟这阵子他的不好过,也有她的大部分因素。
“那你说本王应该怎么做?”她问。
太医说:“若是王爷有时间的话,可以多陪陪他,做些让他开怀的事,心绪平和了,人自然也就精神起来了。”
听起来倒也不难,燕尺素心道。
既然已经出了结果,她也不好再继续耽误太医们的功夫,便遣人将她们送了出去。
燕尺素没有再问起他这些日子的行踪,穆襄仪不想谈起,她也就不再揭他伤疤了。只是她似乎又回到了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时候,对穆襄仪的态度渐渐好了起来。
她虽然心存芥蒂,心底到底还是对他有感情,见到他那日跪下的模样,便知道他已吃足了苦头。她不忍看他被彻底毁掉,心里有了怜惜,便也不再打他了。
这几日大雪,穆襄仪罕见地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日日宿在燕尺素的床上,也没见燕尺素与他同寝。他猜测她应当是太忙,却不知道这几日她都在偏殿睡的。
这日他还未起床,方睁开眼,便看见燕尺素走了进来。
穆襄仪顿时不敢动了。
他睁着眼睛,努力克制住想往后缩的冲动,看着那人走过来。
燕尺素像是没看到他眼里的戒备一样,坐到了他身边。
穆襄仪也不好再躺着,他双手撑在两侧,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
“你……”燕尺素率先开了口,“想不想有个孩子?”
穆襄仪茫然无措地瞪着眼睛,有些愣了。他不知道燕尺素这是要干什么。
燕尺素清了清嗓子,见他没懂,便又说道:“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生个孩子。”
也不怪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只有女子才有生孩子的器官,而在这种特殊的制度里面,女子愿意给自己的丈夫、君室、侍臣生下一女半子,被视为是一种恩赐。
穆襄仪睁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他不知道燕尺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她是在主动示好么?
燕尺素见他不答,也觉得尴尬起来。她想去抓穆襄仪的手,去被他躲开了来。她还没说什么,那人已惶惶然地将手重新摆了回来。而他那双眸子里明晃晃闪现着的,是畏惧。
她骤然感觉一阵无力,这是遇见再繁复的案子都不曾给她带来的无力。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抓住他的手,将他的五指掰开,然后捉着那纤细的手腕,在他指尖亲了一口。
那鹅毛般落在他指尖的吻,带着些许凉薄的温度,如电流一般直窜到他心里。
穆襄仪的瞳孔骤然一缩,若不是室内的暖意依然在皮肤上游离,他恐怕得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荒唐的梦了。
燕尺素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对他道:“起来吧,我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穆襄仪不敢作他想,便乖乖坐起身来。
燕尺素没有回避的意思,他便只好抓着床头不知谁给他备好的衣服,钻到被子里穿好。
燕尺素看他这诚惶诚恐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好笑。她等那人衣衫不整地钻出被窝时,便一把拉了他下床,给他绑好腰封,为他系好玉饰。
她来做这些下等活计,于穆襄仪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