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了,可他依然不曾原谅。
其实展逐颜并不抱希望于他原谅自己,换了他,遭受那样的事情也会恨不得杀了自己,更不用说内里比他更要强的温斐。不管他是有苦衷也好,身不由己也罢,造成的后果都无法逆转,忏悔内疚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不管温斐对他是爱是恨,他都不会再放开这个人,除非他身死成骨,骨碎成末,末碾成泥。
“你说要是我们在艾莱号恢复之前被那些人抓到了怎么办?”温斐看不见,也爬不了,便只能找些话来同展逐颜说,以防自己闲出病来:“要是挨到源生质都消耗完了,是不是就要死了?”
“嗯。”平日里展逐颜是断不会让他说出“死”字的,可许是这几日来波折太多,展逐颜也没顾得上计较这个,只自鼻腔里吐出这声来。他顿了顿,又道:“我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死掉的。”
“为什么?”温斐对生死看得比较淡,不解地追问道。
“要是死了,我就见不到你了,也没办法感知你。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痛苦不过的事了。”
他这幅非他不可的模样,成功把温斐给逗笑了。
能看见东西的时候,温斐总会被展逐颜这张脸给迷惑,觉得这样的绝色给自己遇见真是撞大运了。现在他失了视觉,听着展逐颜浑厚动听的嗓音,嗅着他发间清淡的香气,不由自主给这狗男人又加了几分。他那时年少,多少是有点贪图这人皮相的,不然也不会对他生情。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发展到最后,他想起展逐颜就条件反射般地恶心。爱恨交加,二十几年来纠纠缠缠,展逐颜这个人伴随着这个名字都早已长到了他是骨里肉里,展逐颜的保护温斐并非毫无所察,只是他选择性地抛开善意选择怨恨,似乎恨多一点,自己受的那些罪就能减轻一点。
滚滚涛声里,风伴虫鸣,温斐的心也暂时被抚平。他说:“展逐颜,你知道蝴蝶是怎么由毛毛虫变成的吗?”
展逐颜沉吟片刻,回答道:“成蛹、破蛹,变态发育?”
温斐并未说他的对错,只是补充道:“它用酶把自己溶化一滩浆液,然后再吸纳浆液的营养,根据DNA重新长成。也就是说,重新长成的它已经不是它了,过去的它成了新生体的养分,彻底消失了。”他的脑袋随着展逐颜的起起伏伏而微微晃动,又道:“宇宙是生命体,而源生质也只是能量聚合体,也许哪天我们死了,也会变成一堆能量。新的生命吸纳我们的养分长出,没有什么轮回,也没有什么转世,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不怕了。”展逐颜的语调突然愉悦起来,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样。
“怎么说?”温斐没想到他从这颠三倒四话里还能得出感悟来,疑惑道。
“一团你,一团我,新长成的一个人或是两个人里,有你的一份,也有我的一份,这样我们就再也不分离了。”
“美死你得了。”温斐骂了他一句,可不知怎的,心里头却乐活起来。他听过展逐颜说了不下上万句情话,却没有一次比这次还心动。许是在这样的悬崖上,在这样的困境里,他的话也多了几分同生共死的意味来。
温斐动了动唇,无声吐出三个字:“我爱你。”紧随而来又是一句不发声的:“我真讨厌你。”
展逐颜没有偏头去看,自然没捕捉到他这两个唇形。他只是沉默地继续攀爬,像精卫衔着填海的树枝,像愚公背着铲在竹筐中的泥沙,自他爱上温斐以后,保护这个人便成了他的责任与本能。
“我爷爷教我,人这辈子最难的事情,就是看清自己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一旦确定了,就要紧紧抓着,一刻也不放下。”纵然风吹浪涌,展逐颜的声音也沉稳如山,半点没被扰乱:“阿斐,我这辈子,只有你非要不可。”
“你从未跟我讲过你爷爷的事。他很好么?”温斐并未把他的告白放在心上,他很清楚展逐颜这人对他的执着,到底是多年夫妻,算上系统里那些岁月,怕是上下五千年都不够看的。他们彼此知根知底,虽是两人,却又同体。
“他对我很好,凡事都看得通透。你如果想听,以后我可以细细讲给你听。他唯一不足之处,就是不会养儿子,三个儿子,一个醉心文学不问世事,另外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女儿倒是养得好,只可惜没来得及尽够孝心,他后来也走了。”
温斐听出他话里有话,便问:“被人害了?”
“嗯。”眼看着面前出现一个平台,展逐颜便爬上去,将温斐放下来休息。
“累么?”展逐颜从衣兜里拿出一枚果子,放到他手里:“吃这个解解渴。”
“我能有什么累的。倒是你,气喘如牛的,好好歇着吧。”温斐拿着果子咬了一口,突然停了下来,也不继续吃,咀嚼着咽了,伸手便往展逐颜那边摸。
展逐颜刚在他身边坐下,见他摸索过来,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问:“怎么了,要找什么?”温斐却不说话,只拽着他的手,迫使他五指摊开露出手掌。等展逐颜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想躲开时已来不及了,那被岩石磨得得满是伤痕的手就这样暴露出来。
温斐鼻子灵舌头也灵,那果子经由展逐颜拿过,沾了血气,他一尝就尝了出来。
“疼么?”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温斐的脸与他掌心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给我找的药还有剩么?”
“剩了些,得给你留着,我还是不用了。”展逐颜说着便要抽回手,却被温斐拽住:“留什么留,到了林子里什么没有,拿来。”
展逐颜拗不过他,便老实将剩余两株草药拿了出来。温斐接过后捻了捻,草已有些蔫了,却还有汁液可挤。
只是展逐颜的手沾满泥沙,掌心被磨得不成样子,若是用刀处理,怕是顷刻便要扎到骨头。于是他干脆低下头去,伸出舌头来舔舐那道道伤痕。
“别……”展逐颜出声阻止:“我自己来就好。”
“闭嘴。”温斐缓缓为他清理伤口:“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他沉默地为展逐颜处理完一只手,另一只展逐颜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伸了,只说自己来。温斐倒也不强求,将那草药攥在手里,拧出汁液来。
“阿斐,每次我想对你好,都觉得你待我更好,让我想还都找不到办法还。”展逐颜静静凝望着他,温声道。
“怎么还?难不成还给我建祠立龛当祖宗拜?”温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道:“那只手呢,伸过来,给你脸了。”
展逐颜忙三下五除二自己处理好,伸过去让他涂药。虽然前路未明,能否脱身都成问题,他仍是从这处理伤口的事里嚼出几分甜味来。
风吹叶动,展逐颜骤然抬眸朝旁侧看去,像是豺狼脱了身上覆着的人皮,露出了底下属于野兽的凶狠本性。
“有人来了。”
第330章 银河上将追妻记(三十九)
展逐颜出声提醒的同时,温斐也变了脸色。暗夜将歇,黎明将至,一架银色的飞船出现在展逐颜视野中。展逐颜将浓眉紧皱起来,下意识拉着温斐匍匐在地。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平台上的两人,炮火紧随而至,轰击在平台与四周岩壁上。平台本就是山体往外延伸出来的一块,承人尚可,却经受不住轰击。
滔天的巨响里,巨石崩塌,失重感紧随而来。失明终究还是延缓了温斐的反应速度,所幸他此刻不是一个人,展逐颜几乎是在山体崩塌的刹那就抓住了他的手,在一同下坠的同时勾住了檐上的石块,勉强止住两人下落的趋势。
那艘飞船盘旋在他们头顶上,似乎在等尘烟散尽后再给他们致命一击。嶼。汐。團。隊。
“我们应该往身上多绑点武器的。”温斐根据飞船发出的声响判断出它的所在,虽不知它在等什么,却也没想让自己悬挂得太无趣,便苦中作乐地来了这样一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是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展逐颜紧拽着他的手,大半边身体肌肉相互作用,竟用一只手的臂力就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指示着他将手深入一个凹陷处挂住自己。
安顿好温斐后,展逐颜将空出的左手自腰带处滑了一圈,拿出个腕口大小的黑色方匣来,冷着脸打开了它。
强烈的嗡鸣从那小匣子里发出来,直袭上方那艘飞船。这是他从展家带出来的东西,能聚集能量对着一处发射超声波,能源充足时甚至能摧毁摧毁小型飞舰。
飞船剧烈震颤起来,机身涂漆掀起,玻璃窗争相破碎。
只听一声轰响,许是驾驶员受了影响误做了操作,银色飞舰轰击在崖壁上,后又朝着底下摔去。
温斐自然是听不见这匣子发出的超声波的,可他听得到甲壳损毁飞船落海的声音。“你用了什么办法把人给打了?”他感觉到危险解除,神态也放松下来,这把问道。
展逐颜将耗尽能量的匣子往底下一扔,勾他过来吻了口,却不说破,只是故弄玄虚道:“自然是我准备好用来赶情敌的。”后者面无表情地伸手擦了擦嘴,无甚表情地道:“别以为老子看不见就可以占我便宜。”展逐颜便捉他手过来将他半边身子负在背上,也亏得他一只手承重还能这样稳。“好,那下次我一定先问过你意见。”展逐颜轻笑道:“抓好了。”
温斐便顺势脱了岩壁攀爬过去,环住他脖颈,嘴里却还是没好气:“你也不怕把我掉下去。”“我不怕,也不会让你怕。”展逐颜等他抓紧后便继续往上爬,一点一点往山顶靠近。
虽然飞船半路杀出,两人仍是在接近黎明的时候到达了山顶。
渐渐泛白的天让展逐颜心生一丝不详的预感,尽管心中不安,可如果往下只会更危险,是以他仅仅犹豫了一瞬,便带着温斐爬了上去。
第一线天光自东边浮现,山巅上早有一伙人等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翻身上来。在对方警惕的目光和漆黑的镭射枪威胁下,展逐颜只是慢悠悠地把温斐从背上放下来,对着人群中背对着自己的长发女人道:“我还以为会晚点再见到你呢,骨鲽小姐。”
白色西服都掩盖不了其火辣曲线的女人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仅看了温斐一眼,便将目光投到了展逐颜身上:“一别多年,展先生还是如往日一般英俊呢。”
察觉到对方并没有马上开枪射杀的意思,温斐也意思意思地抻了抻长腿,低声问展逐颜:“你老情人?”他这咬耳朵的举动没把握好度,嘴唇直接便挨到了展逐颜鬓下肌肤,意识到之后才堪堪退了两分。
“宝贝,我对你的忠诚可表青天昭日月,再说见过你之后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别人?”展逐颜扯着袖子给他擦了擦灰扑扑的脸,这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旧仇人,放心,既然没有马上开枪,应该就不会开枪了。”
温斐听完他这句话才想到,他竟不知道展逐颜的仇人有哪些。他苏醒之后跟展逐颜的接触实在有限,展逐颜一步步介入了他的曾经,他却根本没问过展逐颜的过去。也不知是展逐颜藏得太好,还是他不曾有过这些考虑。
对方显然没准备给他们继续风花雪月的时间,遣人过来把他们锁了,搜了身夺了武器蒙了眼,再一把扔到飞舰舱室里。所幸这几人还算讲良心,把两人扔到了一起。
“搜枪就好了嘛,何必拿我刀,真是胆儿小。”温斐吊儿郎当地说。
展逐颜靠过来,隔着头上罩着的麻布袋对他道:“我会帮你拿回来的。”
“嗯?怎么拿,出卖色相?”想到那人是展逐颜的仇人,不是自己的,温斐镇定得不像是被绑架,反像是拿了免费票享受星际一日游的天选之子:“他们要是用机械手铐我也许还能拔根头发试着套套锁,用指纹锁实在有些犯规了。”他心不在焉地跟展逐颜说着话,半点不见着急之态。
“那可是咱们定情信物之一,我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的。”展逐颜往他的方向靠近一些,呈压迫状将他挤向舱壁,还没等温斐察觉出他的意图,他就蹭开温斐脸上麻袋,在他侧颈处咬了一口:“给你我乐意,别人想都别想,我瞧不上。”
他们被塞在一个独立的囚室里,那些人连盏灯都没给他们留,可展逐颜似乎能看透这层黑暗,捕捉到温斐脸上的表情,想必定然是极致的散漫与不屑,还带着丝致命迷人的性感。
两人贴得近,温斐又过于了解他的性子,一听他呼吸变重便调笑道:“你他妈不会想上了老子吧?”
“猜对了。我恨不得吃了你,一口一口啖尽骨肉,连着骨头渣子一起咽下。”他凑过去用嘴唇摩挲温斐的鼻翼,温柔的气息如棉絮般飘落在温斐浓密长睫上:“可我怎么舍得……”他前一刻还是只饿了多年眼冒绿光的馋狼,后一刻就规整衣襟收敛利齿成了个正人君子柳下惠,如此收放自如,让温斐都不由得惊叹起来。
“要是你换张脸,换副身体,我可能会愿意。”温斐懒洋洋地回道。展逐颜听闻此言却是笑了,冲他道:“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不是一时的快乐,而是这一辈子。你活多久,我活多久,我的伴侣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他像只野犬般凑到温斐喉间,一口叼住了他的喉结。
龙不会把颈下的逆鳞露出来,温斐也会对这样的行为心生警惕。可他越是绷紧身体,身上那个人就舔得越是起劲,尖利的齿间摩挲着脆弱的皮肉,让温斐怀疑自己要被他一口咬开咽喉就此死去。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丝猜测来,感觉自己像一只放在笼中的老虎,尽管牙尖齿利,可现下不是他的森林,是面前这只狮子的沙漠。狮子胸有成竹,洞悉一切,表面上看是囚徒,实际上却可能是幕后操盘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