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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木马》TXT全集下载_6(1 / 2)

你才应该是国安局的,而不是我那个看起来庸庸碌碌的丈夫。凌衍之张了张嘴,想尽力开口说话,但涌过喉头的只有嘶嘶的气音。这时候另一个护士敲了敲门,朝外头示意地指了一下;凌衍之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像是马蜂一样,从过道里跑过去。

“起来!”胖护士急忙扭动那副宽大的体型,几乎将凌衍之提起来,把拐杖塞进他胳膊底下,“手术结束了。”

——

樊澍这时候看起来特别的……安静。

他在家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来也就没有什么话题。

**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偶尔从喉咙深处迸出沉重的气音。

医生说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凌衍之突然意识到,他如果就这样死了呢?

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没有了樊澍的话,他的谎言永远也不会有人揭穿了。他可以随意地编造一切故事,再顺理成章地从头开始。再也没有什么阻碍。金鳞子会是个不错的跳板,他利用起来甚至不会有负罪感。唯一不同的是,那家伙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但其实他不怕变态,他怕的就是樊澍这样的好人。

那感觉好怪,就好像你原本已经准备撬动地球,老天爷却突然拿走了你的支点。使的劲再大都落在空荡荡的虚空中,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病床前靠在自己这一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是暖的,这感觉更怪了,因为这时候回想起来,记忆中几乎没有什么牵手的回忆。他们当然也有过短暂的约会,共同出行,但樊澍的手习惯性地总是插在兜里。但如今,他突然察觉那温暖的体温令人怀念。凌衍之不讨厌和他做的时候大汗淋漓的感觉,他有些喜欢**,也喜欢那当中带来的疼痛,就好像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你骗了我。”他突然笑起来,觉得很好玩,扳动着樊澍的手指。“你骗了我三年!……你挺厉害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无聊。我好像才刚刚认识你,让我想起来我们头次见面的那天。今天似乎才是那天后的第二天。”

他只是眨了眨眼,好像睫毛戳进眼睑了那样不太舒服。有什么从里头掉了下来砸在樊澍的手背上,却反而把凌衍之吓了一跳——那是一滴眼泪,眼泪里倒影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倒不是因为他不哭,相反,眼泪是最为有效的一种武器,那能够保护他,也能够攻击别人。但他总是在适当的时候适当地落泪,甚至可以像出售产品那样有计划地掉眼泪。他的眼泪完全可以像第一流的演员那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但这一颗不是,这一颗是计划外的,像是有什么不小心遗漏了,破开的袋子里露出他千疮百孔的败絮。

有人礼貌地敲了敲窗子。凌衍之急忙揩拭眼角,抬头去看,是那天带他来的那个领导——李部长,好像是叫做李复斌,是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那天在车上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过他,但这时候却一眼认出来了,是因为浑身透着那股军人笔挺干练、雷厉风行的领导气质。他是那种强势的ALPHA,两道法令纹像是刀刻一样深陷下去。

跟在后面的还有他的两个手下,站在门口示意地轻敲了门框,问:“抱歉,凌先生,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第14章 贩售天使

“之前打人的事我们非常抱歉,一定会严格给予处分的。”

李部长也不弯绕,一上来就挑明白来说,“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赔偿,我们这边都不会含糊。只是也请你体谅,小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樊澍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又比较年轻没经过事,这次发生得太突然了,精神上受到了一些打击。等他恢复一些,我们一定让他登门道歉。”

凌衍之也不做声,他便继续往下讲下去:“另外,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樊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能不能请你撤销和他的离婚诉讼?”

“为什么?”凌衍之淡淡地说,“因为他现在躺在那里,做过的事就可以不算了吗?”

“他会挺过来的,年轻人谁没犯点错误,重要的是有没有改过。”李复斌用平稳的、劝慰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小凌啊,我能叫你小凌吗?你看上去和以前我家丫头还活着时差不多大……你难道希望他死吗?”

为什么不希望?凌衍之心想,但他突然有一些不确定,就像是某种负罪感。他回头去看,隔着几米远的监护室玻璃窗的那头,能看见樊澍呼吸罩上一阵阵腾起的薄薄雾气。他突然忍不住问:

“是因为我吗?……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当然不是,但是因为你在公众面前的曝光,对他的职业来说是致命的。如果你执意要和他离婚,我们会劝说你们低调处理,就当是为他考虑,不要走公开的法律程序。”

凌衍之心头紧了紧。“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复斌皱眉顿了顿,一时语塞,“等等,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个外空间作业员……修太阳能板。今天来了这里我才知道修太阳能板也能和国安局挂上关系?在外空间作业也会中枪吗?”凌衍之哂然,“他其实是个国家特工,是不是?”

几个人一时都无言以对。“……抱歉,”李复斌最后说,“他的工作是国家机密,所以……我想,他只是不想你替他担心。做这一行相当危险。”

他只是没把我当回事,凌衍之在心里说,不过我也是一样。我们互不交心,最多走肾。“我可以知道更多一点的情况吗?比如到底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用太详细也行。我就是想知道……我有权知道,对吧?关于我为什么就突然变成了把他害成了这副样子的凶手……”他笑了笑,“那个人打我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居然没有人拦。他们觉得我该被揍一顿。我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

李复斌和他的两个副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出去时把门带上了,李部长掇出来两条凳子,示意凌衍之:“坐吧。”他清了清喉咙,

“樊澍是我们这里的隐形特工。具体的工作我不能讲很多……就是大体上类似于卧底警察,但是执行的任务都比较特殊,并且牵涉到国家机密。作为隐形特工,他有一套完整的、合法的‘其他身份’作为掩护,完全和国安局割裂开,也不登记在我们的系统里,以防被监控。他是我们最优秀的特工之一……因为特殊性的关系,外空间作业员这种独自作业、一次性时间很长的工作最适合作为掩护。”他想了想,似在理清从哪里讲起的思路,最后说,“这次让他受伤的这个案子,他已经跟了一年多了,是一个跨国大型贩售‘天使’的组织……”

凌衍之一怔。“‘天使’?”

“啊,抱歉,”李部长咳嗽了一声,“这是我们业内的行话。总之是一种违法……物品。这种组织结构缜密,下线精准,非常难以打入以及取得信任,樊澍布点了一年多,终于可以抓住他们进行交易了,但是你们的视频闹得沸沸扬扬,他的脸和资料已经被曝光在网上,可能还是引起了对方的疑心。”

刚说到这儿门被砰地打开了,吴山跨了进来,砰地又把门带上。他看着凌衍之惨不忍睹的脸,又把视线别过去,转头问李部长:“什么叫可能?澍哥就是被这个贱——”李复斌喝道:“吴山!你想领处分吗?!”“领处分我也要说!要不是你非要跟他离婚,非要不知检点地上视频、上热搜,博关注!那些人又怎么会——”

凌衍之眨了眨眼,他不理吴山,转头一脸无辜地望向李复斌:“李部长,原来他把我打成这样,居然还不用领处分?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并且通知协理会比较好?”

李复斌脸上一阵青白,只得指着吴山板着脸,低声喝道:“你还不给我滚出去!这里有你什么事,要你插嘴?”

“等等,让他说完啊,”凌衍之似笑非笑,“我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樊澍的身份的,被发现后作为搭档的你采取了什么措施,他身上的枪眼是怎么挨的,你身上的血都是谁的,还有为什么他在那儿快要死了你却在这儿生龙活虎,你做了什么?”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串话连珠炮似的驳出,“是你救他出来的吗?你掩护他撤退了吗?你追击了逃走的目标吗?你继续完成任务了吗?你通知了其他人来救援吗?……你是不是吓得坐在那儿,只记得尿裤子和大哭?”

吴山的脸变得煞白,“你懂什么 ?!你一个OMEGA……你懂个屁!!!”他几乎是奔溃地大喊出来,慌张的否认显得力不从心;看向凌衍之的眼神从不屑变得有些畏惧,就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似乎就在现场,似乎亲眼看尽了自己慌乱做一团的丑态。他才发现李复斌也皱着眉望他,急忙辩解道:“我没有!!我……、我……”

他试图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可只记得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在四周,怀里人的体温向自己身上逸散。腿脚好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动弹不得,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大脑好像罢工了,完全没有办法思考。他只能艰难地听着那人的指示,发送紧急信号和坐标,输入坐标的手指抖得厉害,连续三次都输不对。‘别急……没事的,我没那么容易死……’樊澍居然还笑了笑,豆大的汗珠从头顶滚下来,使劲用布条勒住上行的血管,但他的手臂已经没力气了。‘放心,那些‘摩西’赶不过来,你拿着定位仪,抓紧往那边走,快,去和大部队会合,叫他们抓紧提前合围……不然就要放跑了!王队他们守在外面……带着我你走不了的……’

他做了什么?……他好像拔腿就逃了,枪声在远处响起来,回音四处碰壁,令他头昏目眩,杯弓蛇影,总觉得有好多人在不同的地方开枪。‘他们会追来的……他们会追来的……’他跌了几个跟头,居然跑错了路,被那几个人绕道截住,像猫围耗子一样,用皮卡的车头把他抵在树上。‘拿了我们的编码交出来,’车上的人起哄地轰着油门,‘你想不想死?你是ALPHA吧?是不是还没睡过OMEGA?’

他答了什么?他似乎哭着说了‘不在我这!我没有拿!是樊澍拿的、在樊澍那里——’

那几个人都笑起来。他们下了车,‘果然是樊澍啊!那不就是网上那个。’‘他的OMEGA真够劲啊!怪不得……’接着是一串古怪的笑声。

枪声陡然从后头响起,笑声戛然而止,一颗离得最近的脑袋陡然在他面前爆开,脑浆几乎糊了他整脸;那几个‘摩西’立刻掉头开火,他从车头和树的缝隙中趁机挤出来……他应该去开那辆车的。但他完全地混乱了,朝密林深处奔去:这里不应该有枪战。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贸易卧底,他不过是刚毕业分配到这里的学生。这是他第一个任务,他不该进来的,不该出这么大的差错。他活了二十二岁,从来没有犯过这么大的错。

‘停下!’有人在后面叫。他跑得更快了;然而樊澍不知道怎么带着伤还能追上他猛扑上来,将他死死地压在身下。流弹再次击中了樊澍的后背。他这才看清前面是雷区,地上有当地向导标出的暗线。该死!他学过的,这些人为了防止别人发现‘天使’,在四周都布满了天罗地网,就算误闯进来也能叫你有来无回。他都学过的!他的考试分数总是第一,他高分通过了霍尔特-林的分级测试。他听说过,樊澍也不过是勉强合格;他还连个OMEGA都搞不定,大家都背地里指指点点,暗中嘲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

吴山几乎脱力地歪在一边,目光失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说完了一切。他本来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椅子上,可是现在汗水几乎已经从他的裤缝渗透下去,光滑的椅面推着他往下淌,几乎撑不起骨头一般最终滑坐在地上。他似乎全都说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解脱。他等着凌衍之暴跳如雷或者报复,这一次大概连李复斌都不会拦着他,他大概会默许凌衍之揍他几拳,把这一章算揭过了。

但凌衍之只是点点头,好像在听一场事不关己的旁人的故事。“我明白了。”他站起身要走,李部长只得拦住他,“等等,小凌啊,……请理解我们职业的特殊性,无论是吴山的事,还是樊澍的事,都是不能对媒体说的。你明白吧?我不想搞那么正式,还要为了你丈夫的事和你签保密协议,大家明明都是一家人。但你要知道,你如果透露出去,那就不是我们私下谈能解决的问题了。”

凌衍之表示明白,但说出的话却不像是什么明白的样子:

“那我脸上的伤,就这么算了?媒体问起来,我说是跌了一跤?”

李复斌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们会给予补偿的,这个你放心……”

“李部长,我是非轻重分得清楚,”凌衍之微微颔首,“这样吧,我不会透露我们今天的谈话,也不会透露他们的职业。但如果媒体问起我脸是怎么回事,我却不会说我是自己跌的,我没这么蠢。如果你想让我不对媒体说是吴山把我揍成这样的事实,那你最好让他得到该有的处分;等樊澍醒过来,让他签了离婚协议给谷律师带给我,一切公平的话,我就撤销离婚诉讼。”他平静地说完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李复斌一直耐性子听着,心想樊澍的这个老婆不是省油的灯,怪不得他离个婚也搞得这么风风雨雨。直到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一向维持住的官面气派都坍塌下来:“你要走?去哪里?”

凌衍之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那是我的私事。”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樊澍还没脱离危险……”

“我在这他就能脱离危险吗?”凌衍之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脸,“倒是我觉得我挺危险是真的。”

李复斌哑口无言,算是见识到了这位闻名遐迩的OMEGA的真面目,语气也不收着了:“凌衍之,你还有没有顾虑一点夫妻情分?”

“当然没有,不然我为什么要离婚?”

他绕过李复斌,推门要出去,突然吴山猛地抱住他的腿。几乎拖曳着横在地上,被他拖着一点点往前挪,“别,凌先生,……你不能走,我……我错了,我替澍哥求你,你别走,”他哭起来,“他昏迷前在叫你的名字,……他对我说他要回去见你的,……求你别走,都是我的错,凌先生,澍哥是好人,你别这样,你别和他离婚……”

“我跟他睡了三年,”凌衍之平静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好人。”

门口乌泱泱地拦了一群人,都是樊澍的同僚,像个铜墙铁壁,非暴力不合作的那种,他们堵在那儿不让路,各个情真意切地替他做决定,“你不能走,”“至少要等樊澍醒了再……”“嫂子,我们知道,都是吴山惹你不高兴了。不行我们替你打他一顿出气!!”“夫妻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就看在我们的面子上……”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他们转头看去,发现一个穿着一身白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倚在走道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