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衍之被烦的没办法,只好回几句安慰,可对方立刻顺杆子爬变本加厉,发来一大堆购物链接问这问那,居然连婴儿服都看好了。
我他妈不想当ALPHA了,谁爱当谁当去。凌衍之悔不当初,倒地身亡。从那种吊桥效应一般劫后余生的感动中清醒过来,他非常明确地认识到:自己还是不喜欢小孩,胎儿,怀孕,待产等等一系列但凡相关沾边的事,尤其是要和自己沾边;那可能已经不是OMEGA级别的不喜欢,而是人类级别的不喜欢了。
他倒是知道有人会喜欢,如果换做是他说不定会感动得不行呢,被烦也有被烦的快乐。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人。说不定他们还能凑做堆呢,在一块儿享享天伦之乐。而自己这种烂泥就该配个烂盖,说不定和金鳞子这样莫得感情的机器人正合适;没道理把那样的好人占着,凭什么?多不公平啊。
他只这样一想,一霎的功夫,樊澍的脸在眼前倏地一闪,抽得他胸口一痛。他敢骑着共享单车上演一出单刀赴会,握着半把剪刀深入敌营救人,还差点把一个国家级精英砍死,却不敢貌似随意地问一声这个人怎么样了。他甚至不敢多往那方向去想,稍稍一想脑海中就浮现黑夜里大雨瓢泼下脏臭的水沟,无人问津的小巷里头躺着一具尸体,翻过来时长着自己认识的一张脸。那画面太骇人了,总能直直地把他从梦中惊醒,气都要喘不上来;倒是那只仓鼠说着害怕焦虑又恐惧症抑郁症的却睡得倒好,鼾声如雷,还蹬被子。
易华藏那边更殷勤了些,一系列活动给他安排好了,说要感谢他帮忙,约了之后带他去见分管的副国级,应该是自然派的领军人物。凌衍之知道他的意思,故意推脱一下,“最近有事,怕走不开。”
“什么事还能比这个事重要啊?”易华藏懒洋洋地问。
“我有个OMEGA查出怀孕了,这几天还在危险期呢。”他故意这样说,对方却没有以为是玩笑或者很惊讶,至少或许会有点尴尬,反而笑了笑,游刃有余,“听说了,单刀赴会,厉害得很啊,一屋子人被你忽悠过去了。”
“你知道?”
“新忏教好不容易可以阴金鳞子一把,拿到他把柄,怎么舍得放掉……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看看。但谁知道这个OMEGA居然怀孕了,还试图隐藏,这一下违反教义把教众点了起来,群情激愤,拦也拦不住就把人给带走了;幸好你去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他微微笑起来,“不过下次遇到这回事,打个电话给我就解决了不好吗?你这样生分,我也难免要多想一点,觉得衍之你不够信任我啊。”
易华藏露出一个油腻的笑,仿佛情切感通,将他的手握住了抚摸,“我知道你处境上的难处,哪边也得罪不了。是金鳞子扶你上来的,你感他的情,不要命替他救了老婆保了孩子,也算还上情了。”
“但现在起,你得好好打算了,要想哪头都占,实际上就是哪头也都不占,金鳞子是定级派的领头人,他和你是一路人吗?就算这一次的换届,他所属党派肯定要支持自己人……你是他的自己人吗?他能给你什么?和他那个傻乎乎的老婆一样,给你一个‘名分’,你就得替他感恩戴德;你所有的成就,都是在身为‘金夫人’的名号底下的,对那个OMEGA来说是足够了;可对你来说足够了吗?”
凌衍之笑了笑,“可要我放着现成的大树不乘凉,那要看易总带我见的‘世面’到底够不够精彩了。”
“我答应别人的事可不好说,答应你的事还能不做么?”易华藏满口答应,安排下去,一 伸手搂住腰肢,肥腻的嘴唇蹭过耳垂,“别管那个OMEGA了,这两天陪我吧,正好去一趟云城,让你开开眼界。”
凌衍之鼓起勇气,假装不在意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现在去云城,那太子爷那边应付得来吗?”
“嘿,就是这关头才更要去。”易华藏脸上闪过一抹忧色,云城是他的老底,也是整个脉络当中的枢纽。但现在樊澍被太子爷把住,云城的事就多了很多变数。“那条黑狗躲在美食城不出来,一时半会也不好动他。说不定告诉了太子爷多少事,得抓紧了。”他眼窝一转,感觉怀里人轻轻一颤,忍不住沿着肩线的手用力箍住,“怎么,听到旧情人没死,你很开心啊?”
凌衍之目光一闪,收敛心思,又变得和平常一样。“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那就好办了,他在太子爷的地盘上赖着也找不着人,那个红点儿一天里居然就动个几十米,也不知道你那一招是不是被发现了。得想法子再勾他出来一次。”
凌衍之心里一惊。“我这下可没法子了,那法子用多了,可就不好用了。”他故意懒洋洋地倚过去,想让他分点心,“再说了,人家又不傻。我还能约他出来一日游吗?我事先说好,脏我自己手的事,我可是不干的。”
“没关系,我也舍不得你脏了手啊;我这里还有条路子,把这事解决了,我们才好放心去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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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晨晖替樊澍转了两次“物证”,打过一个电话,没先前那么怕了;只是原本来美食城是享受放纵的,这会儿变作是上刑。战战兢兢,既不敢享乐,也不敢让旁人知道自己没享乐,还得花钱,实在是一肚子憋屈。他想借着凌衍之的名头把这倒霉催的活计推脱掉,虽然大仙那边不领情,即便推了这些来往的花酬,也是要他管着新群招人和审核的路子;但这边既然是警察,O协里正当途径的名头还是管用的。他也不是傻子,这段时间反复试探,到底也给他试出水深出来。
他在隔间里接了樊澍给的‘新货’,有些为难地说:“我再帮你这一次吧,警官,但是接下来就不行了。”
樊澍在暗处问,“怎么了?”
“您既然知道我身份,肯定也知道我做什么工作的……”张晨晖歉然说道,语气恳切,“过两天我要陪凌老师去一趟国外出差,回来后基本就是换选了。实在是太忙了是一部分,还主要因为之前出了个事,怕被极端分子袭击,整个团队安保都加强了,因为也是是换选的最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连我也会有人跟着,就不方便了。”
樊澍一怔:“出了什么事?”
“您不知道啊?我以为警局里的人都该知道呢?据说是和新忏教里的人闹了矛盾,搞得火药味很浓,新忏教原本就和定级派不对付,看O协怎么着都不顺眼,这下矛盾激发出来,剑拔弩张的,怕有人身危险。当然新闻上媒体上都压下去了……”
樊澍浑身一冷。他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下九流的消息,新忏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之前人们闲暇时聊天八卦,哪个不在传新忏教最近在个OMEGA手下吃了大亏,本来好好一个集会,打算惩戒一下一个明明入了教忏了悔、打算洗心革面了,却又违背教旨怀孕还试图隐瞒的OMEGA;谁知道没把ALPHA引来,反而把另一个OMEGA引来了,这个OMEGA也够生猛的,骑一辆共享单车,拿一把菜刀就一路火花带闪电不要命地砍过来,把一群大老爷们吓得鸟兽散。大家讲起来头头是道津津有味,个个亲眼见过似的说的真真的,可听上去就不像是真的,都当个笑谈趣闻,末了还要问一声:什么OMEGA这么猛的,长得三头六臂还是五大三粗的?一定没人要吧?
哎,也有那一种,两个O搞在一起的,听没听过?
哈,那岂不是浪费社会资源……知道做一个造体子宫得花掉纳税人多少钱吗?
“……上次搞得都住了院了,第二天我才知道,”张晨晖添油加酱把事情往严重了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偏要管闲事,差点搞出人命来……”
樊澍这下听张晨晖讲了才对上,一下子惊了,“什么,你是说那个砍人的OMEGA……是衍——凌衍之?”
他一慌,声音没收住,张晨晖听着猛地觉得有些耳熟,虽然被嘱咐过不准回头,这下也蹭地转身过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打算一把拽住黑暗中的人影。樊澍原本想躲,下意识便趁手隔开了,把人往前推一个趔趄,自己身子就能隐入黑暗当中。
“——喂!”张晨晖不忿地喊他,“我也算替你跑腿这么多趟了,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信你?”
樊澍顿了一下,他担心凌衍之的状况,到底从窄小的隔间走了出来。
樊澍本来也没存着要瞒他到底的心,暗线要建得稳固,两方彼此信任之后,到底是要向线人亮出来的;只是这一下对得太快,没准备视线就撞在一起,张晨晖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樊……!”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眉头酸拧,喉咙底下像塞了个桃核般胀痛难受。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是谁知道都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樊澍不知道他心中那些腌臜的弯绕,涌动的脏水,眼底一块黑色的暗区,他甚至没往那边去想,也没当真怀疑过他和凌衍之的关系;心想摊开了也好,张晨晖既然站在衍之那一边,很多事情都好打听得多了。
“他……没有事吧?”
张晨晖脸色变幻。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离婚了吗?你老问来问去,是觉得这个OMEGA还是你的?觉得别人碰不得么?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谁还没碰过?
开口便挑着话说:“他能有什么事?前天救的可是金院士的老婆,后天还要和易总一起出国考察呢,去云城。”
第43章 云城的云
云城特区。位于四国交界处,因为连年战乱、国界不清而形成的特殊地带——琅云克尔,号称新一代的“金三角”。发家的底子都是种植罂粟、贩卖鸦片来的,在那种混乱的时刻,没有什么比能麻痹大脑的物事更得人心。原本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地区,这几年因为再不管火就要烧到本国来了,因此签署了协定,把琅云克尔分成四块,云城这一块被送来划归Z国代管,建了个特区,其实是作为缓冲地带。
云城原本并不叫云城,只是个普通的镇子,但从二十年前梅尔斯氏症爆发,女性灭绝之后,大国尚且能勉强维持,小国却陡然之间就难以支撑、濒临混乱。国家政权几经易手,内部事务焦头烂额,有钱有势的地方军阀瞬间就占据了上风,战争断断续续打个没停。梅尔斯氏症爆发并非同时,那时远离中央城镇的山区角落里相传尚有妇女留存,因为地势极高,空气稀薄,人烟稀少,梅尔斯氏症传染得不那么快;却引得抢夺的男人蜂拥而至,战争打了一波又一波,没有两年,便真正都死绝了。
云城的云,先头几年,是战火纷飞,硝烟缭绕;再之后几年,是大肆制作毒品,家家户户在提纯精炼时烧出的浓烟;而这几年,他们又找出了新的乐子,新的方法,全世界的城市都在缩减规模,出现了集体性的“退城潮”,但凡是曾经的大都会,如今外围都被死城围绕;唯有云城,在海拔三千米的内陆山林间突然拔地而起,反而硬生生出现了一座崭新的纸醉金迷销金窟。
他们说,天堂上的城,可不就是云城吗。
“他要去云城?!”
樊澍脸色变了变,他知道云城的凶险。人在那儿是会变的。你看见了太多东西,太多轻而易举越过的底线,太多可遇而不可求的折磨,就像久经饥饿的苦行僧,若没有代价高昂的信仰,就很难以还能把持得住自己。况且,易华藏愿意带他去,那自然是要把他拉拢去那一边。
那比毒品更加可怕。毒品不过是让人飘飘欲仙,踏过界限,感觉自己不是自己;而比毒品更可怕的、更让人痴迷的,不是让人成仙,而是让人成人,又回到“做人”的那些特权当中去,在失去了太久的“人权”之后,感觉自己终于又做回了自己,做回了男人。
云城人是懂行的。他们做了很多年的毒品生意,拿捏精准;深知颓废和绝望当中人命不值钱时,诱惑和堕落也就不值钱了。原本的时代,毒品能消磨人们在过剩的精力;而如今,他们得开发新的东西,让人迸发活力,诞生欲望,那才能赚得更多。
“天使”是这个时代的必需品。
“能替我递消息给衍之吗?”樊澍看着他说,“云城不能去。”
“我说,我说了也不算啊……”张晨晖眼神飘开,“樊先生,我之前不知道是你……否则的话,我消息也不会帮你传的。再说了,你就说‘不能去’,人凭什么听你的?”
“——你能,让他抽空来见我吗?我会和他说清楚。”
“来这里?!”
“不,当然不是……”
“你要是真那么担心,就自己去见他啊?”
“我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那你打算叫他到哪去见你?”
“你先说能不能帮我?”
“这是于公的那种,还是于私?”张晨晖反问他。
樊澍只好回答:“……于私。”
张晨晖便不说话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心里存着个底;那段时间替凌衍之跑前跑后忙里忙外不是白跑的,樊澍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也多少能猜到一点。他现在还算特工吗?之前闹成那样,国安局不是跟他掰了?他一直让我传消息,是不是在利用我?
“我知道,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那么多次事都能看出来……上一次也多亏你帮忙。”樊澍摸了摸鼻子。“如果不是信任你,我一开始也不会和你联系。”
他说话的语气让张晨晖勾起不好的回忆,好像那天门后粗重的喘息、病床上蜷缩的拥抱全回来了,那是他不能进入也不能插手的世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啊?你信任我?要是知道你老婆也和我睡过的话,你还说得出这话吗?”
在樊澍那夸海口故意刺他,找场子是很爽,可爽不过三秒,更重的自卑就压在上头。张晨晖心事重重,一路思索。他当然不想替樊澍给凌衍之传话。看不惯他是一方面,到时候凌衍之问你怎么碰着他的,他要怎么说?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么老远一条美食街,吃饭吗,还吃好几次?他还能猜不到吗,OMEGA也是男人,傻子也想得出来。樊澍更是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卖的是什么。比起被威胁,他更怕的是那漂亮眼神里透出的鄙夷。凭什么?他在脑中和自己的假想敌对骂:你凌衍之能出去睡男人,不是更脏得很吗?
这种感觉真古怪,好像身体内部有哪个地方酸胀得难受,恐惧得厉害;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好像既轻贱他,又害怕他。
大仙几个人在街口等他他都没发现,砰地一声,几乎扎到他们身上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哦,对,我就是,在想些事情。最近工作上忙,”张晨晖咽下心里对这些人的烦躁和惧怕,“对了,你们要的东西……我找着了。”他将拍下来的资料照片翻出来给他们看,“最近有行动,风声紧。我看不如就——”
但那几个都没做声, 没看照片,反而望着他。“你最近,很不对劲啊,来这儿也显不出高兴了……颠三倒四心不在焉的,”他们嘿嘿冷笑,“你以为我们不起疑心吗?这儿墙壁这么薄,虽然压低了说话听不见,但那东西叫没叫,床板响没响,只要专门去听,还能不知道?我们都是老行家了,这点还能糊弄得过去?你这时候想跟我们划清界限,那也太不够兄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