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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木马》TXT全集下载_23(1 / 2)

樊澍看着眼前的人。他像受惊了的小动物一样,即使到现在仍然在无意识地发抖,在极大的打击和惊惶下全凭本能行动。他没去别的地方,没有找别的人,而是到我身边来了。几十里的山路,无数的障碍,极高的风险。可是他来了;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不知根底的敌手周旋,最后还能逃出生天,天底下没有比这个瘦得像麻杆一样、还怀着孕的OEMGA更强的人了。虽然绝大部分可能是运气作祟,可只是这一点点的巧合,就足以心中升起蜜糖般的虚荣和满足,那甚至盖过了担忧。

“你笑什么,”凌衍之白他一眼,“我又不是特地来找你的。”

“我知道。”

“别笑了!反正我都要死了!!你就嘲笑我吧,一直笑我笑到我下地狱好了——”

“不会死的。”樊澍说。他凑过来亲凌衍之的脸,那家伙就突然拽着他的领子把舌头也伸进来。“我要烂掉的话你也烂掉,”OMEGA被吻得含混不清地说,他撕咬的舌头柔软地搅动着,听上去像一阵呜咽。樊澍没有抗拒,倒不如说他觉得这么激烈的吻很新奇也很刺激。他意识不到这种卑劣的攻击,直到凌衍之猛地把他推开;他又哭了,眼泪像坏掉的阀门那样停不下来。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他尖叫着质问,仿佛神经质一样歇斯底里了。那些ALPHA经常会说OMEGA都是疯子,精神不稳定,他们说的时候总是带上某种优越感。

“我告诉你这是会传染的了吧……?只不过是那个人呕吐的飞沫溅到我的眼睛…………你虽然不会发病……但是也许会变成携带者啊?!……你不能再亲其他的OMEGA,不能再和他们做,即使我死了也——”

“……我也没有和别的什么人做啊……”

“这是重点吗,你这个傻叉!!我才不管你和谁鬼混去,你明不明白?!你干嘛要吻我?!你为什么不放我这样的混蛋死在水里,或者给我一枪?现在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听上去好像在嫉妒吃醋,”樊澍笑了,他竟然掩饰不住莫名地开心,抱着爱人的背轻轻地哄,“我没有要走啊,别怕。”

外头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别怪我老头子不识时务啊,打扰你们小年轻卿卿我我的,……小樊,你得出来看看。”

两个人这下好像被抓包似的陡然弹开,一时尴尬地各自占据着山窟的一角喘着气;凌衍之瞪大了眼,好像才知道这周围还有别人,裸露的脖颈和一截手臂都立刻火辣辣地烧得艳红。樊澍尴尬地笑了一声,也才记起来自己是不是完全忘了还有个人,挠着头走到洞口,周师傅倚在门边,神情却没有多少异样和调侃,只是用夹着烟的手远远地给他一指:“喏。”

不需要言语,一看便知。密林的深处有火光闪过,枪声远远地在山谷里回响,矮木丛骚动着,那正是他们昨夜扎营的地方。

“——怎么回事?”樊澍看了一眼对讲机,并没收到联络。倒不如说,有点过分安静了。他知道自己有点失态,这样的差池居然现在才发现,那不符合一个特情应该有的警觉;如果现在当真是十分紧急的状态,自己应该已经死过几回了。凌衍之的出现把一切搅乱了,他心想自己隐隐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初才那么恳切地求他不要来;樊澍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像以前那样平衡地思考,他总是在想衍之的事情。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他们还是婚姻关系的时候,配偶更像是一个符号;他很清楚就算自己死了,国家也会给予充裕的补偿,足够他的OMEGA体面地活下去。那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们切断了无线电,偷袭了营地。”周全说,“不过好处是,我们也不用解释为什么没回去了。只不过这个规模不小,按道理来说,昨晚那几个只不过简单交火,围猎里的小摩擦而已,应该不至于闹得这么大……”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人数和暗号,“……不太对劲,这伙人是狼头的亲兵。樊澍,你不会想要跟他们打的,你不是要搞好关系吗?狼头向来不会攻击来参加围猎的人,他就像是这场竞赛的公证人和裁判一样。一定哪里出问题了。”

樊澍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得抓紧过去,马上就走。”

周全大步跨进山洞,低头拿起自己的枪和包裹。他抬头时却愣住了,因为凌衍之已经穿戴好了,坐在那里,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那个从窄**窟里传来的声音里,那个虚弱的、崩溃的、渴爱又疯癫、抗拒又神经质的OMEGA全然不见了,眼前是个和视频上、公众眼里一样的,像是能摆在货架上销售似的那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平稳地开口:“你们等一下,我有件事要说。”

“我之后和你解释,”樊澍匆匆地说,“你在这里等我——”

凌衍之没有立刻反驳,但他眯细了眼睛,好像又不满意自己刚才还全身心依仗的这个男人了;他拿出了那个单项仪。

“我猜那些人来可能是因为我;这东西昨天是在那附近失去信号的。对了,我杀了一个人。”

第54章 在不在乎

“是带我来这里的向导,一个山民,”凌衍之静静地说,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想要从医院拐走我,我不清楚是因为是我,还是因为我是个怀着孕的OMEGA……他说有办法保住孩子,让我跟他走。我当时着急地想要立刻离开那里、逃出来找你,我知道你在这边于是……”

凌衍之终于开始说起当时的事。那段时间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所以只能简要地概述出来。但他没有说为什么要逃出来。樊澍只是听着,专注地看着眼前瘦削挺拔的OMEGA,双手交叠。移除造体子宫不好吗?不是他渴望的吗?他想要逃离OMEGA的身份很久了;而且这恐怕是真的能挽救他生命的办法。我们都知道梅尔斯氏症的可怕,没有人会责怪他。但他逃出来了,虽然说恐惧会让人做出很多违背常理的事,但是发生在凌衍之身上不太可能。

“他说要带我去见狼头,应该是真的。医院里上下人情打点,能够一路通过关卡和哨站,把车开到山坳里的权限,只有一个人却能带着我半夜在山里走……如果没有够硬的靠山是不行的。如果不是刚好、碰到交火的话,也许一切都会很顺利。因为前方有枪声,所以我们不得不弃车步行,那个时候我仍然没法思考,但是我的身体告诉我要逃跑,于是我就沿着山路跑了……那个人把我摁在地上,他身上带着这个机器。然后那时候猎狗追来了。”凌衍之撑着额头断续地说,“我们一同跌进山坳的涧水里,我看到他用单项仪联络。我才想明白他是有组织、准备的,一旦跟他去了他们的地盘,我就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那时候求生欲占据了上风,我清楚一旦等他联络其他人过来,不管他要拿我做什么,我都永远也逃不了了。好在那时候猎狗追得紧,我们掉进河里,他摔倒受了伤。”

周全紧紧地盯着这个孱弱的OMEGA,他太清楚山民对这里有多么了解。“他摔倒受了伤?”

“我是很有价值的商品啊,他舍不得让我受伤,于是只好自己受伤了……这也让我确定了我的看法:不能让他联络到他的组织。”

这个城里来的豆芽菜,风一吹就会倒,怀着孕、患着必死无疑的绝症,刚刚还在像每一个OMEGA那样和自己的丈夫哭泣撒泼,用着极端无聊的嫉妒的手段。可想想看,他在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和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冷静地判断自己的处境,并且立刻做出决断——哪怕是要杀人的决断。他可能比老猎户这辈子见过的人都要危险,这让周全警惕起来,“你杀了他,如果是为了逃走,为什么要带着单向仪?那反倒会暴露你的位置吧?”

“为了掌握主动权。如果有一天我要卖掉自己,那至少收款人也必须是我自己。”凌衍之平平地说,看向樊澍,“现在,你想要见狼头,对吧?你还要跟他谈易华藏的生意。你拿着这个,去跟他谈;告诉他,你手上有他要的人。”他不知什么时候拆下了暖炉上的蓄电池,给单向仪充上电,然后甚至没有征求在他面前两个ALPHA的同意,就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发信的开关。

“你老婆是个疯子。”周全对樊澍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的人。云城有很多亡命徒,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我见得多了。但没有比他更疯的了。”

樊澍望着凌衍之的背影,最后说:“他吃了很多苦。”

“这正常吗?他都不觉得害怕。”

“他害怕了啊。”

“大概害怕了一个小时吧,就我抽烟的速度来看。”

樊澍笑了,甚至看上去有点羞赧,就跟他很得意似的;其实他也在掩盖他的紧张和焦虑。他要把自己的老婆卖给猎户的头领,因为他们在找他。他要试探出来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做。通讯接通以后,对方很干脆地愿意停战并接受“交易”,甚至允许私下单独会面这样苛刻的“条件”。樊澍表明他是太子爷的人,但是又隐晦地透露出这是一场个人层面的交易。他知道,越是苛刻和谨慎、附加条件越多,对方反而会越相信他说的。而对方越是服从,便越显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但他结束通信后,看着趴在昨天差点要了他命的溪流旁边无法停止呕吐的凌衍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应该去医院。”

凌衍之洗了把脸,满脸是晶莹的水珠,抬起头笑了笑。

“……我没多少时间了,不想再浪费在医院上。你知道我这一辈子花了多少时间在医院吗?”

樊澍受不了他这样轻飘飘地说话,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提高了声音:“那你在这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在易华藏的工厂里看到了婴儿。想弄清楚那些婴儿是不是真的。你一直在这里的话,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樊澍瞪着他。“我知道。但你弄清楚了又能怎么样?这种事情我做就行了。”

凌衍之看着他,嘴角挑着讽刺的弧度。“然后呢?我呢?我躺在病床上等死,等着化成一滩血水之前,你来告诉我你又荣获了几等勋章吗?”

他讲得很大声,讲完之后陡然一惊,知道自己可能在周全面前泄露了樊澍的身份。但樊澍居然完全没意识到,他好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那些全都是骗子,”他毫不客气地说,“制造它们的人是罪犯,是杀人犯!”

“你吓唬我是没用的,我也是杀人犯。”凌衍之说,“别用你那正义的眼神看我,我在这次之前就杀过人,我告诉过你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蹲过牢,甚至有一段时间都待在精神治疗的医院。我有妄想症什么的,你干嘛要管我呢?!”

倒是周全,慢悠悠地抬头说:“是真的啊,那些婴儿。要不然这么多人挤在云城干什么?”他叹了口气,“但那太难了。我现在啊,一把年纪的时候会想,真的很重要吗?繁衍这回事、人类的存亡这回事,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人都是会死的。这件事重要吗?重要到值得你们吵架吗?你们像刚才一样,抱一抱吧。”但樊澍转过身去走开了,凌衍之又开始反胃呕吐,脸色青白。

樊澍躲在树后,抱着脑袋,手指尖捻着烟,过滤嘴都被揉成了粉末。“我不想跟他吵架,”他对周全说,老猎户看上去有一种父亲的气质,而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没有父亲。“他来依靠我,我好高兴,他从来不依靠谁,我以前总问他,有没有想要的,想买的,他都没有。我给他买什么,他都说,好,谢谢。他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随便我摆弄。现在终于不这样了,但我刚刚看着他,突然想起来我会失去他,很快,就像我失去所有的家人一样。”他的头低得要看不见了,埋在双臂当中,“但就算这样我也能接受,我可以笑着和他说话,抱着他吻他。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活着,是不是受伤,是不是疼痛。……他不在乎我最在乎的东西,他一直都不在乎。我以前以为他是为了报复我,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他像是在报复自己,或者报复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救不了他,也没法让他停下来,甚至没法让他好过一点。我越是表现出在乎他,反而让他越抗拒。”

周全静静听着。他最后说:“我以前也有个孩子,大概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吧,在那时候。他是同性恋——那个时候还这么说,有这么个词,而且那个时候叫异装癖吧,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穿裙子,抹他妈妈的口红。”

“以前是偷偷的,也不敢让我们发觉。后来他出去留学,接触到新思想什么的,还交了一个男朋友。他们牵着手回来,光明正大向我——那个词怎么说——出柜?那时候我终于崩溃了,他妈妈叫得歇斯底里,我也狠狠地打了他。我一边打他一边责怪自己,当初对他太好了,没有像这样教会他什么是男子气概。他妈妈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相亲,逼着他去。他妈妈说他的问题在于没有接触过女人,不知道女人的好;等到他和女人结婚了,病就会好了。他反驳,用一套套的现代的什么学来佐证。我说那是不正常的,男人和男人不应该在一起,那很恶心,违反自然规律,他除非明白过来,否则永远也不要回来,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樊澍震惊地抬头看着他。梅尔斯氏症爆发的时候他还小,他们这一代的观点远远没有这么稳固。他们几乎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和男人在一起,即便从理论上有“违反自然规律”的想法,但实际上,至少当然不会觉得恶心。

这真怪,当年觉得绝对无法逾越的鸿沟,居然这样轻易地就越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