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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木马》TXT全集下载_35(1 / 2)

“既然是人工制造出来的,那就能制造得更完美。这个最初的创意构建,我在读博期间也有产生过相应的概念框架,只是停留在假设层面,没有实施。贺教授能够做出来,我们当然也能,能够在原基础上尽力修改**片段,使他对OMEGA不易感。”

申时行点点头,他也想到一帮支持定级派制度的科学家团队,以凌衍之和金鳞子的经验来看,这都是他们最为上手和一直坚持的部分,没有什么不妥;这个措施最大的弱点在于,眼下时局不等人。“你提出的这一点的确很符合人伦,会最大限度的保有OMEGA的人权和生命。但是,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这么多年,科学研究的脚步从没有停过。与梅尔斯氏症相关的研究、尤其是病毒研究和生殖研究领域的人数在总人口减半的情形下增长了五倍。几乎所有社会资源都投入了进去,导致其他方面的科学进展和发展增速不到过去的十分之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次的研究,也要像这样持续十年、二十年呢?或者哪怕只是短短的三年、五年……我们都等不起了。”

“在最近各类分析报告上,国家级别的安全威胁分析已经瞬间爆表。因为这一次我们面临的不再是人类级别的共同威胁,而是部分的,并且可能只针对我们这样拥有完整ABO体系的国家产生威胁。其他国家可能会抢先拿到全基因组序列。如果他们不顾OMEGA的感染风险,抢先生产‘女人’,可能会先于我们拥有新的大规模人口增长,等到再二十年,那时我们没有能力与他们进行子世代战争,包括军事、经济、农业等等方面都可能受到新生潮的掠夺……我们的婴儿可能会来不及长大。”

“抱歉,我知道这听着很残忍,但是这就是从国家级别考虑人类代系发展的结果。当初ABO定级制度的想法,也是基于这一点推进的——我们必须比别国拥有更多的子世代资源。至今为止,全世界并不是所有国家都拥有如我们这样完整和推行顺畅的ABO体系。”

“一旦代系战争爆发,OMEGA的人权同样得不到任何保证。你怎么看待这个客观存在的威胁?”

凌衍之没有回答,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笑了:“我们当年推行ABO定级法的时候,也遭受了极其强大的阻力。可那时候举国制度,为了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先一步拥有希望,拥有未来,可有没有考虑过别的国家在接下来子世代战争中的问题啊?那时候不就已经为了这莫须有的‘国家威胁’,要求这一批底层的人口‘奉献’‘牺牲’了吗?”

“我认为,就算要奉献,要牺牲,你也不能反复地牺牲同一批人吧?逮着一只羊使劲薅,羊也是有骨气的。”

“所以这一次,上一回那些薅羊毛穿在自己身上保暖的既得利益者,食髓知味,打算继续。反正死的是OMEGA,只要有女性诞生,OMEGA存不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会拥有新的孕产机器,制造新的压榨对象——我有时候觉得,要解决他们的问题,的确不需要OMEGA或者女性,只需要‘天使’这样的消耗品就足够了。 ”

“但是事实证明,‘天使’是不够的。只要是人,永远都追求人,也需要人。性-爱于人而言不仅仅是生理的需求,更是精神的共鸣与宣泄,是我们为人的标准,是与其他生物不同的地方。如果丧失这一点,也就丧失了宏观的眼界;只站在生殖的层面谈论灭绝与否,似乎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那么,OMEGA终究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也不是予取予求的‘天使’,更不是只知道牺牲奉献的‘英雄’。反复的压榨,一味的索取,最后的结果就是,会逼迫人起来对抗和战斗。虞涟这样的人就是这么诞生的,也不会仅仅只有他一个;云城的OMEGA反抗组织更不是偶然。我也完全可以提出‘国家威胁论’,那就是你要让人眼睁睁地前往死路,在什么鬼犊子的‘子世代战争’来临之前,大家就得先面对迫在眉睫的‘ABO战争’了。”

申时行望着他,不置可否,而是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对于改良成功的把握,和预测需要的时间,有没有一个估算?”

“这里有一份简单的预测报告,之前也提交伦理会过了。我们没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现在一切都在和时间赛跑。不过,我个人将这个时间,定在两个月内。”

“可以做到吗?”

“可以做到的。金院士和贺院士,以及他们带领的团队都是世界上顶尖的科研人才,而我在十年前就提出过理论模型。更不用说现在,活生生的成功案例也就在眼前;还有比这更得天独厚的条件吗?要知道,很多时候就是0和1的区别,从1以至于无穷尽的增长,关键都在于打破最初的壁垒。历史上,蒸汽、电力革命和信息革命,都告诉我们同样的道理。而现在可谓是‘病毒革命’,我们离撞破最后一堵墙,就差最后一口气了;这个时候放弃是不明智的。这是我以一个科学家的身份进行的发言。”

申时行对眼前这个青年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意。能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联想到他个人的遭遇,以及在云城据说凭借三个人就敢搅浑一场筹谋已久的大局并全身而退的经历,比起胆量来说,更需要的是一股无前的信念——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为之奋斗的专业,哪怕二十年来,很多人在漫长的无法突破生命壁垒的巨墙面前逐渐放弃了:这几年来,认为生殖科学已经走到了尽头,而转投向生命长寿、人体移植、人体冷冻、人体硅基化的学者,也隐隐成为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趋势。

人类,面临着忒休斯的困境。

伦理委员会目前面临着大量的“请愿”和“提案”,包括向学界公开二型全基因序列,开放人体胚胎细胞实验,开放女性基因库等等,以及提出暂缓今年的OMEGA造体zi宫移植手术排期、立刻集中隔离现有OMEGA来“消除隐患”等等,不一而足。每一项都强调十万火急,迫在眉睫,一定要抢在别人前面;而政治层面更是风起云涌,要求云城立刻交还贺立果教授及其团队、引渡试图利用宗教挑起战争的国际罪犯虞涟的声明,已经在国际联合的层面,吵翻了天。云城的另外辖管权三方立刻提出严正抗议,认为贺立果教授未经国际许可私自进行极端危险的病毒改良实验,导致云城区域内遭受特级传染病威胁,犯有危害国际安全及反人类罪,要上国际法庭审判。

轩然da波一浪接着一浪,嘈嘈吵吵,不一而足。

申时行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了,坦言之,二十年前那一场天灾陡然降临,他临危受命任总指挥时,面临的情况比现在严重百倍。在极端的情形和恐慌的心理压力下,主张攻击周边其他国家、强行抢走对方妇女作为“生育资源”的提案不在少数,别说他国,国内各地各自为政,为抢夺资源而几乎撕破脸皮。那时候他力排众议,抗住了巨大的压力,得罪了无数人终于将这些提案压了下去。虽然之后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为即便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抢到了妇女也没有什么卵用,没有哪一种人种是如同传言那般免疫梅尔斯病毒入侵,隔离也不起作用;但在其后,他却因此被逐渐排除出权力核心,“挂职养老”,才会在人才如此紧缺,退休年龄已经延长至八十岁的今天,却最终只能出任“OMEGA协理会主席”这样在强权派眼中完全鸡毛蒜皮的职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为什么是两个月?”

“因为我很可能活不过两个月了。”凌衍之淡然地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居然笑了,“不过我会尽一切可能活够这两个月,争取一分钟都不少。”

申时行一下子怔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淡看生死的人,在二十年前时,他们连殡仪馆都运转不过来,最后征用了很多企业的化工焚烧炉,二十四小时运转才烧得过来,很多人甚至淡看到木然。

但这个人与他们不同的是,他说起这一切时,是当真欣喜而快乐的,那种自然发自内心,就像这真的是一件好事。他难道不害怕吗?还是说真的早已经看透?可那又不是对生命失望透顶或者大彻大悟后的表情。“你……”

凌衍之却不愿他追问下去,岔开话题:“放心吧,申老。我可以保证的是,两个月的时间,其他能够得到这个序列对照组的人,他们绝不可能抢在我们前面,研究出成型的、有用的、能够像在011身上同样起制衡作用的弱毒株。即便他们声称有用,也肯定是假的。就麻烦您和蓝主任,对于接下来所有谎称自己已经成功研制的信息,准备好充足的材料,挨个精准打击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研究不出来?这世界这么大,说不定就有那样的天才,各国也肯定会对这个项目展开各种层面的资源与研发权抢夺,对我们当局施加极其强大的压力。你怎么能保证?”

凌衍之狡黠地一笑:“那当然是因为,我是史上最坏的OMEGA啊。”

第77章 恨也无由

研究区域内,所有大型仪器一齐超负荷运转,暗蓝的光幕微微震动,发出一种低徊在耳畔的瓮然鸣响。

凌衍之穿好隔离服,走进实验室。一整个实验组的人分散在各个仪器旁边,紧张有序地工作着。 他们身上,也和自己一样,似乎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生命力,和平常的工作状态全然不同;所有最顶尖的科研人员,都敏锐地感觉到了一扇巍峨巨大、触手可及的大门,正矗立在毕生奋斗所寄望的终点。

金鳞子很难得地空着手坐着,等着面前一段数据跑完。他身上融合了疲惫、焦虑和燃烧到极限的一种焦躁不安,即使原地坐着、争分夺秒地小憩,还是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似的抖着腿。凌衍之一进来他就发现了,阖目养神的同时却忍不住问:“又忽悠了一个?”

凌衍之一笑,和他并排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仪数表。他想起上次两个人这样并排坐着,还是在冀秾的手术室外头,他把这个国际顶尖的科学家揍成了猪头,也没有让他看上去哪怕稍微有一点像一个真正的要当父亲的人。

但眼下,他看上去倒是有点像了,焦虑地搓着手,不吃不喝不睡,每隔三五分钟就要看一眼;哪怕是电脑在跑数据,好像他脑子也必须得跟着一起跑似的,在用不上劲的地方也拼命用劲。

对于这个活得像机器人般的科学家来说,也许他的孩子,就只有这个困扰了人类二十年的究极谜题。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虽然脸上戴着厚重的视觉辅助镜,却看起来尤为地像一个人类。

这样的话,当一个聊天的对象也不那么无聊了。他竖起一根手指:

“申老可和其他肥羊不一样,他虽然赋闲,但威望仍在,在伦理委员会地位更举足轻重,他肯定会把我的意思传递给相关的人。而最初能够通过樊澍他们的国安局特情的安全系统来传递序列编码信息的人,肯定在伦理委员会里也有耳目,甚至拥有相当的地位。他不可能坐得住的,接下来就看谁先动手了。只要他一暴露目的,把他们的动向控制住,别的都不是大问题。”

金鳞子静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你觉得虞涟和他的组织不是问题吗?”

“虞涟啊……其实这个人蛮有意思的。但他手里能用的棋子太少了,他和我一样,都孤注一掷在赌罢了,因为不赌,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在云城的最前线,看到的生死比我更直观。”凌衍之挑了挑眉,突然饶有兴致地八卦起来:“说到底,你应该更了解他才对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你当时伪造他的死亡,今天也许就不会这么焦头烂额了。你是怎么想的啊?还是你从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人?被他蒙蔽了?”

金鳞子难得地久久没有回话,久到连他自己也觉得,等待监控器上的进度条前进一格原来是如此漫长的沉默,这才开口:“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虞涟,他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支持ABO定级分化制度;应该说是激烈反对也不为过吧。”

他这样说,凌衍之倒来了兴趣。能够听一听当年也是自己心目中偶像级人物金鳞子的过往秘辛八卦,倒是可以缓解他孕期极度反复无常的情绪和极端低下的胃口。

“当初,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学生仔的时候,虞涟也才刚毕业不久,是我们的社会学助教。”

“你恐怕也听说过,在ABO定级制度刚提出的时候,也曾经遭遇了极端的反对浪潮。当时,正是定级制度刚刚提出的初期,我的老师、国家级智库人才雍敏博,带领我们一个研究小组,攻坚相应的ABO理论课题难关。但是比起研究上的难度,舆论上的风潮更将我们推到风口浪尖。这个制度从催生开始,就饱受争议,我们每走一步,要比别的课题组付出多五倍十倍的努力,每推进一项相关的实验,都要应付无数的辩论和刁难,非议和白眼。其中,反对声浪最为激进的,就是虞涟所在的组织‘女娲’,他本人因为年轻气盛、辩才了得,文章写得也厉害,跟刀子似的,又是社会学专家,因此也往往冲在辩论擂台的第一线,是‘女娲’明面上的一号风云人物。”

“当时核心学界几乎为此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支持这边的,一半是支持另一边的。我们疲于奔命,但是也在五年间逐渐推进了各种项目。但是当时大洋彼岸突发的‘胚胎战争’催动了ABO定级制度的加速上马的可能,我被派去满目疮痍的欧洲‘访学’,调查导致战争的‘胚胎’实际原因;而紧接着,‘女娲’就策划了对雍敏博的暗杀斩首行动。”

凌衍之一惊。对雍敏博的暗杀行动不是秘密,最终反而导致了大家对于定级制度的思辨和逐步认同,雍敏博也被称为是定级制度的先驱,得到了很高的身后荣誉。但当时并没有公布暗杀事件和‘女娲学社’有所联系,最终处决了的犯人是极端分子,声称是‘激愤杀人’,直到审判席上,他都坚持认为雍敏博要将人类拖入万劫不复的邪恶深渊,听起来很像是某种极端教派的发言,不在其中的人,往往都将事由归咎到当时各个激进的宗教派系上去。

“……难道……?”

金鳞子摇了摇头。“最终处决的凶手的确是行凶者本人,也的确是极端分子,但是他没有说出是受女娲的安排与指使。雍老师是尖端人才,他的行踪是保密的,虽然没有我后来那么夸张,但是也受到很高的安保规格。普通情况下,以这名极端分子的人脉,他是完全没有办法接近雍老师的,更别提如此缜密的行动。有很多人在暗中提供了便利,安排了整个行动。顺藤摸瓜,最终查出来与‘女娲’绝对脱不了干系。”

“但‘女娲’组织牵连的人员太多,其中不乏学界顶级的大拿,不能在明面上动;很多人的身份地位,也根本就动不了。但是上面追查下来,我们学生也都动用一切资源,不死不休要给先生一个说法,各界的压力之下,‘女娲’必须要做出一定的牺牲和取舍,好把这一场血案做平。”

“于是,他们自然推了以虞涟为首的一批冲在最前面的批评者和鼓吹者,像交账一样交了上去,用来放在天平的另一边,作为称量雍老师的命的砝码。”

“上峰最终接受了这种置换关系,将这场命案结案了。原本风头无二的年轻社会学家,就这样沦为阶下囚……霍尔特-林人类层级指数跌至谷底,直到ABO定级分化制度推出,和你一样,他为了换取部分人身权利和自由,成为了一名OMEGA。”

“我虽然和他站在不同的阵营,也曾争论得面红耳赤,拥有对定级制度不同的看法,但是我仍然相信作为社会学家,他的眼光和思考并不是无谓的,只是我们站的角度不同。最为讽刺的是,在西方‘胚胎战争’结束后,我们为了取得一手资料紧急访学,前往战区,他明明跟我同行,只是我俩打算调查的方向不同,他要调查战争的社会学成因。他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我也憎恨杀死我的老师的人。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会无条件地憎恨所有提出质疑和批评的人,认为他们都是我的敌人。对于虞涟,我知道他完全是无辜的,他并不是杀害雍敏博教授的凶手之一,或者哪怕是任何一个幕后主使。他只不过是个舌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社会活动家罢了。他是对社会有杰出贡献的人,不应该住在监狱里。所以,我听说他被划分为OMEGA之后,就去向他求了婚。”

凌衍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金鳞子的语调鲜有波动,叙述得也平淡无奇。但那只言片语后掩盖着的惊涛骇浪,即便只是这样简单的叙述,仍然能窥见当初搅动风雷的只鳞片爪。不过,倒是搞清楚了一件事。他想笑却没有什么力气,只好蜷着身子揶揄:

“你啊,金院士,金先生,金大师,我以前只觉得你是机器人,现在想问,你是不是外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