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呀,我就看你最顺眼。”程谦阳接话,“咱俩处处?”
陆安城朝他脑袋一击爆栗:“处你妈啊处!你同性恋啊!”
程谦阳一怔,捏着单词表的手一紧。好在陆安城没有发现,又或许是觉得这种荒唐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陆安城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上去黑大佬似地翘着二郎腿,点了点桌上的几封情书,叹道:“哎,这些要都是我的该多好啊。”
他凑到程谦阳身边,看他手里打满密密麻麻英文的单词表,天数似的,他脑袋一晕,倒在程谦阳左手臂弯里。
“天啊我的老大,你可太努力了,又是背单词又是参加比赛,活动课还到英语角找人交流去,你说你这是要干啥啊。”
程谦阳勾了勾胳膊,给陆安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没干嘛,兴趣爱好。”
“哟,您这兴趣爱好可真独特。”陆安城枕着这免费枕头蹭了蹭,“怎么着,长大后正当外交官啊!那我和王燚良踢球儿去,争取给国家队拿个世界杯冠军。”
程谦阳差点被他噎死:“你和王燚良进国家队啊?运动队可是集体生活,天没亮就得起来训练,王燚良身强体壮的可能还行吧,你吃得了苦?”
“嗨!你怎么还当真啊!”陆安城懒散惯了,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儿,就像现在,有块人肉愿意被自己垫着呢他就不愿意起了,“我就是想想,幻想么又不违法。”
“程谦阳,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他抬头对上程谦阳的脸。
那时候陆安城就想,他长大了绝对成不了什么国之栋梁,他有几斤几两自个儿掂量的清。他不是什么人才,更不是什么好货色,报效祖国这种大事儿他们老陆家有他大哥做就行了。
那他能干什么呢?他又想,他们这帮孩子最好长大了都别分开,大家还在一块,他就开个店,随便什么餐厅饮料店,都招呼大家到店里玩,哪怕有工作忙的,只要一来,就还能跟现在一样,有唠不完的嗑,开不完的笑话。
他甚至能看见最经常翘班来找自己的程谦阳,还熟门熟路地替自己打起了下手——那样岂不是更好!他就当个闲散老板,终日游手好闲,或者自己下桌吃一餐,等着别人给自己收拾。
然而他搁这白日做梦的前提是,程谦阳愿意永远陪着他瞎混。
程谦阳垂下眼看陆安城。
他当然想过。
自从一年前某个夜晚开了窍,明白自己对陆安城的追逐不只是出于发小的感情和占有欲那么纯粹开始,他便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后做的每一步打算,都要把“陆安城”这三个字算进去。
陆安城的人生已经与程谦阳的人生重叠了将近十年,今后还要继续交织在一起。
“我没想清楚呢,你觉得我适合当外交官吗?”
“怎么不适合?那可太适合了!我告诉你就你这张脸啊,往哪儿搁都是一门面,太能打了。”陆安城来了兴致,一个劲儿夸程谦阳,把他夸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而且你英语好,口才好,参加过大大小小那么多次演讲比赛名词都不错吧,等将来考个外国语大学,毕业出来!嚯!咱们院里头啥都不缺!就缺你这个外交官了!”
陆安城把程谦阳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不管人是不是乐意。可他这兴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怎么说呢又突然消沉了。
“哎,不行啊,其实我还是不太想你做外交官……”
这话换了说给别人听,比如周家兄弟,比如沈博裕,那白眼可都能翻到天上去,谁管你陆安城想不想,你是爸还是妈啊还给人未来打算盘呢。
可现在听陆安城说话的不是别人,是程谦阳。他一句“不太想”的功效,在程谦阳这可起了放大好几倍的作用。
“为什么?你又觉得不好了?”
程谦阳追问他。
陆安城扭捏道:“也不是不好,当外交官是不是……可能驻外啊,你要是被派出去——哎!其实我就是不太想你出国!”
其实说完陆安城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挺不好意思的,像在撒娇。
程谦阳也被陆安城突如其来的直白吓了一跳,可下一秒又是藏不住的惊喜。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咚咚咚”地猛烈跳动。陆安城就枕在自己左臂上,离心脏那么近,他能感觉得到吗?
“出国不好吗?别人都说出国长见识呢。”
“别别别,你可别啊!”陆安城一咬牙,不太情愿地说,“我知道你和沈博裕读书最好,指不定以后会被送出国深造,周家俩小子也不好说,王燚良万一脑子抽筋了……那要都出去了,院里就剩我一人,那没意思,那太没意思了……”
陆安城一想到那空空荡荡的大院,想到那无聊到只能逗自家老三的明天,心里就一阵惆怅。
他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程谦阳有些失落,原来陆安城并不是不愿意他一个人出国,只是希望大院里一块长大的兄弟永远别分开。
陆安城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但他却不是陆安城的唯一,只是他众多发小中的一个,甚至还是插队进来的,说不定论在陆安城心中的地位,他还比不上王燚良的高。
程谦阳心中酸涩,脱口而出:
“不会的,你去劝燚良,他一定不出去。他不傻,就他的英语成绩,再出国够他一个脑袋两个大的。”
“哎啊你怎么回事,我是说你,我又没说他?”陆安城皱了皱眉,不太懂程谦阳在想啥,自己的话这么难理解?
“不管其他人啊,我做过最坏的打算就是大家都出去了,那我肯定不能接受,我就是撒泼打滚也得留一个下来。我想好了,我可是深思熟虑过的,其他人都可以出去,你必须给我好好待着。”
“我想留在院里,不想和你分开。”
程谦阳一愣。彼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规划,他想告诉陆安城,他想去他父亲的国家看看,去见见从未见过的爷爷奶奶,还想去他父母工作过的地方走走,他们待过的城市在他们生前是战火弥漫的人间炼狱,而如今不知道那里的人民是否已经重建家园,又或者战火还在延续?
如果陆安城不想和他一起去,他可以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他买点特产,寄点明信片,发一些照片,写写充满心得的邮件。可如果想呢,他随时随地可以带着陆安城一起去,他们有很多假期可以利用,以及很长很长的未来。
可陆安城只一句话就打乱了他的计划,将他的心搅得七上八下,久久无法平静。
陆安城说不想和他分开。
陆安城说所有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能走。
程谦阳喜出望外,这表示了什么?这表示他在陆安城心里的份量不轻,起码比他预计的要重要得多。
他太高兴了,他甚至立刻就能抛弃自己那些已经在脑内成型的规划。
他不出去了!他哪儿都不去了!他就待在陆安城身边。陆安城不想和他分开,他们就永远不分开。陆安城在哪,他就跟到哪,就和以前一样。
快十年了,这些年他们不是一直这样相处过来的吗?
程谦阳顿时豁然开朗。心里那点嫉妒的苦涩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你别乱想了,我没说要出去,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呢!”他空出右手,揉了揉陆安城柔软的发,“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肯定不去,除非你赶我走。”
“赶我走我也不走!”
陆安城舒心地站起来:
“放心!我他妈怎么可能赶你!我告诉你,就是我赶你你也不能走!”
那个燥热的课间,大概两人都没有想到,陆安城会一语成谶,给自己落下一大块心伤。
第12章 慌慌
陆二少没能让程谦阳用饭香唤醒,倒又被电话吵醒了。
是,又,算上今天早上周家佑给自己打的连环夺命call ,他在间隔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又一次收到了催命一般响响停停的铃声。
陆安城简直要炸了,这一个早上都是什么情况?原本应该是大闲人一个的他突然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不易。
而当他看到来电显示的是自家老三的时候,气更是不打一出来,接起电话连好都不问,直接问候他妈,也是自己妈。
“你他妈有病啊大中午的给我打电话?啊?催催催,一个两个催命似的,你哥我要是正办事儿办到一半直接给你催早x射了!妈的不打紧的东西!”
一床被子被陆安城睡得暖烘烘的,他睡了一觉发了汗,摸了摸脑袋感觉烧好像褪了,脑袋不晕乎了,就是鼻音仍然重。
“有屁快放!别浪费你二哥生命!小心回来我把你大卸八块!”
陆家苦命的老三被骂得狗血淋头,虽然早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在苦闷地想,自己怎么会有个这么暴躁的老哥。
他不敢吱声,又不敢不吱声,斟酌了一下话语,挑着重点哆哆嗦嗦地说道:
“……二哥,你能去城东派出所接一下白晏吗?他昨晚夜不归宿在个小游戏厅和几个不良中学生打起来了,他年纪最小警察不追究,要家长给接回去教育,他不想告诉郑姨,又不想麻烦燚良哥,就打电话找我……可我这两天还在月考怎么接他啊……你看你……”
陆安城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白晏这小子太早熟了,还不学好,才十二岁就夜不归宿泡游戏厅,这长大以后还得了?比他当年狂多了。可他们老白家的情况在大院里也实属复杂,白晏又是他们这些小辈儿里年纪最小的,能多照顾着些就照顾着吧。
“行吧行吧。”陆安城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哎,一个两个的都忙是吧?就我他妈最闲是吧?我人可真他妈好!陆安城天下第一大好人!”
“……”陆念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静静听他哥发牢骚,最后默默挂了电话。
“这小子真是!一句甜话都不会说,白活这么大!”
陆安城恶狠狠地掐了手机,下楼时才发现程家一个人都没有。他闻见厨房里有香味,寻过去看了眼青菜瘦肉粥,一时也不知道该夸程谦阳心细,想着他病了不能吃什么油腻的东西,还是该骂程谦阳就给他喝个破粥。
他关小了火,想起程谦阳电话卡的事,随手在客厅电话桌上抽了张便签纸,只写自己临时有事出去,没敢写去接白晏,怕被程老爷子看见。
然后他就反锁了门,取了车火急火燎地往城东派出所赶。那地儿他熟悉,但不是因为犯事进去过,而是因为他那场子毕竟不是什么和谐文明的地方,总有人喝着喝着就要寻讯滋事。
他手底下人跑的次数多了他自然也和人熟悉起来,打点好了关系,即使不搬出陆二少也好在城东这片混啊。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人民好公仆王燚良呢吗?人为了上基层磨练就在派出所里待着呢。不过这家伙最近老是见不到人,估计忙得够呛。
“哟,陆二少来了。”有个认识的警察正好路过,朝陆安城打了个招呼,“找王队呢?王队出去了。”
“去,屁事儿没有我找他干嘛!”陆安城笑道,“我找你们昨晚揪回来的小孩儿。”
“哦!你说昨晚在游戏厅打架的几个啊!”那警察一拍脑袋,“我知道他们在哪,那几个大的昨晚做笔录做到凌晨三点一个个都支撑不住睡了,没想到小的那个反而精神。”
那警察说着还叹口气:“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几个中学生欺负一个小学生,害不害臊……诶不过你别说,现在小学生还真挺厉害,我看他要真跟人狠起来对方指不定什么样,对了——”他转头看了眼陆安城,“你找哪一个啊?”
陆安城尴尬地笑笑:“哈哈,我就找那个小的。”
没过多久他就见到被警察拎出来的白晏,除了身上脏点,手臂小腿擦破点皮,看不出什么大伤。陆安城暗暗松了口气。
白晏看见陆安城非但没有见到亲人般的惊喜,反而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平视他:“陆念陞呢?”
陆安城傻了,怎么老子辛辛苦苦跑来接你你也不好好谢谢我这位哥哥,反而问把你塞给我的别人?
“老三要月考来不了,走吧我接你回去。”
“……哦。”
白晏失望地应了声,乖乖跟在陆安城身后。陆安城不知道这小子想的啥,只当他是累了,也不多说什么,准备带他回大院。
“城哥,院里出事儿了么?”
谁知白晏冷不防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陆安城愣了下,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没啊,好着呢,你才一晚上没回家能出什么事?”
“是嘛,我还以为出事了。”
白晏不慌不忙地上了车。
“昨天凌晨的时候我看见谦阳哥来了,还以为他来接我的,可是我又想,他不知道我打架的事吧。等我回过神来,就偷偷看见他和燚良哥见了个面,燚良哥还带了另一个小警察来,男的,他俩握了握手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反正不在派出所里。”
他顿了顿,悄悄看了陆安城一眼,陆安城没什么反应,正忙着系安全带准备倒车。
然后他才又若有所思地说:
“城哥,你说谦阳哥不会跟那个小警察约炮吧?”
嘎——
陆安城猛地一脚刹车,白晏差点儿飞出去。
“……你刚才说什么?”
陆安城只差把震惊二字写在脸上,他慌忙咳咳一声,装腔作势地厉声呵斥。
“你这臭小子哪里学来的词!成天不学好!”
“你谦阳哥是那样的人吗?啊?还有你燚良哥,他是人民公安!你以为他老鸨啊还给程谦阳介绍鸭,他妈疯了吧他!你也是成天在学校都学的什么破玩意儿,这种话都能给老子说得出来,看我回头不收拾你——”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白晏这小子心理素质忒好,完全没被陆安城这满口乱彪的脏话吓到,还是一脸冷漠。
“我就单纯说说,说不定不是约炮是约会对象呢,将来能有实质性发展的那种。”
他又瞄了眼陆安城,陆安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刚骂完那段话脸都涨起来,点火都怕他把车钥匙拧断了。
可白晏有反骨,这小子叛逆着呢,陆安城越不爽他越要说,满嘴的刺儿找不到人吐,正好吐陆安城身上。
“反正大家都知道谦阳哥苦追不到你,燚良哥说不定心疼他,给他介绍新对象,希望他赶紧奔向幸福生活呢。”
“我听说他追了你很多年,多少年了?十年?十一年?还是更久?那样我不是才出生吗?那也太久太可怜了,这是什么精神,非常可贵,却不值得借鉴,尤其对象是你,那就更惨了。”
陆安城把拳头都捏得咯咯响,脸越来越臭,等到白晏说完最后一句——
“还有,别跟我说老子,我老子早死了,你要当我老子收拾我,先回去问问我后妈——”
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一拳头猛砸在方向盘上,冲白晏大吼道:
“你他妈给我下去!滚蛋——”
白晏浑身舒坦,也不停留了,识趣地开门下车。
反正他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要回去还不简单,随便打个车或是坐地铁,反正已经不需要陆安城了。
“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