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妃像看小孩子胡闹一般看向皇帝,自言自语道:“陛下以为水里有毒?”
她握着茶杯仰头喝掉一半, 笑意不减接着道:“怎么会呢?陛下乃是九五之尊, 与李寅那样的阉人处理方法可不能一样。算一算,臣妾没能侍奉在陛下身侧也有一十五日了吧。”
荣妃将茶杯复又递回皇帝面前,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并未凑到皇帝唇边, 而是在皇帝的鼻间逗留良久。
方才还神智清明些的皇帝, 闻到那个味道便像发了狂似的,挣扎着要伸手来夺。
荣妃立刻握着茶杯站起,看着皇帝为了扑她手中的杯子,毫不顾忌形象地从榻上爬下来。
“给朕!给朕!你要什么, 朕都许你!”皇帝哈儿巴狗一样伏在地上嘶吼。
荣妃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个男人道:“陛下曾经处罚臣妾的时候不是还威风八面么?如今却像一只哈巴狗儿似的跟臣妾求药,您说这讽不讽刺?”
“给朕、给朕!”皇帝无意识地重复,连伸来索取的手都爆出层层青筋。
“赐死太子。”荣妃面不改色端着茶杯,眼中闪过狠厉。
“好——好!朕都答应你!给朕!”皇帝的眼眸通红,像是染了血色一般。
荣妃的笑意层层从脸上的皮肉中绽出来,缓缓将茶杯中的东西倒在地上,语作无辜道:“臣妾手抖了一下,这可怎么办呢陛下?”
皇帝甚至未等他说完,便趴在地上将那水舔舐干净。
“东西臣妾给了,陛下即刻下旨吧。”荣妃将茶杯扔在一边。
皇帝由原先弓着腰的姿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似乎是在用力回忆道:“你曾经,不涂这么艳丽的口脂,也不做这么残忍的事情,便是御花园一只惊驾的鸟儿都不肯赐死。什么时候,你变了模样呢?”
荣妃转过脸,轻蔑地看向皇帝:“陛下错了,臣妾从未变过,便连走路的步态,说话的语调都从未变过。变得又哪里是臣妾呢?您费尽心力寻的不就是一个温顺的皇后替身么,您想要,臣妾便给您,有何不妥?”
“倒是您,变得可当真是太多了。臣妾不想要这样施舍一般的宠爱,臣妾要替您执掌这万里江山,将所有的一切给臣妾难堪的东西踩在脚下狠狠□□!陛下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下旨,一炷香后若还没有旨意,药性便会继续发作,让您癫狂至死。”
荣妃将桌上的绢帛扔在皇帝身侧:“旨意臣妾已然拟好,您盖上金印便可生效。”
“这样夺权,哪怕是让你拿到传位诏书又如何?天下悠悠众口你堵得住吗?咳咳!”皇帝吃力地抬起脖子咳嗽两声,复又瘫软在地上。
“要他死又堵得住众人之口,其实有更好的办法。”皇帝疲惫的闭上眼,“权力与身份是他的保护,废为藩王,让他前往疫情蔓延的青城赈灾。那么将来无论赐死、还是惩处,你都有道理。”
“陛下当真是比臣妾狠心百倍。既然如此,那便请陛下当着太子的面,好好讲一讲。顺便——”荣妃拍了拍手,一个小内侍便捧着什么东西走进来,放在皇帝身侧。
“顺便替臣妾,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劈了这牌位可好?”
皇帝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那牌位真是先皇后被供奉在宫中的牌位,喉头一哽,吐出一口鲜血来。
屋外的内侍扬声喊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荣妃使了个眼色,屋内的小内侍便把地上污渍全数擦净,将皇帝扶到座椅上坐好,两人一起闪身躲进后面的屏风之中。
裴谨得了许可进殿,便看见一反常态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的精神似乎比他走时好些,但又似乎格外虚弱难受,他躬身请安:“臣叩见陛下。”
“太子,你可知罪?”皇帝压着喉管,怒瞪双目,将桌上的奏折悉数扫落下去,几乎不给裴谨反应的时间,便接着道:“燕城大旱、滨城洪水你说造势之事与你毫无干系,这些奏折是什么?全都是来参你的!”
裴谨面无表情地拾起一份奏折,看到上面所奏的乃是青城瘟疫一事。他又换了另一份拿起,发现所奏的是祭天祈福一事,再看向皇帝的神色他便瞬间明白了。
责难是假,提醒他此刻自己受制于人是真。
“你!去吧。”皇帝伏在桌上喘气,斜睨向裴谨。
“陛下要臣去哪儿?”裴谨霍然站起身,“这些年的无端责难臣已经受够了!陛下从来就不把臣放在眼里,更是打着幌子把臣的母亲亦不放在眼里!您这个样子,也配世人俯首叩拜,称一句吾皇万岁么!”
“放肆!”皇帝狠狠拍动桌面,将砚台砸在裴谨脚边,“你这个——咳咳——逆子!朕要废了你!”
“陛下只管下旨就是,这些年的太子,臣也算当够了。”裴谨豪不气弱,面色冷淡。
“好——好,朕即刻废你为藩王,给朕滚到青城去好好治理瘟疫,若治不好,你便和那些百姓一起埋在那里,再也别想回来!”
裴谨只身跪下,身姿挺拔道:“臣领旨谢恩。”
“滚!即刻就给朕滚!”皇帝将荣妃留在他手边的牌位丢过去,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裴谨快步离开明德殿,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要回东宫,然而却被带上马车,一直奔出城外。
同一时间,全城都得知了太子冲撞皇帝,被废青城王,即刻送去青城治理瘟疫的消息。
沈姣定了定神,再抬眼时已经没有了娇柔,她立刻嘱咐留在她身边的暗卫道:“趁消息还没让下面人知道,即刻堵住东宫各个出口,若有强行闯出的,一律格杀勿论。”
“小姐,这样有用吗?”松香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只怕这些奴仆若是疯起来,暗卫也拦他们不住。”
沈姣理好衣裙,反握住松香的手:“你去把东宫内的账目点清,即刻给我送来。”
这样的大乱,她是经历过一次的,她如今是东宫唯一的主子,如果这个时候不挺身而出只保自己平安,由着东宫大乱,那么将来裴谨若是东山再起也要留下污点。
想罢,她朝着东宫最常出入的雍选门走去,只见哪里已经站满了拿着东宫财物要冲出去的奴仆,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皆是簇拥在一起,黑压压一片。
“我朝从没有废太子的先例,这一次,是全完了!”
“此刻不等着逃命,还等着被捉去当罪奴流放发配么?”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偏生摊上这样主子!”
奴仆们各自不满的抱怨响起,沈姣逆着人流走上前去。
当她在众人面前站定,细碎嘈杂的声响瞬间消失,因为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身侧暗卫的铁剑,哐当一声插在最前面的奴仆脚边。
“今日,谁若擅闯雍选门,东宫暗卫必格杀勿论!”
第42章 青城
四周的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谁也不想把前程搭在这已经失势的东宫里,可寒光凛凛的刀剑就这么杵在面前,若是不乖乖听话, 便是要把性命搭上。
几个资历老些的奴仆却仗着年龄开始拿乔:“娘娘,咱们奴才们敬您是主子,可您也别堵了咱们各自奔前程的路子。您是主子, 旁人奈何不得,我们这起子蝼蚁不如的奴才可是知道苦头的。”
“是了, 且不说如今太子被废, 便是太子仍然当家,也断没有您一个新妇装威势拿派头的道理。”
“娘娘,您守得住一日, 守得住三日五日么, 不若咱们就此各自散了,大家各寻出路谁也碍不着谁!”
几个老人之后便是不断绝的附和声,吵得沈姣头疼,可是头再疼, 这局也必然要破。
“各位稍安勿躁, 自殿下入主东宫起便从未苛待各位,逢年过节的赏银也只多不少。今日大变, 沈姣也不想强留各位受苦,但是既然要出去, 便要干干净净地出去。”
沈姣正说到此处, 松香在前小跑着递来了账簿,几个暗卫在后抬来了几个大箱笼在雍选门口摆成一排。
沈姣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笼,明晃晃的银元宝整整齐齐堆了一箱子, 一层挨着一层,像是看不到底儿似的。
“大家看到了,东宫不会克扣你们半分应得的月钱,还会每人多给两个月的月钱作为补偿。但是,各位从东宫各处拿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带走。”沈姣视线落在前排几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仆人身上。
有几个心虚地已经把包袱从胸前挪到背后,低着头仿佛事不关己。
谁不知道这东宫的东西随便捡一样出去都能包他们半辈子吃喝不愁,自古这种皇室流出去的东西便最是抢手,若多拿三五件,保不齐此生都无虞。
自然了,对东宫声誉有什么影响那可不是他们考虑范围内的事情。
于是,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沈姣笑道:“我知道,各位都打着大发横财的主意,看不上我们这点小小补偿。但是,诸位的籍契都在东宫。若有拒不配合的,这份籍契便会转交给户部,而后再递到大理寺去。”
人群中惊恐的神色渐渐多了起来,却仍旧没有人走上前一步。
“我曾目睹过世家大族一夜倾颓,满家奴仆被罚没流放,路上吃得是干了的粟米渣饼,喝得是路边泥潭里混浊的泥水,到了地方做得是旁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甚至就有在路上挨不过去曝尸荒野的。”
沈姣说得心平气和,眉目之间没有丝毫威慑之意,就像是在分享最普通不过的见闻。
渐渐有人脚步微动,却被身边人拉住,想要继续静观变化。
沈姣上前一步:“趁着陛下处置东宫众人的旨意还没下来,各位拿上自己的籍契和补偿银另寻他路不好吗?若是半途旨意下来了,只怕是要人财两空了。”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躁动不安的人群几乎像是被点燃的火把,旺盛地燃烧起来,拥在那箱笼之前,将包袱里偷藏的金银器皿、珠宝摆设通通堆在一旁。
然后拉着松香检查身上没有多余物件,向沈姣示意。
检查无误之后,便有暗卫递上银子,沈姣亲自分发籍契,拥挤的人群终于在一个时辰后散了个干净。
沈姣看着这些被他们从各处搜罗来的金银器皿吩咐暗卫道:“拿去熔成元宝,至于玉器古玩字画一类打包好暂时寄放到长公主府去。”
“小姐这是做什么?”松香不解道。
“闭宫、落钥。我们去青城找殿下。”沈姣答得平静,连手上的一对龙凤金镯也一并卸下来丢在器皿堆里。
松香急道:“可方才不是说,陛下处置东宫的旨意还没下来么?”
“傻丫头,那是骗他们的。若当真要处置,下旨撵殿下出去的时候便来人抄家收拾了,哪里还给我们这些时间整顿。”沈姣拍了拍松香的肩膀。
正此时,赵应几乎是灰头土脸的跑回来,手里扬着一封信要递给沈姣亲启。
沈姣接过信来,只见顶头三个大字“和离书”。
赵应心存不忍解释道:“殿下此去生死未卜,恐娘娘因东宫受累,让老奴送您先回威远将军府上安顿。”
沈姣平静地看完了和离书,然后手一扬,在赵应面前撕得粉碎:“这话他今日就是亲自来说,也没有用。”
“娘娘、哎——”赵应像是早知会是如此一般,摇头叹气。
“东宫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待融了金银回来的暗卫到齐,我们便即刻出发。”沈姣停下想了想,“青城瘟疫蔓延,向来药物亦是缺少,劳烦赵公公拿着我的体己去采买一车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赵应红了眼眶:“娘娘——”
“快去吧,再晚城门关了就要等明日了。”沈姣把私库的钥匙按在赵应掌心。
赵应前脚出门,沈沐阳后脚就冲了进来,他看到沈姣完好无损地站在雍选门口时,才稍稍放下了心道:“阿姐!”
“你怎么来了?”沈姣抚着他的头发问。
沈沐阳看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自己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跳脚:“干爹干娘说,如今事情多变,让阿姐还是先回将军府住下再说。总不见得上头还要到咱们府里拿人吧?”
“不了,阿阳。东宫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妥当,等需要的东西都到位了,我们即刻便会启程前往青城。”
“阿姐!”沈沐阳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青城瘟疫蔓延,你小时候是见过阿爹治理瘟疫的,死了多少百姓多少赈灾的士兵你不知道吗?还要眼巴巴凑过去送命么?”
“我见过阿爹治理瘟疫,所以更有经验,更有机会帮助青城。更何况,殿下在那里。”沈姣微垂下睫毛,淡淡笑着看向沈沐阳:“好好照顾自己,这一走,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你替我好好孝敬干爹干娘。”
沈沐阳噙着泪转过身去:“阿姐既然非要去,那我就跟着阿姐一起去!横竖我这条命,也是裴谨替我捡回来的。当做还他了!”
沈姣知他性子,早就想好了办法,她凑在沈沐阳耳边道:“阿阳,事出蹊跷殿下不会坐以待毙。若有那么一日,留在京都的你,作用必会比跟我去青城更大。明白阿姐的意思吗?”
沈沐阳这才攥紧拳头,又泄气又无奈道:“我知道阿姐在骗我,可我——”
“没有骗你。里应外合才是最好的办法,你就是留在里的那个关键,所以千万照顾好自己。走前我会散播好消息,沈家与我沈姣划清界限,从此再无干系,你好好把握。”
待沈沐阳走后,暗卫们也陆陆续续回来,沈姣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能留下的金银一类都留下了,其余的便悉数送回了威远将军府。
坊间放出去的传言便愈演愈烈,沈家同失势的废太子一刀两断,连养女也一并不要了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你怎么看?”站在城墙上例行巡防的五皇子问道。
苏蓉雪淡淡笑道:“时移世易,能够看得清谁才是不倒的参天大树,沈家也算是有那么些主意。”
“青城本就临水潮湿,瘟疫蔓延起来可是要死不少人。你说,沈姣愿意去吗?”
苏蓉雪还未回答,便有守卫城门的士兵噔噔噔从地下跑上来,抱拳向裴谦询问:“启禀五殿下,青城王家眷请求离城,是否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