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一看就是个尖酸刻薄的,苏呈心下了然,所以自打上班以来,都尽量避开他。
能不交流就尽量不交流,偶尔磕绊一下,也只当是无意的,没放在心上。
毕竟苏呈来工作,就是想要自己忙碌起来。
别看这只是个小小的快餐店,要学的东西却很多。
各种食物的名称、价格,各种套餐的价格和所包含的东西,什么时候有什么折扣……还有平时需要注意的一些话术,这些统统都需要尽快记住。
毕竟不是正规的全国连锁,他们忙起来时,人人都需要自己去后面煎炸食物。
加之苏呈本就不喜欢回去待着,说是八小时,但他其实几乎一整天都在快餐店里穿梭着。
如此行为,可是把老板高兴坏了,一连好几天,看见苏呈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反正实习工资是卡死了的,这种便宜,搁谁谁不喜欢。
只是苏呈也没觉得自己吃亏了。
他天天赖在店里,店里可是管饭的。
虽然都是些山寨货,但苏呈觉得味道相当不错。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没吃过那几家大连锁,没有可以比较的。
小时候是不许吃,后来是吃不起。
不过,苏呈把自己搞得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样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每天跑来跑去就累得要死,等下了班回去,倒头就能睡着了。
只是好景不长。
上班的第三天,苏呈刚被老板一顿猛夸,转头,就在炸鸡里脊的时候,被那个刻薄的男同事撞了一下。
要说这男同事不是故意的,别说苏呈,就是旁边的女同事都不相信。
若真是不小心,你怎么早不撞晚不撞,正好就在人家鸡里脊下锅时撞?
而且,撞得还挺用力的。
就见那烧得滚烫的油,瞬间就溅得到处都是。
尤其是苏呈的手背。
他皮肤本就白,油一贴上肌肤,立马就是一片鲜红的印子。
两相对比,竟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把旁边的女同事看得龇牙咧嘴,不知道的,都要以为被烫的人是她了。
倒是那男同事,依旧一副施施然模样。
“哎哟,怎么就烫着了,老板娘一走,就太粗心大意的,你这样,可怎么当得起老板娘的夸赞哦!”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旁边的女同事看不下去了。
男同事一挑眉。
“我怎么了我,再说了,这他妈的烫着的又不是你,你叫唤个什么劲儿,真当自己是人家身边的狗了?”
找茬的苏呈见多了,但挑完事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苏呈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也没发火,冲着男同事冷笑了一下。
又请女同事帮他把油锅里的鸡里脊看着,自己先去后面处理烫伤了。
倒不是苏呈脾气有多好,而是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故意要激怒自己。
现在在这里闹,除了让自己过不了实习期,其他一点儿用也没有。
不过这人一看就不是肯轻易放弃的,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但最主要的还是那油真的挺烫的,手背更是火辣辣的痛,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可以看见皮肤有要冒泡的先兆了。
苏呈面无表情的靠在水槽旁,将手放在水下一直用冷水冲着。
女同事守着鸡里脊炸好了,又找了冰袋跟烫伤药。
做他们这个的,意外被烫着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所以店里随时都备着有烫伤药。
女同事有心要帮苏呈擦药,却被拒绝了。
她其实有一点怕苏呈,但又不是那种讨厌恐惧的怕,而是怕他生气。
所以遭到拒绝也没再强求,反而事有些讪讪的。
但一看到苏呈的手,又愤愤不平起来:“那个李浩太可恶了,平时就总是挑三拣四的,现在还故意找你麻烦,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呈这才知道,原来那男同事叫李浩。
不过知道也没什么用,说不定睡一觉就又忘了。
苏呈笑了笑,不这么算了,难不成这妹子还想去撞回来不成。
“撞回来是不太可能……”
女同事咬着手指,一抬头,就见面前男生颊边那个浅浅的酒窝,她一窒,顿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对于女同事这种反应,苏呈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不知遇到过多少。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就能对着这张脸,口口声声说有多喜欢。
然而,一旦听说他有一个跳楼自杀的父亲,还有一个有精神病的母亲
立马就会对他敬而远之。
实在是,好笑至极。
苏呈瞬间收敛了笑容,埋头专心抹起了药膏。
不明所以的女同事一回神,发现周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她也有些尴尬,索性说了句“我先去外面帮忙了”,就灰溜溜的跑了。
再说李浩,终于将那个讨好老板的新同事整到了,心里可是舒爽得很。
不过还是有点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那新同事竟然没有当场发飙。
在李浩看来,新同事虽然看上去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但据他自己观察所得,新同事绝对不是个没脾气的。
正因如此,李浩更看不惯新同事了。
凭什么他一来,老板就尽知道夸他了?
就因为长得好看么。
李浩心里很不服。
憋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找到机会了。
老板平时可是很难得提前离店的,而且今天共事的还只有个外强中干的女同事,李浩当然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其实,他最希望的还是新同事能还手。
嘿嘿,自己可是练过的,像这种小白脸,他一个打三个,绝对没问题的。
可直到下班,新同事依旧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
李浩越想越不爽。
不行啊,哪能这么轻易的就过去了。
李浩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趁着下班路上已经没啥行人了,李浩就跟在苏呈身后,决定再将人打一顿解解气。
这一片是真的破旧,路灯都不像市中心那么密集,要隔好远才有一盏。
而且周围的巷道又多,时不时就要拐个弯,好多时候,还要走一段摸黑的路。
为了不跟丢,李浩没敢离得太远,只是这样一来,也就很容易被人发现。
但李浩并不在意。
眼看着前面的人又要转弯,李浩赶紧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他已经决定,就在转弯后冲上去动手了。
只是李浩没想到,这也就前后脚的事儿,但等他跟过去,狭窄的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李浩不太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这小巷子,就是两个小区楼中间留出来的一段间隔,统共就十几米深,不到两米宽,也没有岔路。
借着巷口的那盏路灯,差不多就能望到头。
巷子口倒是堆着几包垃圾,但也藏不住人。
李浩掏出手机,打开电筒,慢慢往里走。
很快就走到巷尾的围墙下。
这围墙不是很高,也就两米多。
李浩举着电筒照了照,发现那围墙上密密麻麻插着许多碎玻璃。
以这个密集度,想要从这里翻过去,绝对会被划伤。
但李浩还是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定玻璃上并没有血迹。
“是不是挺失望的?”一道低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李浩下意识点头:“是啊,怎么没扎……”
声音突然打住,李浩猛然转身,入眼却空荡荡的。
可刚才那声音,明明就在身后。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是谁在跟他搭话?
“谁?苏呈?”李浩心里犯怵,举着手机四处乱扫,但依旧一无所获,而且,也再没有声音回答他。
这种时候,真要有点啥还好,可什么都没有,反倒叫人想得更多了。
李浩退到墙边,想要背靠墙壁,寻找安全感。
但还没靠稳,背上就是一痛。
那感觉,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冰凉的、尖尖的指甲戳他。
李浩“啊”的一声大叫,瞬间弹出去三步,一回身,那墙边依旧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的脑袋又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
虽然不痛,但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浩再也受不住,张嘴开始狂叫,“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声音打着颤,要不是太熟悉,几乎听不清,他就这么一路高喊着,跑出了巷子。
跑得太急,还摔了两跤。
看起来应该没摔痛,毕竟他马上又爬了起来,气都没喘,又高喊着跑远了。
那落荒而逃的模样,简直绘声绘色的刻画了一个词语,屁滚尿流。
等两边楼里有人打开窗户看来时,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大晚上的,有病啊!”
骂咧声很快也消停了,老城区的小巷子,又恢复了惯有的安静。
苏呈顺着室外落水管滑下来,拍拍手,还理了下裤脚。
他刚才,就躲在二楼的雨棚上。
本来是打算趁着李浩不备,跳下来搞个偷袭的,谁能想到,这个敢挑事儿,敢尾随的大小伙子,竟然是个胆小鬼。
他刚才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丢了一颗碎石子而已。
啧。
苏呈咋了句,掏出手机去墙边看了看,发现墙里竟卡着半截钉子。
难怪刚才跳那么高,小伙子运气真好。
苏呈耸了耸肩膀。
这大概是托了陈秀萍的福吧。
要知道,最近几天,他可是天天被陈秀萍这么以身试教。
第7章
隔天,苏呈不用上班,却依旧起了个早。
他先又给手背涂了次药,才进厨房把稀饭煮上,随后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才给宋医生打了个电话。
据宋医生自己所说,他是某私人医院的心理医生,本来依苏呈家的条件,就算有特困家庭的扶持,也不可能看得起这种医生。
但半年前,社区搞了一次义诊活动,苏呈听说会有精神病方面的医生到场,就带着陈秀萍去了。
也就是在那里,苏呈第一次见到了宋医生。
当时,宋医生给陈秀萍看过,又给苏呈留了电话,表示愿意以后每个月都免费上门,帮忙看看陈秀萍的情况。
苏呈本来觉得挺麻烦的,但宋医生说,陈秀萍的情况并不是很严重,只要长期坚持做心理疏导,有很大的可能能彻底恢复。
苏呈便答应了。
等厨房的饭好了,苏呈才发现今天陈秀萍还没起床。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苏呈也没太放在心上,自己先吃了,然后拿上手机出门去接宋医生。
宋医生似乎有点路痴,明明来过许多次了,但每次都会在巷子里迷路。
所以,苏呈干脆每次都到街口去等。
因为这样,反而比在巷子里找人来得轻松。
好在宋医生是个很准时的人,苏呈也就站了几分钟,宋医生就来了。
他今日竟没穿西装,也没再搞得油头粉面的。
而是换了套深灰色的运动服,脚上踩着双品牌运动鞋,取了眼镜,露出一张还算不错的脸。
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这样一倒腾,看上去倒显得挺青春洋溢的。
宋医生见了苏呈,率先问好:“好久不见,小苏!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苏呈一愣,他自己根本没注意过。
“哎,本来就很瘦了,”宋医生伸手想要拍苏呈肩膀,却被苏呈躲了过去,他有些讪讪的笑笑,“走吧,先去看看你妈。”
苏呈“嗯”了声,先一步往回走。
宋医生紧走几步,与苏呈并肩:“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苏呈答道,见宋医生还盯着自己,又补充道,“没闹。”
宋医生扭头,避开苏呈的视线,笑得轻佻。
在他看来,苏呈的行为实在是太有趣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聊,边往巷子里走。
刚进小区,苏呈就听见赵姨在和人争吵。
“好好好,你不是白眼狼,我是,我瞎,行了吧?”
旁边还有人在低声劝。
“赵姐别气了,这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就是,这不还有我们这些邻里,咱们这些老年人啊,只能互相依靠。”
这小区隔音不好,赵姨的声音又因为愤怒没控制,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呈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一听就知道是赵姨又跟她女儿在电话里吵架了。
倒是宋医生不知道情况,疑惑的望着苏呈,低声询问他是否要过去看看。
这时,恰好隔壁楼里又传出一道声音:“还是老祖宗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
一下子,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苏呈摇了摇头,径直往自家走。
直到关上门,才从新听到那边赵姨的声音,似乎除了愤怒,还带上了哭腔。
“你妈还没起床?”宋医生的疑问唤回了苏呈的注意力,他往屋里一扫,可不是吗,这都九点了,陈秀萍竟还没起床。
这要是搁在平日,苏呈也不会管她,但今天宋医生都来了,总不能叫人家在这里干等着。
苏呈想着,就要去敲门。
反倒是宋医生摆摆手,温言细语道:“兴许是昨夜没睡好,就让她再睡会儿吧,反正我今天也不忙。”
好像就没有忙过吧。
苏呈觉得,自己好像每次见到宋医生时,他都很悠闲,悠闲得完全不像是个案牍劳形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