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顿了顿,将一口英语换成中文。
“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
茅坑是这样,人也是。
如果不能对人家好,又有什么资格将人困在身边。
任昕亦第一次明确地感觉到了李教授怒气的由来,但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或许,李教授也跟Fred医生一样,对苏呈的过去做过调查。
她大概知道了些什么。
于是从女性所站的角度,她认为问题的结症在自己。
女性与男性在思维方式上,永远是不同的。
她们总是更偏重于感性。
任昕亦错开了李教授炯炯的目光,低垂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一道阴影。
在确定苏呈的状况之前,有些话,他还不能说。
其实就算是确定了,他也希望用别的方法,永远的把那个秘密守下去。
任昕亦抿了抿唇角,在David凑上去问李教授刚才说了什么时,扭头开始给Fred医生翻译。
李教授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颇为无趣地抱起了手臂,也没回David,继续用英文说。
“按照Fred医生的说法,苏小友的两个人格都应该相对稳定、发展完整、拥有各自的思考模式,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它们……我是指所谓的两个人格,它们之间并非拥有各自完整的记忆。”
David讨了个没趣,恹恹的坐了回去。
“他们依旧是一个整体,并没有产生真正的解离。”
李教授掷地有声。
“还有一点,多重人格障碍是指一个人的身上存在着不同的人格类型,而本人不能了解或控制。”
李教授停下来,等任昕亦翻译完,才继续道。
“但是,苏小友却只是在合理的应用这种性格的转变,他只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她说着,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格外讽刺地盯着任昕亦,顿了顿。
“以及面对警察时,才选择了更加有利的性格来面对。”
“So,”David终于抓住了李教授换气的机会,抢过话头。
“李是认为,小橙子不但没有人格分裂,他甚至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去做。所以他根本就没病!”
“并不是,”
李教授不满的瞪了眼David,见他缩着脖子窝回椅子里,才道。
“我认为苏小友所患疾病,是精神分裂症。这两种病的病种不同,但却有伴随性。”
所谓精神分裂症,是以基本个性改变,思维、情感、行为的分裂,精神活动与环境的不协调为主要特征的一类最常见的精神病。
它通常是持续、慢性的。
至今病因未明,多青壮年发病,隐匿起病,主要影响的心智功能包含思考及对现实世界的感知能力,并进而影响行为及情感。
临床上表现为思维、情感、行为等多方面障碍以及精神活动的不协调。
这些患者一般意识清楚,智能基本正常,却不能正确地认识和感知外部的世界。
主要征兆被认为是基本的思考结构及认知发生碎裂。
这种解离现象,据信会造成思考形式障碍,并导致无法分辨内在及外在的经验。
罹患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可能会出现幻觉、妄想,行为怪异等行为。
通常,人们称之为——“疯子”。
人格分裂症与精神分裂症从字面上看只有两个字的区别,但其实确实南辕北辙。
打个比方,人格分裂是一个盘子,它可以装红烧土豆,也可以装宫保鸡丁,更可以是鱼香肉丝、麻婆豆腐……
它可以装鲁菜、川菜、粤菜、淮扬菜、闽菜、浙菜、湘菜、徽菜等等。
只要将盘子洗干净,每次盛装一道菜时,色香味都会完全不同,当你不曾看见它装盘的过程,你会觉得它就是只装这一道菜的盘子。
除非盘子没有洗干净,两道菜的味道混在了一起,你才会觉得它好像不太对劲。
而精神分裂,则是在这个盘子里同时装了不同的菜。
比如醋溜白菜跟油焖茄子,甚至更多种菜放在了一起,这样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它的问题。
但有时候,一个盘子里就算装了不同的菜,你也很难一眼发现不同。
比如东坡肉切成小块儿和红烧肉放在了一起,再比如油麦菜和莴苣叶,香菜和芹菜,甚至可能就是圆叶菠菜和尖叶菠菜的区别。
它们看上去无限接近,入口却又明显不同。
任昕亦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李教授的话翻译给了Fred医生。
Fred医生只思考了片刻,就提出了反驳。
“精神分裂的确诊条件是社交或职业功能退化、没有器质性脑病,但病人有多次脑部受伤情况,且病人可以正常社交。”
“所以我说你们都错了,”
David再次插话。
“小橙子他根本就没有病,一个拥有正常脑力与智力,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做出适当的调整,完成复杂的社交活动,甚至——”
David看了眼李教授,见李教授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甚至可以在对话中,给我们设置谈话陷阱,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武断的判断他有精神疾病。”
话虽如此,但David自己也说得没什么底气。
任昕亦的心情就仿佛坐了趟过山车,还是formula rossa(罗萨方程式)那样的,由于时速太快,于是造成了一点点意外。
任昕亦面瘫了。
虽然平时也经常面无表情,但跟面瘫还是不一样的。
他的五官变得僵硬,眼裂不自觉扩张,鼻唇沟平坦,嘴角下垂,有种受了巨大冲击的小委屈感。
好在任昕亦很快调整了状态,在三位医生各持己见,陷入争论时,成功的做了一盘莫得感情的翻译机。
我莫得感情,但我翻译牛叉。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打得十分激烈。
Fred医生坚持自己的看法,李教授也格外固执,就连年轻的David也时不时的见缝插针。
其实当初在聘请这三位时,任昕亦就有考虑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都说术业有专攻,这三位在精神科方面,都享有国际上的盛誉。
哪怕是最年轻的David,也有着自己的骄傲,不可能轻易的人云亦云。
三人争论不休时,李教授却突然将矛头转了向。
“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为苏小友治病?”
李教授问的是任昕亦,用的是中文。
她的成熟优雅,随和知性早在争论开始时就丢得一干二净。
此刻的她就是手握武器的战士,她的腰杆挺得笔直,面目沉着,眼神坚定,就这么直面任昕亦,根本不给人一丝一毫逃避的可能。
任昕亦心下一凛,点头。
“是。”
他没有说谎,在那冷冷的镜片后,任昕亦的目光同样坚定。
李教授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皙的牙齿。
“好,我信你。”
任昕亦偏着头,并没有因为李教授的信任而有丝毫的动容。
他的目光从李教授身上飘向David,最后却用中文问了李教授。
“你跟他早就认识?”
“是啊!”
李教授又恢复了笑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界就这么点儿大,别说他,就是Fred医生我也见过很多次了,不过因为语言不通,倒是没有实际上的交流。”
“再说,David曾经的导师可是我丈夫的师兄,认识也不足为奇吧!”
李教授笑得很贼。
毕竟,任昕亦这样的大老板,竟然也有疏漏的时候,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
以他的身份地位,绝对不会希望自己请来的人在私下里有别的交情。
毕竟,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
万一她与David联手,用苏呈的病情要挟,那任昕亦是从呢,还是不从呢?
亦或者,只是以苏呈为突破口,他们也可以做太多太多的事情。
任昕亦却勾了勾嘴角,好像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既然敢请,就绝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任昕亦从来都愿意树立好人的形象,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做坏人。
“听说,冰岛是个很适合冒险和旅居的地方。”
“你……”
小会议室的空调没开,李教授突然觉得有点冷,她打了个寒颤,咬着下唇闭上了嘴。
她的丈夫因为身份特殊,一直没有对外公开过,甚至很多人都以为她至今单身。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如今,女儿正好在冰岛玩儿。
既然任昕亦能查到她的女儿,那真要做点什么,也不是什么难题。
而他既然能威胁自己,自然也能威胁其他两人。
之前没提,只是懒得跟自己撕破这层纸,搞得大家都难堪而已。
李教授闷闷地喝了口茶。
好在她并没有多余的心思,之所以这么针对任昕亦,只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和偏袒。
她向来讨厌对感情不负责的人。
李教授熄火后,三人很快达成一致,决定采取保守疗法。
一方面,采用心理和行为干预,疏导病人心中的郁结,培养正确的生活习惯,建立良好的心态,让病人从身到心恢复正常。
另一方面,避免任何诱发因素,尤其是会严重刺激到病人情绪的因素,一定要全部避开。
任昕亦总结了一下,这不就是陪着,宠着,惯着么。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茶茶要先道个歉,确实在苏呈的病情上,花费了大量的笔墨,首先说明一下,真的不是为了占字数。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对苏呈也好,对任昕亦也好,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其次,也是比较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现代人的精神压力确实蛮大的,在一些大城市,大家可能觉得不对就会及时去看心理医生,避免了许多悲剧的发生。
但在茶茶这边的小城市里,很多人却认为去看心理医生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这一点,真的让茶茶有点……难受……
其实,精神病它也只是一种病啊,只是生病的是精神,那就去看精神科(心理)医生,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就像牙齿坏了去看牙医一样。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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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哪怕有一点点作用,我也希望能让大家看到。
最后,鞠躬谢谢小天使们看完我说的这一大堆!
再次鞠躬!
第49章
临出门时,任昕亦叫住了李教授,David跟着回头,却被李教授推了出去。
“怎么?”
李教授顺手把门掩了掩,从任昕亦说出冰岛的事,她就不自觉的对任昕亦产生了一些防备。
这种防备由心底生出,哪怕加以控制,也依旧让她的口气显得生硬。
“难道任先生还想跟我讨论一下冰岛。”
任昕亦可有可无地耸耸肩。
“如果李教授思念心切,聊聊也无妨。”
李教授恶狠狠瞪向任昕亦。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何况她本就不是软弱的女人。
但在她做出回应之前,却怔住了。
李教授突然明白,任昕亦找她根本就不是要威胁自己。
这一瞬间的了悟让她有些狼狈,那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犹然而生。
她歉意地微低了头,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终于舒缓了不少。
“抱歉,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任昕亦点点头,又走回去,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身姿挺拔,合体的西装勾勒出背部笔直的线条,修长的双腿随意的爹在一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贵气。
“李教授一直对我有些误会。”
李教授跟着走过去,在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将自己的茶杯轻轻放在会议桌上。
“是的,但我已经道过谦了。”
任昕亦摇头。
“我说的不是刚才,而是另外一件事。”
李教授一时没明白,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你……”
她有些不太确定。
任昕亦半转过身子,目光直直看向李教授,镜片的冷光带着蓝紫色的光泽,让人看不清。
但又下意识觉得他的目光是认真而坦诚的。
“可是,”
李教授蹙着眉,依旧保持怀疑。
“如果真如你所言,为什么苏小友会……那样。”
她很疑惑。
任昕亦靠近会议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敲击着。
目光不知落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他的心结不是我。”
或者说,在苏呈心里,自己扮演的从来就不是坏人的角色。
这件事,实在不知道该欢喜,还是愁苦。
任昕亦发现,自己日渐理解苏呈,可这种理解,却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当你知道自己是一盘炒苦瓜时,却有另一个人说你是糖醋排骨,而这个人深爱着糖醋排骨,却厌恶着炒苦瓜。
他指着你,说我喜欢你。
可他喜欢的只是糖醋排骨,他把糖醋排骨当作珍馐美味,可你心里清楚,你只是一道炒苦瓜而已。
这种越来越清晰的认知,时时刻刻磋磨着人的神经。
让任昕亦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却也同时让人逐渐迷失。
在面对糖醋排骨和炒苦瓜时。
又有几个能选择炒苦瓜?
“你确定?”
李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任昕亦目光轻飘飘的扫过桌面,落在李教授的脸上。
“我们可以试试。”
“怎么试?”
李教授有些激动,苏呈的情况太特殊了,如果能够真正的了解他的内心,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但这种念头也只是出现了一刹,她很快清醒过来,瞪着眼睛看任昕亦。
“不行,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种尝试都有太大的风险了。”
任昕亦摇头。
“若真有风险,我只会更不愿意。”
李教授依旧不太同意。
她是一个医生,她知道任何尝试都有风险,也知道有时候风险与成功并存,但有些风险是值得承担的,有些风险……
一旦开始,就没有可逆性。
“三天,我暂时不回北京,观察三天,”
李教授咬着牙。
“如果没有问题……”
她没把话说尽。
“可以。”
……
两人达成协议,离开房间后,两人便分开了。
接下来的事,自有其他人安排。
任昕亦一出会议室就直奔病房。
就在出门的那一瞬,他突然很想看到苏呈,见一见就好,不用交谈,或者说……最好不要交谈。
苏呈还真的在睡觉。
睡着的苏呈,总是格外的好看。
本来就偏向可爱型的五官,睡着时给人的感觉更加的柔和精致。
已经恢复正常的嘴巴粉嫩嫩的,微微嘟起,圆润的鼻头有些红润。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揉得太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