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顿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他非常隐忍但还是溢满崇拜的目光,哑然失笑,很平静地阐述。
“无意扫过两眼。”
白散默默缩了缩,是他给学霸丢人了。
江岸唇边噙着笑,嗓音暗沉,继续说了下去。
“航行时间十一点零五分到凌晨一点四十五。先在机场内根据指示牌找到中城航空,然后排队取票,可以自助取票,再去柜台换登机牌,接着过安检,在指定位置候机。记得把机票拍照传给我确认,电话130……”
在白散拨出号码后,一直被扔在仪表台上他误以为是小孩子玩具的崭新老人机突然响起铃声,江岸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脱稿道:
“最后上飞机,根据座位牌坐下,手机需要关机,起飞前保持联系,其他乘务员会教你怎么做。下飞机后电话联系,报平安。再打车去融城大酒店,已经预订了五晚,在前台出示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好好休息,抵达报平安。四天后返程,航行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到十点五十,提前两小时到机场,不要迟到,出发前给我打电话。订单号8189273266,青空航空UA1271,重复去时的登机过程,保持联系。电话130……如果手机没电或者丢了,借别人的打。两张纸,一张拿在手里,一张备用,叠起来放进口袋,等你回来。”
一个小时的漫长车程终将结束,昏昏夜色中,诺大的机场映入眼中,分别在即。
白散乖乖地叠起一张a4纸慢吞吞装进口袋,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越来越小。
“我要哭了。”
“别哭。”
江岸说。
第22章
江岸的话没有魔力,甚至沉静到阐述宗卷的程度,有点不近人情。白散却在他的注视中缓慢平复下来,往围脖里缩了缩,迟迟“哦”一声。
夜色深沉,车内的顶灯微明也暗。
除了治牙时放空自我,他很少对上江岸的视线,大多数都是飞快掠过,短短停留几秒。
而这几秒,他听见了自己错乱的呼吸。
到机场,人多,来来往往不好停车,江岸在入口处把他放下。
白散取出有自己一半高的行李箱,站在窄石阶上,脚下不稳微微晃着,他攥紧行李箱提手,不安地捏了一下又一下,活像迷路的小绵羊。
车窗缓缓降下,江岸抬掌示意,“从那道门进去,提前准备好身份证——”
站在无边无际夜幕中的白散点点头,并不动,头顶一绺卷毛随风摇啊摇,从头到脚透着稚气,巴巴地望着车里的江岸,眼神和不想去幼儿园的小朋友如出一辙。
话音止住。
白散探了探脑袋,微微睁大的眼睛满是茫然。
江岸静了一会儿,“待在原地别动,我去停车。”
白散努力压住很想扬起的嘴角,乖乖应下,踩在窄石阶上踮起脚,目光跟随车身去往远处。
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应下的那道声音有多甜软,像摊成饼状的猫,悄咪咪挤进门缝,见到满满一房间的小鱼干。
想永远停留在这时刻。
不过转眼,江岸返身,夜色翻开,人世与朗月无声无光。
白散应该站在原地等他过来的,可他实在做不到,总觉得这段路距离长,步伐短。
而路的尽头,是江岸,这份等待更加难捱。
他跳下窄石阶,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一点点,再试探着迈出一大步,持续靠近中,他迈出一步又一步,最后拉着行李箱朝江岸飞快跑去。
温柔的晚风扬起衣角,他因急促奔跑而发烫的脸颊,因心跳加速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猛地陷入归处,却不止熄。
江岸松开手臂,低垂着眼,白散恍然不知蹭了下他衣领,仰起脑袋一脸满足,红红的脸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江岸挑了挑眉,把他跑散开的奶白色粗毛线围脖绕上去,“晚餐吃了吗?”
白散慢一步,走在江岸身侧,揪着他的衣角摇摇头,“我睡了好长时间。”
从挂断电话到江岸来的前一个小时,真的有好好睡一觉。
江岸问他想吃什么。
周围有面馆汤包铺小吃店西餐馆等等,但这些都不重要。
白散揪着江岸的大衣一角,屈起的指尖不留意触到里侧,挪出来,又伸到里面一点点,小心翼翼戳了戳,虽然大衣外表是微涩的硬实面料,里面却有层兔毛,软软乎乎。
回过神他注意到江岸偏过头,四目相对,猛地一缩手望着地面,“不知道……”
江岸轻笑,走进一旁的咖啡馆。白散跟在身后,屡次三番下决心,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揪住他衣角。
好像连接上一只小尾巴。
小尾巴发出小小的声音,以仅江岸能听清的音量叭叭叭着。
“其实我不太饿,中午有吃饭的,就是接你电话的时候,电话挂断也咬下最后一口,然后就去睡觉了,都没有做运动,虽然趴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但不算数,然后呼呼大睡一直到八点,我中途都没有醒过来一次,都没有去喝水,或者翻个身睡。”
江岸的视线从菜单上移开,白散抿紧唇角仰头,一眨不眨望过去,见江岸斜看他神情似笑非笑,他瞬间弱了,闷声嘟囔,“我睡了有五个多小时呢……”
好一会儿,江岸低声哄他,“乖。”
要到表扬的白散小尾巴都摇了起来,对上侍应生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他接过递来的菜单,心思根本不在上面,单脚踩着高脚凳,小腿一晃一晃的如同鱼尾巴。
到江岸点了一杯咖啡,问他的时候他才皱着眉认真纠结起来。
半晌,白散轻轻揪了一下江岸的袖口,“我想吃水果沙拉。”
江岸告诉侍应生加一份水果沙拉。
“……不要雪梨。”白散趴在桌子上,悄悄补充。
“嗯,”江岸把菜单递回给侍应生,“别放雪梨。”
“也不要吃菠萝。”
江岸传达,“还有菠萝。”
“狝猴桃长得好丑噢。”
江岸了然,“以及狝猴桃。”
“其实火龙果是还没出生的小火龙。”
江岸神色如常嘱咐侍应生,“包括火龙果。”
“血橙会吸血。”
白散闭着脑子脱口而出,话音一落,悔得想咬舌头,有点敷衍了。
“嗯?”
……果然没敷衍过去。
白散一滞,拍了拍小胸膛,一副“小尾巴做错了什么”的表情,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望江岸。
一旁的侍应生在本子上唰唰记着,忽然提醒,“水果沙拉的主食材还剩下血橙和草莓这两种。”
“只要草莓!”
在江岸平静的目光中,白散把话咽回肚子。
“不吃香蕉?”江岸问。
“……吃。”
白散默默举起白旗,趴在桌子上生气地扭过头,留下一个后脑勺,手指还紧紧揪着人家的衣摆不放。
到最后,他还是皱着脸,望一眼看店内报刊的江岸,瞥一眼丑巴巴的血橙,哼哼唧唧要哭不哭地一块接一块吃掉了。
用过餐,江岸并没有离开。
那张a4纸似乎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江岸直接带他穿过来来往往的旅客,熟练地取出票换上登机牌,提前过安检,来到微冷而空旷的候机厅。
白散全程揪着衣角跟在身后,当一只乖乖巧巧的小尾巴。
直到这个突然要离开熟悉环境,去往陌生小城的夜晚,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江岸的不同。
年近三十的江岸生活经济独立,不会被财务困境绊住手脚,能轻易看出别人的想法,在疑虑不足时带来指点和帮助,同时不随便显露自身情绪,除了被细心观察到的失眠,全然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不存在任何弱点和负面情绪。
并且他懂事故,有人脉,能在日常生活中带来许多便利,临时买票或过安检都有认识人,不用排队等。
白散掰着手指越数越难过,确定是自己十年后都无法做到的事。
在这个不太恰当的时刻,他有一点理解了单佳口中的‘毕生梦想’。
——是座高山。
飞机上。
“请把毛毯给我旁边这位先生。”江岸向乘务员轻声道谢。
末尾那句道谢只两个字,低沉微哑,充满磁性,也简短,转眼即逝,却在白散心里千回百转,勾得心尖痒。
一块小毛毯盖在身上的时候,他还是愣愣的,只揪着江岸衣角的手,一直没松开。
飞机即将起飞,并非原本的出发时间,原本那列航班,他离开时也不是一个人,没有被夹在众多陌生面孔中。
他不知道江岸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
他知道只要打个滚,江岸会比任何人先一步看到他,会对他好。
哪怕是在他最差劲的,爬都爬不起来的泥泞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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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夜晚十一点, 黑暗无边无际。
远处城市里的灯火伏作地平线,汇成一瞬拉长的璀璨光流。近时有跑道灯,洒落一地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光灯。
宛若穿梭银河, 宇宙间满载小星星。
白散坐在舷窗口, 起飞时便收回视线, 缩在毛毯里手指尖揪着边缘,探出半颗小脑袋,偷偷提起嘴角看余光里的江岸。
发动机带来的噪音不大, 以一种无法忽略又恰到好处的频率响在耳边,平缓而持续。
江岸闭着眼,眉目疏朗,面上没有表情, 呼吸声很轻,一副沉沉入睡的模样。乘务员路过时轻手轻脚, 几米外仍有意压低音量,红唇微动,而无声。
只有白散知道江岸这个失眠患者还清醒着, 没那么容易睡着, 此时正在阖目养神。
“我可以背会儿单词吗?”他小小声问, 慢吞吞掏出口袋书,偏偏小脑袋, 肩膀不留痕迹地往身侧挪了挪, 挨近一点点。
江岸睁开眼,捏了捏鼻梁,替他摁亮阅读灯。
光一瞬挥下,落到江岸修长指间,折起几道浅淡纵影, 又如潮水退开,在书上叠起一层蜂蜜似的暖色。
因而字里行间都带上了甜味。
他背着那些复杂难懂的单词,短短两个字的翻译要在舌尖上转好五六个音,特别别扭。
但念出来的时候语感很慢,艰涩,像故宫里已是几千年前微腐的旧时色梁木,有了令人从容的力量。
他笨拙地偏过头,突然看到江岸脊背挺直到舒服地靠进椅背,肩部线条松懒,不过五分钟。
后来,这一眼所见到的画面,他在很多个夜晚反复想起,而英语,成了他最骄傲的一门成绩。
航程还长,口袋书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单词,太没意思。
白散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江岸面前虚晃一下。
睡着了,没反应。
他小心思转来转去,歪着脖子,脑袋慢慢挪过去,在江岸的椅背一角安稳靠下,口中刚结束一个单词,立马接上。
“很久很久以前,有三只想盖房子的小猪,老大叫咕咕,老二叫噜噜,还有一个老三叫嘟嘟……”
也许是因为提前睡了一下午,在这架正在前往融城的飞机上,亮着一盏桔黄色小灯的黑暗角落,白散格外精神,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他搜刮着从小到大听到过的童话故事,团着毛毯趴在江岸耳边絮絮叨叨,偶尔稍一抬眼,就能看到江岸在身边安稳入眠,眼下的淡青无声消散。
从三只小猪到小红帽,从小红帽到爱丽丝,从爱丽丝到豌豆公主,
他想把童话小镇带去江岸梦中。
航行过半,白散终于把自己说累,即使有提前五个小时的补眠,到了后半夜,依旧会犯困。
他缩在毛毯里,手指再次揪住江岸的衣角,歪着脖子,脑袋点了一下,又一下,不留意睡去。
一分钟后,江岸掀了掀眼皮,帮窝在身侧的一小坨扯开毛毯边,得以呼吸新鲜空气。他轻声唤来乘务员要杯热水,放在桌上晾凉,再次闭目养神。
凌晨一点半,抵达。
融城比白散想象中的还要冷,并且寥落。
满眼空荡荡的街道和径自闪动的红绿灯,他根本没想过会打不到车。酒店在城中心,车程半个钟,步行至少要两小时。
江岸并不惊疑,带他到机场附近的旅店休息,等天亮,打车去酒店。
近乡情怯。
并非故乡,白散在呼吸到融城第一口冷空气时,看着呼出的白色气息缓缓上升,消散。却还是想起半个月前那顿吃了大餐的晚上,烧喉的酒。
已是潮生白雾的清晨。
酒店前有公园,江岸嘱咐司机把行李箱送去,在公园门口提前下车,白散从后排座慢吞吞挪出来,跟在身后。
上次去江岸家短住,他就知道江岸有睡前健身和晨起慢跑的习惯,并不奇怪,虽然离开固有坏境换成陌生的公园。
老头子就是老头子。
但他猜错了,江岸可能是飞机坐久了,想接触新鲜空气清醒一下,只是打算从公园横穿而过去酒店。
七点,走了一波早起的中老年人,即将迎来下一波散步消食的大爷大妈的空暇时间。
高树,白雪,山石。
和一片如江岸家门前一样人工加热的湖,在冰天雪地的冬日里假装自己在过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