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死死皱着眉,却仍强硬道,“你有怨有恨冲我来便是,与澜姐姐何干,她是无辜的!”。
“无辜?”,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俞笙冷笑出声,“你难道不是为了她才如此做的吗?”。
林衍却不答,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人,似要将其看穿。
“你心知害死你母妃的罪魁是谁,却无法去恨他,更无法杀了他报仇,所以你便将这一切怨恨发泄在了澜姐姐身上!你们皇家之人果真都是一路货色,有其父,必有其女!”
“放肆!”
俞笙气得抬手便甩了过去,却被林衍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手腕。
“我从来不打女人,但你”
“嘭!”
房门却在此时被人嘭地一声推开,林衍回头便是一句怒吼,“滚出”。
可在看清闯进屋之人的脸时,瞬时便愣在了原地,嘴巴开阖,却终是未有唤出口。
“衍儿,不得无礼,还不放开公主”
夏澜的话音未落,林衍便不自觉地松了手,只是还未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夏澜便几步上前跪在了俞笙的面前。
“澜姐姐!”
“衍儿她不知轻重,冒犯了公主,都是臣妾这个做姐姐的未曾管教好,一切皆是臣妾的错,还请公主责罚”,夏澜说着,俯身叩首,跪伏在地。
林衍看着眉头皱成了一团,伸手便要将夏澜给扶起来,“澜姐姐,你快起来,这不是你的错!”。
右手手腕处尚在隐隐作痛,俞笙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之人,“她何止是不知轻重伤了本公主,本公主看她是胆大包天,想要造反!”。
“我看你这是要逼着我造反!”
“衍儿!”,夏澜一声厉喝,着实是有些吓到林衍了,从小到大,眼前人还从未训斥过她,“跪下!”。
“……”
林衍只是一脸倔强地看着她,竟也是少有的不听夏澜的话。
“夫人也看到了,并非本宫胡言,依本宫看,再过些时日,恐怕那十万天策军都要改姓林了!”
“十万天策军、平南王府还有衍儿皆只会忠于皇上,还请公主明察!”,素来温和的嗓音里亦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锋芒,“衍儿这几日因军务繁忙过于疲累,以至头脑不清,才会这般胡言乱语,皆是臣妾之错,未能教她谨言慎行,按律,臣妾该当掌嘴”。
林衍与俞笙还来不及反应,夏澜已经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自己的右脸上,莹白如玉的肌肤瞬时浮起清晰的五个红色指印。
“澜姐姐!”
眼看着夏澜又抬起了左手,林衍慌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各种情绪交织,“这不是澜姐姐你的错”,而后双膝一弯,嘭地一下跪在了俞笙的面前。
“是臣嚣张跋扈,以下犯上,与旁人无关,一切罪责,皆由臣一力承担!”
“一切皆是臣妾的错,还请公主明察!”
话音未落,又听啪地一声脆响,林衍一颗心猛地一下揪得生疼,就好似那一巴掌又一次打在了她的心上。
“够了!”,林衍再一次用力扣紧了夏澜的手腕,血红着眼瞪着她,“莫二!”。
莫二快步而入,低头刚欲见礼,腰间悬挂的宝刀便被人刷地一下抽出,突然闪过眼前的寒光吓了俞笙一跳,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衍儿!”
“公主既要为你母妃报仇,那我便将这条命还予你!”
林衍说着突然手腕一转,用力将手中钢刀往自己的腹部刺了进去。
“衍儿!”
第80章
十二年前, 林衍问过冷宗牧一个问题, 若有朝一日, 他誓要守卫的国或君王, 与他拼死皆欲守护的至亲之间,只能择其一,他会如何做选择?
冷宗牧听了后愣了半响未有言语, 林衍便知,他定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因为澜姐姐突然出现,冷宗牧并未回答他。
几天之后,冷宗牧果然问了她, 为何要二择其一?
身为人臣, 自当忠君为国,保境安民,当不负圣恩, 而身为人夫,亦当护妻无虞, 一生安稳,二者皆是其责无旁贷之事。
但二者之间总是有个排序的,从冷宗牧的眼底深处,林衍看到了他的答案。
身为将门之后, 有些东西早已融进了骨血, 忠孝节义, 自是忠字当头。
纵是去问澜姐姐, 也会是如此答案,毕竟亦是将门之女,即便她外表再柔弱,亦无手无缚鸡之力。
但林衍不同,在她心里,没有君,亦没有国,有的只是她在乎的人。
所以,林衍曾对冷宗牧说过,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
因为她不会为了他所谓的君和国去拼命,她只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去拼命。
这也是当初林衍答应承袭平南王位和十万天策君的唯一条件,在君国与至亲之间,她定会选择至亲,无论何时、何地。
俞笙若要继续一意孤行,伤害夏澜,林衍会软禁她,甚至杀了她,即便她是公主,即便这是以下犯上的杀头之罪。
这十几年,林衍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可夏澜不同,她的君臣之观,不允许她以下犯上,她的孝义之念,亦不允许她毁了冷家与夏家世代忠良之名。
所以,她会磕头请罪,请公主宽恕。
可林衍太清楚了,这公主既欲为母报仇,又岂会如此轻易放过她们,她只会变本加厉。所以,林衍绝不能“服软”,只能跟她来硬的!
如此一来,便又给了俞笙可乘之机。
俞笙早就摸清了二人的性子,知夏澜心地良善,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丫鬟犯错来对付她,知二人最在意的便是彼此,就通过伤害一方来伤害另一方,让她们痛上加痛,就如此刻。
一个不忍另一个被人伤害,誓要讨回,另一个知其定不会善罢甘休,急急赶来阻止。
一个知另一个绝不会轻易低头,便将罪责尽揽己身,另一个不忍其伤害自己,终是折了双膝。
一个不忍另一个为己如此委屈自己,便选择了自我惩罚,而另一个不忍放在心尖之人如此被人欺辱,便选择了亲手了结这一切。
俞笙料到了二人会为了彼此不顾一切,却不曾料到眼前人会如此决绝。
这世上,怎得会有如此倔强之人,宁折不弯!
钢刀举起,寒光一闪,竟是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自己的身体,俞笙眼睁睁地看着那刺目的鲜红迅速浸染冰冷的银白刀锋,而后从纤纤玉指间一滴一滴落下。
“澜姐姐你……”
卧房内,林衍两眼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腹部的衣衫已染红了一大片。
坐在床沿的夏澜,脸色亦是苍白如纸,正小心翼翼地褪下林衍染血的衣衫,看似有条不紊的动作,双手却禁不住微微颤抖。
当衣衫尽褪,腹部一指长的刀口瞬时映入眼帘,瞳孔微微收缩,忙拿了干净的布斤按住了尚往外涌出血水的刀口。
瞥见林衍突然紧蹙的眉头,忙松了手下力道,可这一松,鲜血便又涌了出来。
啪嗒一声,强抑已久的泪终自眼眶滚落而下,只得紧紧咬住下唇,生怕这一不小心,便泄露了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恐惧,一如十二年前的那一日。
给伤口止血,上药,而后用湿布巾擦干净身子,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衫。
待这些做完,已过去大半个时辰,铜盆里的水由清澈变为鲜红,左手不久前胡乱缠上的白布也已松松垮垮,不时有血渗出。
林衍那一刀,半分未留情,若不是夏澜突然伸手抓住了那锋利的刀身,林衍心中不忍,卸了力道,怕是那柄钢刀早已贯穿其身。
解开掌心绑着的布条,擦去血迹重新上了药包扎好后,夏澜方才唤了曼儿几人进来,将房间收拾干净,并重新打了一盆热水进来。
曼儿看夏澜面色发白,手上还有伤,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去歇着吧,让奴婢来照顾王爷”。
“你们都下去吧”
“……夫人,王爷若是知道您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定要担心的”
夏澜却只轻轻摇了摇头,“下去吧”。
房中瞬时安静下来,夏澜细心地为林衍掖了掖被角,面上突然浮起一抹略显恍惚的笑来。
“若是衍儿醒来见不到我,定是要寻我的,是不是?”
“……”
没有回应的对话,答案却早已在问话者的心底。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那蹙起的眉眼,“你啊,何时能改改这宁折不弯的犟脾气,明明将一切皆看得透彻”。
“……”
垂眸轻轻一笑,“澜姐姐哪有衍儿想得这般脆弱呢,只要衍儿好好的,澜姐姐亦会好好的……”。
紧抿的泛白唇瓣干涩,夏澜便用指腹沾了清水轻轻抹了上去,轻轻地、缓缓地描摹着那已烙印在心底的好看的唇形,生气时紧抿成线,开心时唇角微扬。
“衍儿说过,会一直陪在澜姐姐的身边,若是食言,我可真要生气了噢”
林衍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座雾气缭绕的桥上,右边桥下站着她已整整十五年未见的妈妈,不知何时已是银丝满头,背部佝偻,泪瞬时汹涌而下。
林衍下意识便向着妈妈伸出的手走了过去,可就在即将走下桥时,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柔轻唤,“衍儿~”。
心猛地一颤,可回头看去,却只见雾气缭绕,禁不住地心慌,林衍看看不远处的妈妈,又回头看看身后的云山雾绕,挣扎片刻,终是脚下一转,“妈,你等我一下!”。
转身刚要跑上桥,身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色的床帐顶。
方一动,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被里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却仍挡不住额上的冷汗涔涔。
可一转头,便将倒抽的那半口冷气瞬时给咽了回去,望着那如画的眉眼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藏在被中的手禁不住缓缓抬起。
就在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上那如玉的脸庞时,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眸。
“衍儿,醒了,可是伤口疼?”
素手轻抬,温柔地替林衍拭去额上细汗,明眸之中尽是心疼之色。
“澜姐姐”,林衍轻轻握住夏澜受伤的左手指尖,“对”。
食指轻抵唇瓣,“不许说对不起”。
指尖微凉,唇瓣火热,相触的刹那,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开启。
林衍微微一怔,而后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望着近在咫尺的纯澈黑眸,夏澜心中一动,忙移开了指尖。
“我去让曼儿将止疼药端来”
不一会儿,曼儿便带着人将止疼药还有粥送了过来。
夏澜端着止疼药刚到床沿坐下,林衍便欲伸手接过自己喝,岂料刚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衍儿你”,夏澜心疼地皱紧眉头,却终是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来,“别乱动”。
低头将汤药吹至合适的温度方才递了过去,林衍张嘴乖乖喝下。
“澜姐姐也喝一些吧”
“……好”
止疼药喝完,夏澜便去端来了白粥,林衍其实无甚胃口,但为了让夏澜放心,更重要的是,让她也能吃些东西,便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之后,夏澜伺候完林衍洗漱,林衍便催她赶紧回房沐浴就寝。
当房门关上的刹那,林衍禁不住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被中紧握的手背已是青筋暴起。
“痛”
牙关紧咬,双眼紧闭,林衍一直在跟自己催眠,“不痛,一点儿也不痛,你只是很累了,快睡吧,快睡吧”。
亦不知是太痛了,还是真的累了,神思不知不觉间开始恍惚,直至额间突然袭来一抹凉意。
林衍迷蒙地睁眼,便见床前之人一袭白衣胜雪,青丝如墨,自然散落于肩。
“澜姐姐,你、好美……”
伤口发炎引起高热,夏澜只得不停用冷帕子给林衍敷额头、擦脸还有擦手,一直忙活到后半夜,这烧方才退下来。
“水,水…”
“来,衍儿,慢点”
温水入口,润了干涩的喉咙,“澜、姐姐,我没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嗓音里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低沉与沙哑,夏澜小心地将林衍的头放回枕上,柔柔一笑,道,“好,待衍儿睡着我便回去”。
闻言,林衍随即闭上了眼睛,夏澜只莞尔一笑,随即抬手仔细掖了掖被角。
半盏茶后,床上躺着一动未动的林衍突然动了动,夏澜一颗心立时便提了起来。
“衍儿,可是伤口又疼了”
床上之人却恍若不闻,反倒动的更厉害了,夏澜只得伸手轻轻按住了那削瘦的右肩,“衍儿,莫要扯到了伤口”。
林衍却突然睁了眼,直勾勾地看着她,“那澜姐姐睡里面”。
第81章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似能看透人心,轻而易举便让夏澜丢盔卸甲。
只得低眉垂首, 迅速掩去明眸翻涌, 柔声回道, “衍儿还伤着,若压到伤口便麻烦了”。
“……”
等了片刻,未听到回音, 夏澜突地便有些不安起来,害怕林衍难过, 忙又抬了眼看去, 却见那双黑眸依旧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唇角还挂着一抹近似于无的浅浅笑意。
“既如此, 那澜姐姐快回屋去睡吧,不然我可要担心的睡不着了”
“……”
片刻默然后,夏澜终是轻轻点了点头,“那衍儿你好好休息”。
直至房门掩上, 再也看不到那抹白色倩影, 林衍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许是太久不曾眨眼,只觉眼眶酸涩异常, 一滴泪突地滑落眼角, 无声没于枕间。
在林衍的印象里,夏澜从来皆是举止得宜, 进退有度, 理智清醒的, 永远都知道自己什么该做, 什么又不该做……
而她在澜姐姐那里,永远都属于后者,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