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六年级,要好好学,考到韶华中学。”
许枝将三颗棉花糖捡起来,听见宋清尔的话后,愣了愣,最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垂眸说道:“那,那你要好好照顾崽崽,我一周回来一次,会看他的。”
但,年少的承诺,总是脆弱的不堪一击,一点点小事也足以让双方溃不成军。
自从那一天晚上,许枝几乎就没跟宋清尔见过面,偶尔路经放置垃圾桶的地方,一看到什么能卖出去的,都会下意识的捡起来。
生活不易,这是许枝新学的四字词语。
期末考试考了两天,很快结束了,在成绩没出来之前,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时光。
家里没人,许枝刚好去倒垃圾的时候,顺便看看有什么可回收的,然后给宋爷爷。
——“你妈妈是检控官,你爸爸是警察,又不穷干嘛要捡垃圾?”
一道声音在许枝背后响起,带着年少轻狂的尾音。
许枝回头,额前大汗淋漓。
“你,你怎么来这边了。”
万清莹仰首,满脸嫌恶的看着许枝怀里的空瓶,开口:“我叔叔住在这里,今天来这边玩。”
第7章 柒
粉色纺纱蓬蓬公主裙,扎着两根微卷的马尾,带上可爱的兔子头箍,一双小皮鞋蹬在上面。
今天的万清莹穿的极其漂亮。
后面有着高跟鞋踩着水泥地的声音,许枝望过去,万清莹咧开笑容,喊一声:“妈妈!”
万清莹的妈妈今天也穿的很红红火火,朱红色的碎花连衣裙,搭配一双亮皮小高跟。
显得优雅知性。
许枝有礼貌的打招呼:“阿姨好。”
万清莹妈妈撑着伞走过来,因为烈日当空,实在是太热了,水泥地都散发着燥热的气息,让人浑身闷汗。
“枝枝?我都忘了,你是住在这边的。”
被一个不太熟的人这样亲密叫唤,许枝下意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愿意在这种地方多呆,旁边还有垃圾桶冲击过来的臭味,万清莹扯着母亲的衣服撒泼:“妈妈,我们走吧,好热好臭!”
万清莹妈妈也不想待,但是心里有事,便对着许枝问:“你妈妈现在在家吗?”
许枝摇摇头:“不在。”
万清莹妈妈失望了一下之后就离开了,许枝回头看着她们的背影,皱眉。
作为检控官的慕惜雪,因为职业缘故,让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观察入微,大胆假设,推理逻辑。
今晚的餐桌上,她静静的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道:“你今天去哪里玩了?”
许枝还没吃完,慢慢咀嚼最后一口饭,才开口:“我今天没出去玩。”
慕惜雪眼睛直视着许枝,目光锐利,要在她身上刺一道口子:“没出去,你不要告诉我你手臂脖子的晒痕是在家里晒出来的。”
阿姨在厨房里打扫卫生,扫帚扫到角落的地方,总能发出点响声,餐桌安静异常。
“我,我就在家外面的停车场位置走了几圈。”
话音刚落,大门口的门铃被人按下去,整间屋子回荡着叮咚叮咚的声音。
慕惜雪抬眼望过去,阿姨从厨房里出来,双手微湿在围裙上抹了几下:“我去开门。”
来人很意外,慕惜雪看过去,眼睛里闪烁着不明光芒,许枝因为坐在餐桌里侧,看不见,等到她们彻底走进来的时候。
许枝也愣了。
马雨华——也就是万清莹的妈妈,走进来时姿态优雅,笑吟吟的,手里还有一袋两袋的。
“许枝妈妈,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提前通知一声来拜访。”
慕惜雪似乎在上上次家长会的时候见过这个人,只一面之缘对她而言是个陌生人,但慕惜雪记忆力很好,堪称过目不忘,所以能记住。
“清莹妈妈,先坐。”慕惜雪视线落在她手上的东西,清雅一笑:“既然来了,何必破费。”
马雨华站在慕惜雪面前,不管是身高身材还是气势都弱了几分,她讪笑:“没事,一点小心意罢了。”
慕惜雪让阿姨招呼着,又是倒茶又是斟水,服务周到,只是马雨华这次前来是有事相求,自然不能接受慕惜雪太多的恩惠。
“这是我的小女儿,万清莹,是枝枝的同桌。”
万清莹看了眼慕惜雪,甜甜的唤一声:“慕阿姨好。”
慕惜雪浅笑:“不客气,坐吧,你女儿真漂亮。”
马雨华看过去,商业互吹:“你女儿才是好看。”
刚好,许枝也喝完汤了,走到慕惜雪身边,表情淡淡的,没有情绪。
阿姨上前收拾碗筷,碰撞的声音,细小轻微。
马雨华对着女儿轻声说:“清莹,跟枝枝去玩会儿,我跟慕阿姨有事聊聊。”
万清莹不太开心的哦了一声,走到许枝身边,道:“我想看看你的卧室,可以吗?”
许枝独来独往习惯了,家里也很少亲戚过来,万清莹冷不防提出这个要求,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还是慕惜雪轻轻开口:“枝枝,叫人了没有?”
许枝立即反应过来:“阿姨好!”
马雨华笑着摆摆手,眼角都挤出皱纹来:“啊,没事没事,今早枝枝跟我们都见过面了。”
慕惜雪听闻,蹙眉:“今早?”
许枝抿着嘴,脸上闪过一丝恼羞,瞒不住了……
看来是许枝没跟她妈妈说一声,马雨华耐心解释:“清莹三叔在这里住,今天来拜访,在后门停车场那边,看到了枝枝,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捡空瓶子。”
许枝赶紧在旁边开口,插一句:“学校要做手工,我才捡的。”
万清莹努努嘴反驳:“学校什么时候要求做手工了。我不知道?”
许枝更加恼了:“是羽毛球社要求的。”
慕惜雪听到后,敏感的问一句:“你瞒着我参加社团?”外人在此,慕惜雪不好严厉质问,最后稍淡的说了句:“清莹想参观你的卧室,就带她去。”
许枝淡淡的哦了一声,便带着万清莹上楼去了,将客厅里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茶水从热变成温的,马雨华觉得温度刚刚好,便抿了一口:“这么晚还来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慕惜雪淡笑:“无碍,吃过饭了吗?”
马雨华点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吃过了。”说完,也不知道话题应该从哪里切入比较好。
敌不动我不动,慕惜雪拿起玻璃杯喝了口白开水,看着马雨华如何开口。
茶水彻底凉了,马雨华不能耽误太久,嘴唇动了动:“听说你是个大律师,真厉害啊。”
这些话,慕惜雪听多了,一般这样说,估计要拜托什么了:“过奖了,我大学读的是法律,出来自然是做律师的。”
马雨华面色有些惆怅:“说起这个,之前我弟弟负责一个建筑工地,结果出了事故,那人没死,也赔了保险,甲方乙方也有负责一部分,但他就非要我弟来负责剩余的医药费,这,这怎么算呢!”
慕惜雪稍稍蹙眉,大致的情况马雨华也说了出来:“按道理来说,甲乙双方加上保险,已经足够赔偿支付所有的医药费了,那人,伤得很重?”
马雨华心里一喜,慕惜雪这是肯帮忙了。
“那人在ICU住了几晚,度过了危险期,现在还躺在床上,因为是从六楼掉下去的,也算伤挺严重,其实他本人还是昏迷的状态,偶尔醒来,精神也不太好,向我弟索要赔偿的,是他的妻女。”
慕惜雪静静的听完后,并没有什么表态,马雨华觉得尴尬,瞬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额,许枝妈妈,你觉得怎么看啊。”
慕惜雪笑笑,耸肩:“对于这种民事诉讼我不太了解,我向来是打刑事案件比较多。”
什么民事什么刑事,马雨华不太懂,只是看着慕惜雪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她也有个数了。
“许枝妈妈,其实我……”
慕惜雪抬眸,眼里清冽:“清莹妈妈,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大律师给您认识一下。”
马雨华有些不太愿意:“这,这很贵吧,可能请不起。”
“都是我的同事,可以给您打了个折,至于多少,可能需要你们协商了。”
最后,马雨华是气冲冲的离开了。
许枝站在楼梯上,望着这一幕,慕惜雪眼睛盯着她们,直至大门关上后,她才收回视线,转到许枝处,许枝开口:“妈妈……阿姨她……”
慕惜雪轻声:“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夜色已沉,亦晚,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有秩序的响着,许枝转身回到自己的房子里,看向对面阳台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九点多的时候,宋清尔才刚刚回家。
今天的宋爷爷很高兴。
“比昨天多赚了十二块三,这个月的米饭有着落了,爷爷心安了。”
宋清尔口袋里也有今天的薪资,只是他想存起来,到时候一点点积累,再给爷爷一个惊喜。
宋清尔举起一根大拇指,神采飞扬:“爷爷真棒!”
老头子也有孩童心性,被人夸一夸,今天的他算是很满足了。
宋清尔双手放在爷爷的腰上,推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去:“爷爷,很晚了,先睡觉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做。”
宋爷爷也很听话,马上就躺床上,宋清尔坐在床边,帮他扑扇子,看着他入睡。
爷爷年纪大了……总是受不住折腾的。
好想快点长大啊!
宋清尔心里叹气,最后起身,轻轻的关上了门,没有一点声响。
戴了差不多一整天的胶手套,手上的味道,都沾满了那种塑胶的气体,难闻至极。
匆匆跑上楼去,洗了澡,就差不多要睡觉了,他睡之前,还走到阳台门前,看了眼,发现没人后,就彻底拉上了窗帘。
俊秀的眉眼一直蹙着,从未舒展开来。
几天后,成绩出来了。
家长群里,老师直接将一个word文件发上去,家长纷纷点开,找到自家孩子的学号,然后查看成绩。
慕惜雪此刻正在法庭,忙着呢。
就算下了庭还得整理资料,连打开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另一边,许雾坐在会议室内,研究处理最近的案子。
要说许雾跟慕惜雪最有趣的地方,那便是,只要有人报案,或是刑事,或是诈骗,或是其他伤人之类的案子,他们总能接到同一个。
一个负责搜集证据查找犯人,一个通过证据来提出检控进而开审,判决犯人的刑罚程度。
工作上的确有不便之处。
“许组长,你要的奶茶。”
许雾轻抬眼,眉眼沉寂,抿着嘴不说话。
戈姜看着,心里略慌,不知道自己的头儿又在想什么花招了……
许雾忽然一个响指,修长洁白的手指轻叩桌面,声线稳稳道:“你给我买一包葡萄味的棉花糖回来。”
戈姜懂了:“马上进行!”
第8章 捌
许雾的视线看着戈姜的背影离去,双眸含着散漫的笑意,姿态慵懒随意坐在椅子上。
桌面上的文件摊开,放着。
他做事起来放纵,潇洒,却总能给敌人一个致命一击。
真想看看这样的人,当初考试升职的时候,是怎样的态度,或许会很有趣。
走出了警察局的大门,只有一个感觉,热!
戈姜抬眼望了望头顶上盘旋的热气,一片模糊,叹气一声后熟门熟路的走到隔壁一条街上的超市里,随手抓起一包葡萄味的棉花糖,排队买单的时候,心里感慨了一下下。
别人家里都是买糖哄女儿,只有他的头儿,买糖在女儿面前吃,然后喜欢看女儿哭……
警局内跟外边是两个天气,戈姜拿着一包棉花糖进来,巡逻的警察走过来便说:“戈警官,又给你上司买糖吃啊。”
冷气飕飕的渗入毛孔,舒服至极,戈姜喟叹的笑了笑:“是啊是啊,我们的头儿就是喜欢吃糖。”
许雾笑眯眯的看着戈姜走进来,戈姜讪笑的将一包棉花糖轻轻的放在桌面上。
许雾才开口:“我很疼你的,戈姜。”
戈姜背后的冷汗就没停下过,额前更是一片大汗:“我知道的,许组长。”
随后,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桌面文件捏起,翻看了几页后,许雾不甚满意:“午休时间,我也帮你看报告,我真的很疼你了。”
戈姜内流满面,求你别再说了,许组长。
许雾盯着他,才开始正色道:“你的报告,错字我且遑论不谈,就说内容,我不过是让你总结上次劫杀案的感言,你的这份报告让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参与过,我记得那个犯人还是你亲手抓的吧?”
他说的随意,却字字诛心。
戈姜听在心里,慌得一批。
许雾有些头疼的摇摇头:“你这样年终评定考核的时候,我该怎么给你打分啊,你会让我很为难的。”
戈姜想死——今年评定考核再不过他真的不活了!
“组长~~我再给你买棉花糖吧。”
许雾一脸正气的合上文件:“我不接受任何贿赂。”
戈姜捂脸,最后狠狠心道:“一个月的奶茶,我包了。”
许雾墨眸微闪,最后嘴角轻勾:“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勉为其难的让你再改多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戈姜如释重负,双手合十:“多谢许组长的机会!”接着拿起自己的文件匆匆往离开了。
许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宠溺一笑:“傻瓜。”还没到年终也不是考核报告,这种总结报告想改多少次就改多少。
这么笨的人,当年是怎么考上警察学院的。
嗯,不懂。
实木桌面的棉花糖静置着,许雾最后起身,椅子拖着地面发出轻微刺耳的声音,他伸手拿起,悠悠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的慕惜雪忙到爆炸,一天两次开庭,导致晚餐都不能回来吃,打到家里的固话,是阿姨接起的。
嘱咐一声,自己不回来吃了,让她好好照顾许枝。
阿姨就知道怎么做了。
家里的许枝正在瑟瑟发抖,没错,成绩出来了,她不知道成绩,后天是散学典礼,试卷也将在那一天发下来。
为什么要有家长群这个东西。
许枝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抱膝将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圆圆的双眸,水汪汪的。
她的位置对着大门口,只要妈妈回来了,她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了。
没办法,实在是太害怕,要主动出击。
门外开始有了动静,许枝心里一紧,没道理,她还没吃饭呢,妈妈又怎么会那么早回来。
门缝被人越拉越大,一袭白色衬衫入了眼,而且松松垮垮的,许枝愣着没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