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响脑中轰隆一下,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
从住处走到伏妖牢,一路上,剑宗弟子佩剑皆系着白缎,神情肃穆。
沈流响垂眸,脑海中回忆着凌夜先前与他说的话。
外界如今定论,周玄澜这个妖族之人,隐藏了这么久,终于克制不住嗜血的妖性,杀了剑宗弟子,又重伤剑真道人,罪无可恕,必须除之后快。
伏妖牢内一片漆黑,门打开,才有光亮透入。
沈流响从未想过,有日会看见周玄澜被玄铁链穿破肩骨,拴在永不见天地的昏暗牢中。
少年此时狼狈极了,跪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黑发散乱,衣袍破破烂烂,沾满血迹,暴露在外的皮肉无不布满伤痕。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半点动静。
宛如死物。
直到听见有人劝阻:仙君,此乃凶兽,万万不可靠近。
周玄澜一愣,抬起漆黑深邃的眼眸,视线落在沈流响身上,嘴唇轻动了动,师尊。
微不可察的气音。
沈流响顿步,攥紧指尖,掌心渐渐染上一抹红。
他扯起唇角,轻笑一声,蹲到周玄澜面前,抬起衣袖帮他擦了擦血迹斑斑的脸。
周玄澜微愣,眼神透着小心翼翼,看着他:师尊不怕我么,我是妖,他们都叫我凶兽。
沈流响:我早知道了。
周玄澜微睁大了眼,脸色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旋即看见沈流响朝他勾勾唇,眼尾微翘。
你不是小妖精么。
周玄澜喉间一噎:师尊。
沈流响环顾四周,若是把门关了,这地方便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问:怕不怕黑?
周玄澜不明所以,摇摇头。
沈流响放心了,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你在这乖乖等我,我会救你出去。
周玄澜哑然:师尊不要白费力气了。
即使他修为尽失,剑宗对他的看管也是最高级,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妖性大发,杀了剑宗那些弟子。
不过,即使没有这些欲加之罪,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一个尚年幼的妖兽,便能重伤大乘境修士,对修真界是多大的威胁,没有人会不明白。
他死,才能使所有人安心。
周玄澜看得透彻,接受了突如其来的妖兽身份,对外界所有的恐惧恶意也能做到视若无睹。
唯独在意他的师尊。
会不会就此厌恶他,是不是也认定是他妖性大发,滥杀无辜。
于是,他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问:师尊信我么,那些弟子不是我杀的。
沈流响一愣,随后指尖落在他额头,用力弹了下,嗓音微颤。
笨蛋。
*
沈卜卜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爹爹来,急忙扑了上去。
沈流响熟练将他抱起,放在桌上,之后我顾不上你了,你跟着领队爷爷回人参山。
什么凶兽必须死,他徒弟是死是活,由他说了算。
沈卜卜抓住他手,使劲摇摇头:爹爹,领队爷爷与我说了,剑宗伏妖牢里三层外三层都有弟子保守,你不可能偷偷把大哥哥救出来的。
沈流响不置一词。
悄无声息的把人救出来,自然不可能,现在暗处盯着他动向的人,至少五六个。
要救周玄澜,他只有硬闯这一条路。
沈卜卜见他不语,着急道:不行的爹爹,就算你把大哥哥救出伏妖牢,剑宗一群人会拦住你,就算你穿过剑宗,还有修真界一群人要拦你,根本不可能把大哥哥救出来!
他话音落下,房门突然开了,凌夜走了进来。
沈流响倒了杯茶,也不看他,只是问:师兄来阻止我的吗?
是。凌夜坦然,他尚年幼,已有对抗大乘境修士之能,来日必成大敌。
沈流响端起茶盏,抿了口,发现是杯冷茶,他已修为尽失,手无寸铁之力。
凌夜:世人所求,只有两字心安。
沈流响指尖轻转,将茶盏中余下的冷茶尽数倒在地上。
他抬起凤眸,眼神冰冷,我也只求两字他安。
第39章 卜卜最喜欢爹爹了。
凌夜沉默一瞬:你可想过后果?
沈流响以为他指救走周玄澜,旁人会指责,便道:师兄多虑了,我好歹是化神境修士,有谁奈何得了我。
我是说周玄澜,凌夜语气微沉,他尚未年幼,就有对抗大乘境修士之能,诸如敖月这类的大妖,哪怕觉醒血脉,都难以做到。
夜风将房门吹得哐哐作响。
凌夜问:你今日救他,来日他率领妖族踏平修真界,你当如何?
沈流响手指微顿,须臾提了提被子,给打起小呼噜的沈卜卜盖上,他并非嗜杀之人,不会如此,但若真如师兄所言,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他。
凌夜见他意已决,仅撂下一句话,让他活着关在伏妖牢,是我最大的让步。
沈流响一哂。
余生关在暗不见天日的伏妖牢,与死有何区别。
待他走后,沈流响暗自盘算。
一般修士不足为虑,能拦住他的,不外乎同为化神境的人,如今在剑宗的,就是蓝萧生,凌夜和初入化神的叶冰燃。
硬碰硬,没什么把握。
他指尖在桌面轻敲,正思索对策,一张玉符从窗缝飞入房间。
是蓝萧生,邀他浮幽亭一见。
月色暗淡,被薄云遮了些光亮,亭内除蓝萧生外,还有一人。
叶石在旁边立着,脸色苍白,与沈流响对视了眼,便闪躲似地移开目光。
搜魂之痛,受苦了。蓝萧生亲手倒了杯茶,递来。
沈流响没接,凤眸睨了眼叶石,剑宗弟子并非周玄澜所杀,你明明知道,却让人颠倒黑白。
叶石握紧拳头,垂着脑袋,不置一词。
蓝萧生:先尝尝这茶。
沈流响盯了他半晌,伸手接过,品了口:寻常茶叶。
品不出有何特别之处,连好茶都算不上。
我这茶是师尊所赐,
蓝萧生修长的手拎起茶壶,在半空晃了晃。
当时他与我说,这茶是他年少第一次出宗历练,从恶妖手中救下的茶农所赠,他保留至今,是想提醒自己,勿忘修道初心。
沈流响手指转着瓷白茶杯,凝视浮起的热气,冷声道:但他忘了,还入了魔。
你说的对,蓝萧生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