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走的裤裆还顶的高高的,他从床上下来,若无其事的打开手机点了点,然后对萧余说,“不准。”
“你!”萧余气的说不出话来,他还想跟肖走争论什么,肖走却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然后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叮嘱萧余睡前不要忘了擦药。
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就是肖走沉重的脚步哒哒的远离。萧余无力的靠着床沿在地上坐下,身体还在不停颤抖。
肖走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他记忆中的肖走是顽皮开朗的,会缠着他送他回家,会送他生日礼物,会给他发消息向他说晚安。萧余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肖走会变成这样一个蛮横无理的人。肖走不尊重他的意愿,强迫他,还不准他回家。
萧余突然想起肖走妈妈告诉他的那个故事。
原来肖走一直都没有变过,即使有了医生开导,有了父母的教育,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仍然埋着一颗种子。只需要合适的时机,就会破土而出。
夜渐渐深了,萧余哭累了,就关了灯爬上床缩在角落里,用被子将自己盖住,不安的睡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才六点多,闹铃都没响,打开手机,看见微信上余佟书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怎么没回电话,是不是睡着了。余佟书平时有早起健身的习惯,但是他不敢再在肖走家里给余佟书通电话了,就发了消息。
<去公司的路上,帮我买药。>
不一会儿余佟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神经过敏的往门口看了一眼,马上挂了电话。接着手机便震动了几下,余佟书回了消息。
[不要不开心,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你不是喜欢草莓慕斯吗?我给你买一堆囤你家。]
[发生什么了?跟我说说,不要一个人憋着啊]
萧余盯着手机屏幕,没有回复,控制不住的咬着右手食指指节,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余佟书没等到也知道自己等不到萧余的回答,便又发了最后一条:
[那你乖乖呆着,不要伤害自己哈,公司见。]
萧余一直躺倒七点半,他平时八点半就要去公司了,于是他起床,从阳台上收了衣服,穿好后拿起自己的东西下了楼。
肖走好像已经离开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还有热腾腾的早餐,钥匙下压着一张纸。
“小鱼儿,昨天很抱歉,我没控制住自己,这是钥匙和早餐,趁热吃了去上班吧。”
萧余没什么表情的将纸条放回原处,拿钥匙把门打开,又将钥匙放在门口旁的鞋柜上,拍上门离开了。
肖走家离自己公司不是很远,打车很快就到了,他上楼时候只有寥寥几个人在。那几个人本来在闲聊,看见他纷纷叫“经理好”,他微笑着点点头,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只有打开电脑处理文件的时候,他才会忘了一切烦恼的事,他全身心的投进工作里,连余佟书推门进来都没有发现。
“萧余…?萧经理?”余佟书叫了两声,萧余都没有回答,于是他走过去,敲了敲桌子。萧余这才抬起头看他。
“给,”余佟书将手中的药盒和装着蛋糕的袋子递给他,又在门口的饮水机里给他接了一杯水,“吃吧,下班了陪你去看医生。”
萧余接过水,将药昂头灌进肚子里,摇了摇头,“不用。”蛋糕的香味慢慢飘进他的鼻子,这味道与八年前的夏天在那个蛋糕店吃的如出一辙。他想到肖走,接着便想到关于肖走的各种事。
头一次他觉得这蛋糕的味道令人反胃。
“把蛋糕带出去吧,以后也不要买了。”说着,他将蛋糕往外推了推,接着就伸手要拿文件,余佟书却眼尖的看见他右手上被牙齿咬出来的伤口。
余佟书没有多问,提着蛋糕,悄悄退出办公室,进了员工茶水间准备自己吃掉,打开手机,看见一条消息。
今早他正在跑步,接到萧余的消息之后马上去了公司附近的药店买药,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瞧,似乎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了,反而是那个人先给他打了招呼,“你好,你是…余佟书,对吧?”
余佟书点点头,笑的十分尴尬,又不好意思问对方是谁,就打着哈哈说“早上好”。
那个人眼底好像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很快又被遮盖住了,仍然轻松自然的笑着,“我是嘉希的肖走,前几天我们还见过,这么快就忘记了?”
余佟书这才记起来,连忙伸手去和肖走握手,“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肖总好肖总好。”肖走意思意思和他握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问,“怎么从药店出来啊?生病了?”
余佟书从小就心眼大,对谁都没有足够的警惕,尤其是对关心他的人,他礼貌的摇了摇头,答道,“不是不是,我帮萧余买的。”
“萧余?”这个名字像高温的烙铁印在肖走身上,他语气猛的拔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萧余怎么了?”
“这个…”余佟书四下看了看,觉得随便把萧余的病告诉一个不太熟的人好像不太好。如果这个人和萧余不熟,那完全没必要知道,如果他是萧余的朋友,那就自己去问萧余啊。于是他将药塞进挎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对肖走说,“感冒了,萧余感冒了。”
“这样啊,”肖走点了点头,“那你让他好好休息,对了,”他拿出手机点了点,然后伸到余佟书面前,“加个微信吧,以后也好交流,毕竟咱们公司以后肯定有合作机会,这样,下次约你去喝酒。”
一听到喝酒,余佟书立刻双眼放光的掏出了手机和肖走加了微信。
两个人道过别之后,余佟书看了看时间,萧余估计已经到了,于是加快步伐,往公司跑去。
这时候肖走给他来消息让他有些奇怪,他点开来,心里同时感叹为什么别人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上班时间玩手机。
[你好,我是肖走。]
<肖总,你好你好,我是余佟书,怎么了,有啥事啊?>
[是这样的]
对面发来这么一句,接着便断了,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久,余佟书的手机才又震了。
[其实…我和萧余是恋人。当年我被父母逼着出国,和他分开了。我真的于心有愧,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可是他好像在生我气,不愿意理我。所以请不要告诉萧余我们加了微信。]
信息量太大,余佟书愣在原地反反复复将这一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恋人?原来萧余喜欢男人啊,难怪自从认识就没看过他谈恋爱——这是他心里第一个想法。
我艹,我对萧余那么好,萧余不会喜欢上我吧?——这是他心里第二个想法。不过他马上又否定了,毕竟萧余一看就对肖总还余情未了。
他又联想到那天晚上自从肖走进来萧余就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还有萧余过敏后第一个冲上来的肖走,内心里为他们脑补了一场缠绵悱恻动人心魄的爱情故事。
他赶紧回复说“好的好的,一定保密”,又问“那肖总加我是…?”接着便有些揣揣不安又格外期待的等着回复。
[萧余以前其实没什么朋友,那天我带他回家后他告诉我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就希望认识你一下,顺便,也希望你能帮助我。]
余佟书立刻激动起来,像是被赋予了什么重大的使命一般,郑重其事的回复一句“没问题”。
这时萧余发消息让他过去,他便告诉肖走自己要开始工作了,关上手机离开了茶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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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闻到某种气味,会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段尘封的记忆,这种现象叫“普鲁斯特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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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捕兽夹
“终于下班了!晚上吃啥,隔壁…啊!经理好!”
萧余本来只是有些走神的路过,冷不丁被人叫了一声吓得肩膀抖了一下,才回过头对说话的人点了点头,“你好,是准备回家吃饭去吗?”
“是的,经理呢?”
“喏,”萧余举起手件夹,“我还有点事,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那人点了点头,跟萧余道了声再见,背上挎包拉着朋友走了。萧余这才关了办公室的灯,拉好门,下了楼。
今天本来可以准点回去的,可是余佟书临时说有朋友约他出去喝酒,实在推脱不掉,萧余便准了他提前走。工作留一点尾巴萧余心里总会记挂着,就自己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做完了才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私人诊所,祝医生见他来了,有些惊讶的笑了笑。
“哟,好久不见呀萧余,”她拖开凳子让萧余坐下,习惯性的拉上窗帘和门,营造出一个具有安全感的环境,然后给萧余到了杯热水,“怎么了?你该有半年没来过了吧,对不对,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医生…”
“叫我祝姐就行,”祝医生拍了拍萧余的肩膀,“才多久不见又和我生分了。”
萧余眨了眨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祝姐,我以前跟你讲过的事,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祝医生安抚的摸了摸萧余的后脑勺,发现萧余在颤抖,心里不免心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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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遇见萧余是去B大开心理讲座的时候,那年萧余大三,是学习部的部长。开大型讲座时各部门部长都要到场维持秩序,她一眼就看出来,萧余虽然看着和和善善,面带春风,但是气场总让人感觉十分压抑。讲座结束后,她就让老师把萧余带了过来。
她深谙心理学各种套路,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就得知了萧余的状态十分不好,而且这种状态可能已经持续了很久了。她又问萧余平时放假喜欢做什么,知道萧余喜欢逛书店后,在大学最近的书店连着蹲点两周,总算制造了一次偶遇,接着渐渐和萧余熟悉了起来。
后来她带萧余去了自己的私人诊所,用一顿饭收买了萧余,让他放下了所有戒心,萧余还对她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别人为他做的饭了。
饭后在心里咨询室里,她听萧余流着泪的讲完高中时候的故事,整个人心疼的揪了起来,祝医生想不明白这么优秀又乖巧的孩子为什么承受了这么多不该属于他的压力。她让萧余做了SDS(抑郁症自评量表),分数是70,结果显示,萧余有中度抑郁症。
其实这也不奇怪,承受这么多事以后,还只是中度抑郁,萧余已经算很坚强了。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偶尔控制不住的失落悲伤是哪里来的,一直以为只是自己心情不好而已,所以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在她遇见萧余的时候,萧余已经有了一些微小的自残行为。
萧余在她那里接受了很久的心理开导和药物治疗,情况好转了很多。后来大四的时候,他被派到别的城市实习,两个人便很久没见过了,不过她偶尔会打电话给萧余问问他过的怎么样,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的心才会放下来。
萧余奶奶去世的那年,萧余来找过她好几次。他眼圈发黑,蜷在她咨询室又大又软的布艺沙发上,好像随时都会睡过去的样子。萧余跟她说,自己最近常常做梦,梦到很多东西,梦里听见测量心跳的仪器慢慢的停跳,梦见奶奶记起他来了,要带他上街买糖葫芦,梦见没有光的蓝色集装箱。
梦很混乱,但是又很真实,他总是在一片心悸与悲痛中睡去,又在一片虚幻中醒来。萧余仍然正常上班,甚至工作效率更高了,可是过人的工作效率背后,是萧余透支的精神和体力。
这次的治疗时间持续了两个多月,萧余才慢慢从中脱离出来。
祝医生知道萧余一直不喜欢麻烦别人,只有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才会来找她,于是她伸手握住了萧余冰凉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柔,好像可以给予萧余无限的勇气,“遇到什么事了?跟祝姐说说,祝姐一定可以帮助你。”
“祝姐…”萧余不由自主的回握住祝医生的手,好像握住了救命稻草,声音也迅速的哽咽了,“肖走…肖走他回来了…”
“不要害怕,萧余,不要害怕,”祝医生用大拇指轻轻的抚摸着萧余的手背,“肖走不在这,这里是安全的,不要怕。”
萧余点头,眼泪却还是不停的落,“祝姐…你、你说,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离他远点,我不贪图他对我一时的好,是不是、是不是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是我自找的…我太贪心了…我明明知道他是假的…我还有侥幸心理,呜…是我自找的…”萧余的眼泪呛进肺里,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祝医生赶紧为他擦眼泪,又轻拍他的背安抚他,等到他哭完,才开口,“萧余,不要这么说,好不好,告诉祝姐,肖走回来后发生了什么?他又来找你了?”
“嗯……”萧余平复了情绪,吸着鼻子,呼吸声还有些颤抖,“也、也不算来找我,那天联谊,他也在。我误喝了酒,过敏了,他把我带回去了。”
“他、他不让我回家,说想把我关起来,还…还对我…”萧余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是觉得不应该向医生撒谎,他才整个脸红了个透声若蚊呐的说,“还强迫我…想那个…”
祝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以前听萧余讲肖走,只觉得肖走是个不懂事的臭小子,现在看来,简直是个恶魔!高中的时候把萧余关在医院不准走就勉强看做担心萧余身体,现在都多大了?还想干这种破事?!这种占有欲简直幼稚的令人发笑!
她告诉萧余不要怕,心里也不要有负担。
其实每个人会遇见谁都是不可控的。一生中会遇见贵人,也会遇见糟糕透顶的人,可是无论是哪种人,都会成为以后路上的指向标。他们会告诉你什么人值得交,什么人不值得,同时也会教会你自己该做什么样的人。
当然,如果遇到总骚扰不止的人,可以直接收集证据,报警处理。
她让萧余一定要记住,并非所有的事都是他的错,不要过分责怪自己,一个人还好好的生活着,那么多人在意,敬佩,喜欢,这就说明这个人是非常棒的人。
萧余在祝医生的私人诊所待到十点半,和祝医生道别驱车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帝都的夜生活丰富多彩,可是这一切都和萧余没有关系,他只想快点上楼回到自己安心的小窝,忘掉一切烦恼的事情,吃了药,好好的睡一觉。
他家这一边的走廊声控灯坏掉了,业主群里早上报修了一次,不过还没修,于是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家走。这个小区一层有三户,他的左邻右舍一个是大腹便便的生意人,一家三口,女儿刚读大一,早上上班的时候偶尔能在电梯上遇见,另一个是一位婆婆,养了两只听话的金毛,晚上下班的时候会遇到刚遛狗回来的婆婆,她人很慈祥,知道萧余一个人生活后逢年过节常常给萧余送点吃的,比如什么饺子汤圆月饼之类的,她养的狗也很懂事,还会给婆婆拎袋子。
他就着亮光往前走,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腿。
心率一瞬间飙高,他整个人吓得一哆嗦,畏畏缩缩的将手机往上抬,才看清楚靠着墙站的人。
“你回来了?”肖走问。
萧余垂头,没有理他,越过他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自己挤进去后就要拍上门,谁知道肖走突然用手来拦,结果他的手背就硬生生挨了一道。
“嘶……”肖走痛的皱起了眉,将手背翻过来看了看,一道印子迅速充血,渐渐发红变紫。
萧余无措的抬头看了看肖走痛的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