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叶书生就在无形的智(数)慧(学)交锋中将对手斩于马下,成功晋级。
到了第二轮,试题画风再次为之一转,变成了某种既像英语、又像德语或法语,总之舒凫完全听不懂的奇妙语言。
江雪声:“凫儿,这便是鲛人语。鲛人一族平日里深居海底,要想与他们交流互市,便需要有人担当翻译。因此,‘鲛人语’也算是一门学问。”
司非点头道:“嗯,就是这样。”
舒凫:“……行,我明白了。你们鲛人还挺洋气的。”
难怪三师兄汉语不好。洋人,哦不,洋鱼学的确有点难。
鲛人本就是有名的妖中望族,又一向待人族友善,不少修士都对简单的鲛人语有所涉猎,只是水准高低不同。一轮外语考校之后,叶书生和季韶光再次脱颖而出。
再后来的问题更是花样百出,除了数学和外语之外,更涉及诗词歌赋、理化常识、生物构造等多个领域,大到“五州目前记录在案的鸟类有多少种”,小到“雄性海马妖与人族女子成婚,将由哪一方负责生孩子”,无奇不有,令人瞠目结舌。
就在如此根骨清奇的较量中,叶书生和季韶光两人过关斩将,一路获胜至半决赛。
到了这一场,叶书生终于与凌霄城女修正面相遇。
那女修名叫凌青月,生得一副容长脸面,细挑身材,颇有几分清秀可人。虽然身着凌霄城标志性的金黄色裙衫,却不像凌凤卿、凌凤鸣一般飞扬跋扈,气质如同秋日的金桂一般温和。
舒凫记笔记的意识为之一顿:“凌青月?”
乍听之下,她与凌奚月倒是更像一对兄妹。
“不错。凌霄城自比为金乌——也就是太阳,因此除了‘凤’之外,亦崇尚一个‘日’字。虽说日月同辉,但‘月’到底是次了一等,往往被用于旁支子弟身上。”
江雪声素来懒得解说,但舒凫问起,他便一一拆开来讲得琐碎详细,“凌家三兄弟,原本的名字是凌凤卿、凌凤曦、凌凤鸣。凌凤曦幼年时被人掳走,流落魔修黑市,鹓鶵血脉为人所夺,回来之后便改了名字。”
“月,是次人一等;奚,是曾经为奴。他虽是凌山海亲子,但失了血脉,又失了尊严,那便什么也不是了。”
“……”
舒凫只觉得五味杂陈,虽然不至于因此对凌奚月改观,但关于他的杀哥大业,她还是很愿意支持一二的。
再看场中,凌青月显然也是个刻苦的,一题接一题答得格外流利,一时间竟与叶书生呈现分庭抗礼之势。两人你来我往数十题,直到场外观众都开始打呵欠,始终无法分出胜负。
相较于叶书生不动如山的平常心,两人越是僵持不下,凌青月的神情便越是紧张,双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原本平和的声线开始微微颤抖。
不难想象,她这次参赛并非只为自己,而是像凌凤鸣一样,领了凌凤卿单方面布置的“任务”。
倘若无法完成,回到凌霄城以后,等待她的结果可想而知。
复赛中同样可以妨碍对手答题,凌青月百般不情愿,但很快便撑持不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种造型小巧的雷火弹,朝向叶书生脚下投去。
那雷火弹看似威力惊人,其实落地只会掀起一阵狂风,让人立足不稳,被猛烈的强风吹出数丈,最多也就是一不留神摔个嘴啃泥。在参赛者使用的道具中,效果称得上温和。
然而,叶书生虽然是个脑壳梆硬的铁憨憨,但也正因为这份憨,他年纪轻轻便有了一派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非寻常青年可比。无论周围的风儿有多么喧嚣,无论是在奔跑、闪避还是被狂风卷起,他总能滴水不漏地答出每一道题。
凌青月眼看他势不可挡,脸色越发苍白,指尖一个打滑,竟有一枚雷火弹从手中滑落,在她脚边“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啊……!!”
这变故突如其来,凌青月纤弱苗条的身体顷刻被暴风掀起,不偏不倚,直挺挺地朝向叶书生头顶飞来。
“?!!”
若换在平时,叶书生早已使出护身气罩将她弹飞,毕竟左右总有旁人能够接住。
但这一刻两人身在台上,四面无人,如果他不伸手去接,凌青月势必在众人面前摔个七荤八素,说不定还会因此受伤。
想到这一节,叶书生毫不犹豫地踏上一步,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替换用的外袍(他有很多件一模一样的),摊在自己两条胳膊肘上,朝向坠落的凌青月迎上前去。
“等一等!”
舒凫猛然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叫喊出声,“那姑娘不对劲!”
好歹是个筑基期修士,被自己常用的道具命中也就算了,中招后怎会毫无防备,连一点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都没有,就这么像根棒槌一样直直飞过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多半有人在作妖。
果不其然,叶书生伸出的双臂刚一触碰到她,便只觉一股异常熟悉的大力传来,竟然硬生生撼动他下盘,将他整个人撞出了场外!
“是金钟罩!”
舒凫拍案道,“那姑娘也会使用金钟罩!叶书生没有弹她,她反而把叶书生给弹飞了!”
说着她便一脚踏上窗台,准备纵身接住跌落的叶书生。三十秒转瞬即逝,等他落地后重新登台,只怕就来不及了。
然而,在此之前——
一道快逾闪电的黑影,先于舒凫,从对面茶楼的窗口中一跃而出,恰好在半空中截住了叶书生。
舒凫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探出半个身子,恰好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尽收眼底。
只见那人个头高挑,身上宽大的藏青色外袍被狂风吹起,令人艳羡的黄金比例身材一览无余。蜂腰大长腿,贴身软甲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线条,让人不自觉想象起马甲线的形状。
那人原本头戴幂篱,以厚重纱巾覆面,将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然而,在这一跃一接的动作之中,幂篱被暴风余波吹落,显露出重重掩盖之下的真容。
叶书生最先看见的,是一束高高挽起、仿佛旌旗般迎风展开的乌亮长发,以及一双旭日般明亮灼人的眼睛。
然后他意识到,那人一手环住他后背,一手托起他双腿,以一种被舒凫称为“公主抱”的姿势,将他稳稳当当接在手中,旋转半圈后潇洒落地。自始至终,其人姿态如岳临渊,动作自然如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动摇。
“多谢……”
叶书生下意识地想要道谢,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张口结舌,“你——你是——”
“…………萧姑娘?”
“什么?!”
舒凫险些一头从窗台上栽下去。
——萧姑娘?
——这个人,就是叶书生口中的“狐狸姑娘”?
虽然她早有想象,可是,再怎么说这也太……
太……
太A了吧!!!
“叶公子,久违。”
那人开口道,嗓音沉稳而富有磁性,一听便令人过耳不忘。
她的面容亦是如此,凤目斜飞,长眉入鬓,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通身无一点珠翠装饰,满头乌发只以一条青色缎带束起。说她美艳,道不出这一身英风朗气;说她英俊,又少了三分艳色无双。
她虽是个实打实的女子,但容颜之清朗端正,神态之意气风发,仿佛天然带有一种“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慷慨气魄,一举手一投足并未刻意模仿男子,其风采却足以羞煞世间须眉。
台上倒计时仍在继续,她并未急于叙旧,只是神色平静地催促道:“叶公子,你作何打算?还要回到台上去吗?”
“我……”
叶书生略一迟疑,随即笃定地回答道,“不,我弃权。那位凌姑娘并非工于心计之人,她不惜做到这一步,显然有比结缘花更重要的理由,也许关系到她的安危。对我来说,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不必将对方逼上绝路。”
“而且,我……”
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方才慢吞吞地接着道,“我本来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才参加这次比赛的。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萧姑娘——萧素衣姑娘,我一直在找你。”
“不错。我猜你也会这样选择。”
那女子莞尔道,她不笑时如山岳般沉稳,这一笑又有了几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铁血柔肠,“叶公子若不是这等人物,我就不会出手相助了。”
“萧姑娘,其实我……”
叶书生说到此处,原本想就自己当年拒绝结亲之事解释一二,但话到嘴边,又被“萧姑娘”这一身更胜萧郎的英气生生压住,舌头不自觉地转了个弯,鬼使神差地道出一句:
“我,那个……如果你觉得‘从朋友做起’太慢,听上去缺乏诚意,不如我们就结为兄弟,从兄弟做起吧!”
“……”
一瞬间的沉默过后,那女子别过头去,双肩微微颤抖,语气比起愤怒更像是在忍笑:“好啊,就依你说的办,从兄弟做起。你若说些别的,我反倒不敢信,也不敢认你了。”
“还有,如今我已改了名字。叫我‘萧铁衣’吧。”
她将叶书生轻轻放在地上,自己负手而立,微微欠身行礼,迎着朝阳明亮温暖的光辉飒然一笑。
——数年以前,萧铁衣因缘际会,因祸得福,喜欢过一个很好的人。
——她也因为这个人,而变成更好的模样。
青袍银甲,英姿焕发,皎然玉树临风前。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青丘天狐现任族长,萧铁衣。”
第八十五章 故人有信(一)
够沙雕,你就是我的新队友?
五州问答半决赛, 最后以叶书生主动弃权,凌青月侥幸晋级而告终。考虑到她所处的境况,也可以说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凌凤卿来了。”
江雪声忽然开口道,线条柔和的桃花眼眯成一线, 越过人头攒动的长街, 远远朝向遥远的街道另一端投去。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看去, 恰好能够窥见一点宝马香车的轮廓。只见珠光闪耀, 瑞气千条, 车驾之富丽奢华更胜于凌凤鸣, 几乎将“爷有钱”三个字插在车顶。
“凌凤卿不同于他弟弟, 并非喜好奢靡, 此举不过是为了彰显权力。”
江雪声语带嘲讽, 一手托着茶盏,慢条斯理地低头清理了一下茶沫,“有点意思。他倒真是迫不及待, 称帝之事八字没有一撇,这便摆起天家威风, 等着万国来朝了。凌山海也是老糊涂了,竟放任他出门丢人现眼。”
“那可不?凌凤卿野心大着呢。哪天他自封个‘千古一帝’之类的头衔, 我都不会惊讶。”
柳如漪一手搭在腮边, 珠玉钗环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发出细碎轻响, “毕竟啊,不是谁都像应龙君一样, 一听别人叫他‘帝君’就头疼, 说什么‘民为贵, 君为轻’,‘君王是天下间最繁重、最劳碌, 而且毫无报酬的苦役,还不能随时告老还乡’。”
他故意端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夸张地压低嗓音,听上去确实很像一生励精图治、在龙椅上过劳死的悲情君王。
……呃,这算是悲情吗?
“不错,正是如此。”
邬尧原本无所事事,闻言立刻像打了管鸡血一样抬起蛇头,摇头晃脑地补充道,“我也听说过,应龙君表面上不苟言笑,其实不过是在人前做戏。他啊,经常隐瞒身份到人间游历,自称‘白龙鱼服’,也不知欺骗了多少人。亏我年幼时还尊敬过……哇!”
“……”
江雪声含着一缕温文和煦的笑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碾在蛇头上,强行合住了巫妖王的嘴,“邬尧,喝茶。”
邬尧:“嗯嗯嗯嗯嗯?!”
你根本没想让我喝茶,你只想把我溺死在茶杯里!
眼看邬尧就要被碾得口吐白沫,舒凫急忙伸手覆上江雪声手背,不着痕迹地将他拨到一边:“先生,这杯茶还是给我吧。方才叶书生吓了我一跳,这会儿我正口干舌燥呢。”
江雪声这才略微放缓手上劲道,任凭舒凫从邬尧头顶挪走茶杯,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杯茶我喝过。你若介意,还是换一杯为好。”
舒凫:“……”
我只是随便扯个借口,你在这儿较什么真。
我又不是羞怯怯的小姑娘,难道还会一沾唇就面红耳赤地尖叫“是间接接吻!我脏了!”吗?
不过,有一点她没有扯谎,那就是她的确被叶书生吓得不轻。
——谁又能想到,他口中的“狐狸姑娘”,不仅是现任天妖王萧铁衣,更是一位英姿飒爽、我见犹弯的帅气alpha呢?
舒凫:叶书生可以,我也可以。如果叶书生不可以,那么我更可以!
在叶书生的盛情邀请之下,萧铁衣与她的狐狸姐妹们一道挪了个窝,如今正坐在与他们一桌之隔的位置。
当然,在舒凫看来,叶书生的“盛情邀请”,本质上就是“小熊猫脸红挠头.jpg”的表情包,配文一般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面对这种表情包一样的奇男子,少女心还没有燃尽成灰,还能嗑得下去,萧铁衣不愧为当代四大妖王之一,定力着实惊人。
她的姐妹们就没这么善解人意了,满脸都写着黑人问号,一个个明里暗里乜斜着眼打量叶书生,横挑鼻子竖挑眼,看哪哪都不顺眼。从她们的神色中,舒凫能够解读出三分怀疑,三分挑剔,以及四分“一朵鲜花插在钢弹上”的痛惜。
不过,萧铁衣姑娘就算是鲜花,那也绝对是一朵铿锵玫瑰,精钢打造的那种。
就连对叶书生尿性心知肚明的舒凫,一见之下,也想把“般配”两个字打在公屏上。
……
另一方面,就在叶书生接受狐狸姐妹们死亡凝视的同时,场上的比赛仍在继续。
半决赛第二场,季韶光对阵一名魏城本地修士,十几轮厮杀后,有惊无险地顺利胜出。
那修士栽在一道冷门怪题上,颇有些不服气,当场便向主持人抗议道:“今年这都是什么题目?算学、堪舆、鲛人语,倒也罢了,怎会问‘蛟族身上有几片守心鳞,有何功效’?就连‘守心鳞’这东西,我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不是魏城主出的题,究竟是谁在胡乱支招?!”
主持人询问似的向魏芷望了一眼,魏芷微一点头,含笑开口道:“实不相瞒,你所说的命题之人,正是四大宗门之一的天衍门太上长老,鹤梦真人。鹤梦真人一向与魏城交好,本是前来观赛,一时兴起,就为我们出了几道题……不如,您直接问问他?”
魏城修士:“……”
原来是大佬逗我玩,打扰了。
季韶光也怔了一怔,随即释然道:“原来是太师祖。难怪,太师祖一向……特立独行,所思所想不落窠臼,门派中无人能够揣度。这些问题,的确带有他的风格。”
“‘鹤梦’……?”
江雪声若有所思地将这名字复述一遍,先点头复又摇头,最后一语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