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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仙机[修真]》TXT全集下载_32(1 / 2)

“你说的是。”明叙涯温和地望着她。

这时,他好似不是她的生死仇敌,好似他们并未有过这十数万年恩怨,哪怕是兆花阴尚未飞升、明叙涯尚未叛师时,他也从未有过如此温和、如此亲切的一刻。

感到陌生的何止是明叙涯?

但对于陆照旋来说,一切已在这十数万年里淡去了。那最深切的恨、不甘,以及在这恨与不甘中裹挟着的、她曾经痛恨而不愿承认的不舍、珍视、敬爱,都在一次又一次的转世中寸寸消磨。

如果不是清虚境保有了她曾经的无数回忆与情感,并以最真切、最完整的形式全数还给了她,让她十数万年后重温故梦,那么,明叙涯、兆花阴,对她来说便都已是陌生人。

而距离她离开清虚境,已经有近千年了,在清虚境中最深切的不甘与愤恨,也随着时光渐渐被她认清。

前世已是故往,今生方在眼前。

“看来,在这十数万年里,你也变了许多。”陆照旋决定将原话奉还,“倘若是十几万年前,你不会这么平淡。看来问元之位确实给你带来了许多曾经从未有过的自信——师兄,你的自信只在顺境中存在吗?”

她近乎彬彬有礼地请教他。

迷雾在两人间逐渐蔓延。就好似薄绢被人展开,细沙被人摊平一般,迷雾一步步延展,重又于满眼遍盈。

像是被刺痛了什么一般,明叙涯只觉她仿佛毫不留情地在他心上碾了一把。

这又确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那时兆旋虽然愤恨无比,恨不得当场杀了他,或是当场被他所杀,但她从未如此毫不留情地将他最隐晦、最阴暗的一面撕开。而他于此刻,在羞恼之外,竟更生出一种名为怅惘,又或是痛苦的情绪。

这种感觉,自从他与苏世允联手算计兆花阴,令后者道器摧折,晋升问元之后,便再也不曾有过了。十数万年后,却如此突兀地涌上心头,陌生使得情绪百倍地放大,沉沉地击打在他心上。

这一刻,明叙涯想,也许令兆旋反复转世,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曾经的过往对她来说只是一段陌生的、占据不了她多少情感的回忆,她已淡忘。重新忆起,也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把对他来说锋锐的刀。

可对于他来说,这是真实的、难忘的、如鲠在喉的经历,是他思绪的组成部分,是他行事的驱动要素,也是他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如果说永于人先、永在人上是他的心魔,那兆花阴与兆旋,都是心魔的组成部分。兆花阴飞升了,兆旋也变成了陆照旋,可他的心魔还在,只有他还停留在过往,反复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希望能赶上,又希望能留下点什么。

而他也没什么好愤怒的,因为这一切,又似乎是他一手促成。

明叙涯忽然没了反复试探的闲心。

迷雾重重,忽地染上浓重的墨色,掩去天光,似将这天地都化为暝夜。

黑霭沉沉,仿佛沸油滚水一般,竟不断鼓张蔓延,又在转瞬化为泡影,发出令人心下微寒的阵阵嘶鸣,似乎什么诡秘的恶兽潜伏在这黑霭中,随时等待着将一切吞噬。

这既不是如鬼世夜游图一般的沉沉死气,也不是虚空扭曲的虚实不定。它仿佛是为吞噬与毁灭而生的力量,不会被任何东西毁去,因为它即是毁灭本身。

方才陆照旋于虚空中将谢镜怜挪走,自己则替换后者化解明叙涯的出手,便已略感受过这股力量的玄奇。

也许提到毁灭与吞噬,往往便会令人想到“暴虐”“残忍”,而明叙涯配上这样的形容,也没有过多违和,他正是一个残酷而偏激的人。

但其实正与此相反,这股力量与这些词完全搭不上边。

它是如此平和,甚至显得气度非凡,毁灭在它面前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既不值得卫道士的控诉,也不值得寻常人的恐惧。

这天地有生,自然也有毁灭。

先前明叙涯对谢镜怜的出手,只不过是随意的一击,陆照旋是如此轻易地化解,又如此轻易地直面这力量的本质。

但当她真正站在明叙涯为她准备的攻击之前,却由衷地为这浩瀚而深邃的力量所震撼,于震骇中,更生出些欣赏与向往来。

虽然她对明叙涯并无什么好感,而故往更让这无感染上厌恶,但不得不说,她这位师兄其实很是有本事。

在遥远的故往,兆旋对于明叙涯能晋升问元深信不疑,这深信无关师兄妹情谊的偏袒,而是真心认定与信服。

可惜,那时她从未想过这深信不疑的东西,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陆照旋轻叹一声,伸手轻点。

仿佛是自这天地间凭空而生一般,上下四方似渗出无数灵光,如月光穿漏,纷纷下临,相汇相缠,齐齐朝那黑霭涌去,覆盖它、卷束它、融入它。

那月光一旦涌入黑霭之中,便好似石沉大海一般,于其中消逝不见,然而前赴后继,未见衰竭。

黑霭好似来者不拒,不断吞噬,更无穷竭。

灵光氤氲里,似乎渐渐稀薄,熹微渺远,渐失踪迹。

忽地,那黑霭猛然翻腾,好似忽地狂乱一般,大起大落,间或有星星点点的光彩从中溢出。

那星星点点汇在一起,便汇成月光熹微。

那黑霭中溢出的灵光越涌越多,最终汇成光河耀眼、星海璀璨,照亮大千,朝那沉沉黑霭倒卷而去,将其淹没。

然而就在黑霭沉没在这无限灵光中时,陆照旋神色却忽地微微一变,似觉不妙,正欲令这灵光收束而回,却见黑霭自那灵光中炸裂而出,将其全然打碎,令灵光四下而散,反朝她卷来!

第91章 黑霭沉沉,青莲零落

陆照旋目光沉沉, 凝视这扑面而来、近似于张牙舞爪的黑霭。

这一切忽地挣脱了她的掌控,步入到她全然陌生的境地。

而她很清楚这一切变化的来由。

纯元弥生符,这曾令她无比感激的转世至宝, 在予她机会的同时,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她的道途。

陆照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回头无路,她也不允许自己再在这波折重重中回头。

这一世,其实她的道基从一开始便建立在明叙涯的道途上, 无论后来她究竟如何试图摆脱, 也只能偏离,不能划清。而她本就生在与明叙涯一脉相承的流洲, 明叙涯又与她同出一家, 陆照旋再怎么警惕谨慎,也没法未卜先知。

有心算计无心, 陆照旋除了竭力应对,别无他法。她能做的,只是预估一切可能, 并竭力避开。

然而世上大道浩渺无穷,问元修士也只是探索道其中一角,明叙涯只需随意寻一个方向,陆照旋想避开或是应对, 便要跑断腿。

如今这局面,既是预料之外,又好似是情理之中, 甚至于并不会让她惊诧。

星光聚散, 悠悠而浮,在空中飘飘洒洒, 最终落在那黑霭上,似后者正正好好赶了上去,为这星光遏制,便好似野马被勒住缰绳,猛地顿住了,一点点放缓,最终停留。

说来漫长,却又好似转瞬,那黑霭在星光中,竟层层淡去,最终又退归化为迷雾,无声无息消逝在这天地间,不带分毫波澜。

陆照旋轻轻抚了抚指尖,那里不知何时染上丝丝缕缕黑线,好似活的一般,缓缓朝她掌心爬去,若不细看,还道是数条小蛇。

五指互相拂过,将那丝丝缕缕寸寸逐开,最终从指尖散出,化作极轻薄的黑霭,渐渐消散了。

纯元弥生符铸就了她的新生,这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而她难免为明叙涯的道法所影响的,这也是追之不及的既定过往。

好在,她虽不占先手,却占主场。以她一人的力量,尚不能完全消除影响,但在这沧海岛,她有着绝对的优势,能借助沧海岛为基,从而一举破开束缚。

“你与这沧海岛,确是联系十分紧密。”明叙涯一击不成,倒并不恼于这先手失利,让陆照旋之后有所防备,反倒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两眼,露出些思忖,意味不明地说道,“未料到,只是兆花阴与慎苍舟的传承,竟能让你对这沧海岛有如此掌控。”

先前两人互相谈笑,好似十分平和,其实互相探了一番底。虽知陆照旋必有遮掩,但明叙涯也能据此估摸出她究竟有几分根底。方才之势,她想要一击即溃黑霭,那么对这沧海岛的倚仗绝非一般的多,超出了寻常因果承接所能反向的范围。

其实担起因果,反向掌控洲岛世界,这其中投入与回报并不能成正比,绝对是稳亏不赚的买卖,也就只有陆照旋这等没得选择的蜕凡修士才会去做。

明叙涯对沧海岛格外关注,也就对承接因果后的回报比他人更加了解——陆照旋方才的表现,绝对远超他预估。

“原来还有你没料到的事。”陆照旋平平淡淡地回道。

她神色平静,任明叙涯如何打量,也看不出其下心绪,唯有蹙眉,再行试探。

沧海岛上,无数岛屿织就一方大世界,却在这一日同时陷入沉沉雾霭。

这雾霭有时浅淡,如同轻纱,有时却晦暗无比,遮天蔽日,万数岛屿,竟自同一日起,昼夜无常、明晦不定。

也不是没有能人欲从这突兀而无常的迷雾中找寻规律,总结出其聚散、明晦的定则,然而每当他们稍窥见其中一角,尚未来得及验证,便发觉这迷雾又换了变法,让人永远捉摸不透。

数十年、数百年一晃而过,这迷雾兀自变化无常。它影响了沧海岛无数人的人生,千万年形成的生活规律因它而一旦改变,这世间万物也因此变了模样。

适应了一次、改变了一次,也许过不了几年便要再适应第二次、第三次。

有人无法适应,便只能在这变化无常中被淘汰,沦为过往的一段记忆,又在新的变化中,甚至从自记忆里消失,好似从未存在。

“这贼老天,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天一个样,当真不让人活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咱们一定还能走下去。等凝婴以后,就轻松许多了。”

“呵,元婴又能如何?你我见过的殒身于这迷雾之中的元婴真人难道还少吗?苍天一日不明,迷雾一日不散,这世道便凶险一日。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该死的天又变了!变变变,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长久的沉默。

“什么都是会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永恒。我相信,终有一日,迷雾会散去,天光破云,四野清明,重归于旧时模样。”

终有一日,迷雾散去,天光破云,四野清明,一切重归于旧时模样。

于问元修士来说,轻易不动手,一旦斗法,动辄便是数百甚至上千载。

迷雾困扰了沧海岛无数修士数百年,引得无数人为之巨变挣扎,甚至在此中丧命,于问元修士来说,只不过是斗法的一段波折。

高高在上与蝼蚁,竟成了如此荒诞的对比。

陆照旋面色微白,于这晴光明媚中,竟显出几分日薄西山。

一朵青莲自她身后虚虚绽开,将她拥入其中,似欲为她添补力量,却终究力有未逮。

然而她永远好似不知自己的处境一般,即使再如何狼狈、再如何虚弱、再如何劣势,也永远不露波澜,沉静如海,仿佛什么都不值得她为之改容,什么也不值得她惶恐。

明叙涯观察着她,为她而踌躇不定。

陆照旋永远有这样奇异的功力,似乎劣势也是她的冠冕,让人不由怀疑她的狼狈是否只是迷惑旁人的伪装。

试探从未止歇,而他寻索的那个结果似乎仍然渺远,数百年匆匆而过,即使是明叙涯,也忽觉词穷,一时竟不言语。

然而,他未开腔,陆照旋却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你果然从未想过放弃师尊的传承。”她理了理微微散乱的鬓角青丝,“无论是师尊,还是慎苍舟,都对你千万分防备,任你如今踏入问元,也难直接得其传承,还得借助我间接获得,想必很是恼怒吧?”

之前那漫长的斗法中,除却纯元弥生符之外,陆照旋还发觉自身道法上竟出现了一股从未出现的偏移,须得凝神再次调整,才归复原状。

若只是一次两次,她便当是自己学艺不精、道法不深。然而当她明明多加留神、竭力避免后,这问题仍未消失,她便确认其中必有蹊跷。

向下深究,根源竟要追溯到太清剑典之上。当时陆照旋便觉某些地方有些奇异,有的被她避开了,有的却混在太清剑典中,看不出差别,被她一道学去了。

如今想来,这可能便是明叙涯留下的手脚。

慎苍舟、兆花阴于太清剑典上做下布置,令他不愿付出大代价直接取走传承,便令她来接手,却又不愿让她得传承如此轻易,还要在其上留下些手脚,让她付出点代价。

这算计与纯元弥生符混在一起,同时作用,立时便发挥出极大功效,令陆照旋左支右绌,渐渐不敌。

一个筹谋十数万年,一个举步维艰,有心算计无心,这境地似令人叹息,却也无可置疑。

她出言讥讽,可见也是心有不甘。

其实并不像她说的那般,其实明叙涯早有心理准备、坦然接受现实,其实转圜筹谋并不值得嘲讽,但无端的,当这讥讽出自陆照旋的口中,他竟觉触怒。

“我与你自然从来不同。”明叙涯漠然,“我原以为这十数万载过去,你总是该懂我的。”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可你竟仍不明白。”

明叙涯凝视着陆照旋,后者似乎如昔平静,似乎又隐有愤恨、颓然,他不知道这是他的错觉、她的伪装,还是他的希冀。

他只感到无名的压抑和无力,排山倒海般从不知何处涌来,将他淹没,让他沉沦。

“师妹,你也是我的心魔。”他轻声说着,任由眼前人为这句看似平淡,却从未有过、从未说过的言语而露出极诧异之色。

她始料未及。

其实明叙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