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只是重见了许千山一面而已。
课间休息之后,许千山代课的那位老师赶回来了。许千山在台上做了一段简短的介绍与过渡,便将讲台交给原本的那位老师,在学员们礼貌的掌声中离开了。
这一幕让郑旭想起十年前他和许千山在北大的不欢而散。这次告别比十年前体面有道理许多。郑旭不知道那时候许千山看着他的背影,是怎样的想法。现在,他看着许千山朝走廊深处渐行渐远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起的,是那条九年前的短信。
“你想我吗?我很想你。”
第13章
这个总裁班一共五天。第一天课上完,安排了游燕园的活动。北大校园郑旭十年前就来游过很多次了,没什么兴趣。他人在队伍里头,眼睛却四处瞅,直到最后看见带队的专业导游老师,知道许千山不会出现之后,郑旭才安分下来。
导游老师在前头讲未名湖的故事,郑旭一点儿兴趣没有。他远远落在后面,给张未然打电话。张未然接起来就说:“无聊了就走人,别在这儿跟我瞎抱怨。”
近两年张未然对郑旭都是这个态度,郑旭也没觉得他有多过分。郑旭这两年一直没什么工作动力,就是一条尸位素餐的咸鱼。要是他和张未然换换位子,郑旭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郑旭说:“我见到许千山了。”
张未然愕然。
郑旭说:“你后来跟他联系过吗?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张未然叹气道:“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你前男友,不是我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还是比之前放缓了一些。许千山是不一样的,张未然看得清楚。他问郑旭:“要不然我帮你问问?同学群里应该有人知道。”
郑旭说不了。他一想到向不熟的人询问许千山的事情就浑身不适。许千山是私人回忆,不可以随便触碰。
张未然嗤之以鼻:“矫情。”
郑旭没理他。矫情就矫情吧,他自己能跟许千山问明白。
总裁班的生活比郑旭想的还要无聊。后来许千山又来代过一次课,讲学里的缺憾美。他没讲很深,有点儿百家讲坛的意思。郑旭三心两意地听着,渐渐也听进去了几句诗词,说“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又说“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郑旭听着这些诗呀词呀,忽然想起来,他似乎还不知道许千山是学什么的。
许千山大学学的是。但他说要做学术的时候,说他想做哪部分来着?他那个导师具体哪儿好?这些事儿许千山都说过不少次,郑旭隐约有些印象,只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他确实不太了解许千山。许千山喜欢听郑旭唱歌,郑旭却不喜欢听他说话。大部分时候郑旭觉得许千山说的都特别幼稚,没意义。郑旭比较喜欢把许千山摆在自己身边,就看他鲜活的神情、姿态,看那具缪斯的肉身。
现在,许千山在台上,郑旭在台下,他们做着这么一场特别鸡汤的成年人继续教育,郑旭忽然想听许千山说话了。不是现在这个三十岁的许千山,是十年前那个,会不好意思地向他递出歌词本的许千山,在郑旭卧室一遍遍朗诵文言文感受语言韵律的许千山,因为郑旭反对而紧张地跟他争执老师水平的许千山。
怎么回事?那个十年前的许千山上哪儿去了?郑旭越来越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不确定知道之后能做些什么。如果十年前的许千山消失在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郑旭能怎么办呢?他没办法更恨他自己了。
教室里一半人忙碌地在手机或者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半人正儿八经地听。郑旭因为是许千山的课,便特地坐在了前排靠门边的位置。许千山没有刻意去看他,也没有刻意忽视他。郑旭心不在焉地转着笔,视线不自觉地跟着许千山的举手投足移动。几个和弦在他脑子里随机来去。郑旭好久没写歌了,这一段儿也来得没头没尾,明明到了终止式,却结束在V和弦上,挠得他心头痒痒的,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过了第一天的新鲜期,这次放课后,学员们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积极。许千山收拾好教案,便拿着公文包向外走去。郑旭起身要跟上去,却又被叫住。是几个做网络文化的,想这五天总裁班之后搞个聚会聊一聊。郑旭急着去追许千山,摆上笑脸应付说当然当然,必须必须,时间地点短信你们定,只要通知我一定到。还有个音乐公司的想同他寒暄几句,郑旭再也没耐心,匆匆道歉一句便冲了出去。
他们这个总裁班在暑假上课,教学楼里只有一些来上自习的学生。郑旭很快追到了楼下,在门口截住了许千山。楼门口的保安敏感地抬头看了一眼,许千山于是把郑旭带出了教学楼,绕过东操场,向未名湖走去。
北京的酷暑十年不变,蝉声十年不歇。郑旭有些走神。就这么在北京的盛夏里,在未名湖畔的微风中,与许千山并肩散步,自在来去。似乎这就是当时他想要的一切了,却晚了整整十年。现在,许千山已经不介意跟男人形容亲密了吗?还是说,因为他和他不再熟悉,所以反倒不必避嫌?
郑旭没说话,许千山便在蝉声间首先开了口:“找我有事吗?”
他的声音状态比上课时松懈一些,没有那么圆融。更像郑旭记忆里的样子。
郑旭说:“我没有事,只是想跟你聊聊。”
许千山冷淡道:“有什么可聊的?”
郑旭一怔。许千山在郑旭面前,不如在学员们面前那样礼貌。就像一本高雅的精装书,摆在那里高贵庄严,翻开看时,那锋利的纸页边缘也是会割伤人的。
郑旭歇下了原先平铺直述的打算,斟酌着口气,说:“很久不见,我想问问你这些年怎么样了。没想到你会来做——”他险些脱口而出总裁班,又觉得还是应该放尊重些。他努力去回忆这个班的名称,“这个,这个商业研究班,的老师。”
“是商业领袖研修班。”许千山说。
郑旭点了点头,仿佛他能听出来研修班和研究班的区别似的。他还想说点儿什么,话未出口,却被许千山抢先。
许千山说:“郑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悲?”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注视着郑旭的眼睛。日光从树影的缝隙钻出,在许千山侧脸上轻忽地晃动着,让人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光从半地下室的高处落下,在年轻人漂亮的裸背上印出井字的窗格。
郑旭一时有些恍惚。他想说当然不是的。郑旭要告诉许千山,刚刚他是怎么陪着笑脸道着歉从人群中脱身,那姿态并不比许千山更好看。但许千山不会想看郑旭的可悲,而郑旭的可悲也无法证明许千山的不可悲。
郑旭不想对许千山说谎,他说:“我情愿你活得轻松一些。许千山,我希望你过得优渥、幸福,无忧无虑。”
许千山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郑旭看不出来许千山的态度。他没什么把握,硬着头皮继续道:“之前你说孩子的事,能解决吗?需要帮忙的话,我其实——”
许千山竖起食指,抵在郑旭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头。郑旭没预料到许千山会碰他、没预料到这举动会在未名湖畔日光之下、更没预料到这触碰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震动。他面部肌肉一震,硬生生凭着毅力板住了脸。那过电的滋味还残留在他嘴唇上,又传导进了脑海里。郑旭把原本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许千山平静地收回手。他说:“我不在这里全职上班。现在我在系做博后。研究室的学生得了急性白血病,我来这个研修班打两节课零工,挣点儿钱捐过去。”
郑旭愕然。
许千山瞧着他呆滞的样子,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却并没有传到眼睛里去。他说:“怎么样?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吧。”
那阵电流和许千山这段话把郑旭的脑子搅成了鱼汤。他迟钝地“啊”了一声。
许千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继续道:“郑旭,你那时候看不上我,只看到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宠物。你在你想象中的‘我’面前保持体面,居高临下地给我分一些感情。现在也想这样吗?我不是你想的样子。郑旭,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说到最后一句,许千山的声音终于又紧绷起来。但这次,许千山不肯把任何事情袒露在郑旭面前了。他自觉情绪失控,转身想走。郑旭立即追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许千山反应极大,猛地甩开了他的束缚,连公文包也摔在了地上。郑旭僵在原地。他并不想逼迫许千山,但他也不能让许千山就这样离开。
他匆匆道:“我从来没有看不上你。许千山,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
许千山没有说话。他收拾好情绪,把公文包捡起来,拍拍灰尘,回到了那副沉凝如水的姿态。郑旭还要说话,许千山却向他摇了摇头。他沉默地离开。这次郑旭没有再阻拦。
许千山的身影很快被层叠的树荫淹没。
第14章
总裁班的学员们住在学校里的来宾馆。房间跟普通宿舍楼的六人间不同,是标间或者小套间,装修上有一种过时的豪华。郑旭夜里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与许千山的会面,想着许千山的态度,想着许千山的话,想着许千山那根手指。
许千山说郑旭看不上他,怎么可能?郑旭太看得上许千山了,甚至能在这个年纪,还因为许千山的一根手指而彻夜难眠。许千山瞎说些什么呢。他不该自怨自艾,那是郑旭的特权。
郑旭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自尊心跟许千山分手,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浸润在痛苦里,有一阵子完全靠安眠药入睡。这是他的罪,他就得受着。可许千山不应该有罪。许千山应该活得好好的,爱干嘛干嘛,挣大钱,或者坐在象牙舟上写他那些湖上云影的小诗。没了郑旭,他应该有他想要的前途。
然而许千山看起来还是不开心。
郑旭枕在手臂上,睁着眼睛看黑夜里的天花板。他想,许千山有男朋友了吗?或者女朋友?要是有的话,那人不太行啊,怎么就不知道让许千山开心一点儿?
然后郑旭又想起来,哦,让许千山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郑旭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把床头的手机摸下来。他想给许千山发短信。他把那串稔熟于心的数字输进收信人栏,却不知道正文该写点什么。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一切话题都在十年的分别里过期了。白天许千山问郑旭:“还有什么可聊的?”郑旭答不上来。
认真说起来,郑旭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许千山过得还不错,按照他心意继续做些文艺研究。有点儿穷,但还没穷到志短。不太快乐,大半可能是因为与郑旭的重逢。这样就很好,到此为止,俩人该干嘛干嘛。
但郑旭还是有点儿忍不住。摸爬滚打十年,一见到许千山,他又狗回来了,一心想着招惹人家,又怕真的惹他讨厌。
郑旭琢磨着,于情于理,最好的开场白都该是道歉。但郑旭没法儿道歉,因为他不会认错。再给他时光倒流到那个暴雨的夏夜,郑旭还是要说分手的。
说不定许千山也知道。
郑旭想到这里,就不是很敢联系许千山了。他于心有愧。郑旭把手指移到侧边,想要按熄屏幕,鬼使神差地,又在那串蓝色的数字上多停留了几秒。
长按,拨出。机器和算法永远值得信赖。
拨号音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郑旭一松手,手机便滑进被子里了。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紧张地翻找,可越急越乱,半晌才摸到手机。郑旭想去按那红彤彤的挂断键,但电话已经接通了,许千山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您好?”
许千山的声音听起来有浓重的睡意。郑旭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四分。操,他干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郑旭没想好怎么开口,电话两端都只余沉默。不知许千山从那呼吸声中得到了什么线索,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郑旭?”
郑旭干巴巴地答道:“是我。”
许千山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嗯”。黑夜之中,许千山的态度似乎也柔和了一丝,没有白天那种憋着劲儿怼郑旭的气势了。这一丝柔和给了郑旭说话的勇气。他说:“许千山,对不起。”
都想好了不能道歉的,结果事到临头郑旭还是开口就道歉了。郑旭这句道歉没头没尾,但许千山并没有追问,只是又应了一声。也许他是困了。郑旭应该想个借口挂断。
郑旭没什么想说的,却又不想挂断。他于是说:“许千山。”郑旭叫他名字,只是确认他还在听,甚至并没有等到确认,只是这样叫一句。郑旭感觉自己轻飘飘地,从躯壳里脱离出来,对着无尽虚空,叫出许千山的名字。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就连许千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仿佛他也屏住了呼吸。
但那只是错觉,很快空调的响动与信号的白噪声又钻进了郑旭的耳朵,他回到了人间,回到这个漆黑的、孤独的夜晚。
许千山还在,他没有挂断。
郑旭珍惜这一点。他不再挥霍奢侈的沉默,转而向电话倾诉自己的经历,试图以此弥补话题的空白。从白天的不欢而散,到夜里这个电话,郑旭感觉得到,似乎许千山也有些矛盾,拿捏不准对待自己的态度。
许千山表现出来的矛盾只有这一点点,像坚果壳上一条细细的缝。但这一点点也很足够了。郑旭像个大啄木鸟,猛地就拿头往上撞。他着急忙慌地向许千山倾诉,不知怎么就很迫切,一定要向他证明自己。
郑旭事无巨细地讲着,从最近开始。他说他年初去了趟鄂尔多斯,看城市里鳞次栉比的烂尾楼。去年走得远,到了切尔诺贝利,回来北京一个月没人愿意见他。郑旭这个看废墟的爱好是近几年培养起来的。为什么是废墟?什么成了废墟?郑旭踩了个急刹车,跳过了这个话题。
郑旭继续回溯,讲到了还在为兀那东奔西跑的时候。最奇怪的一次是他策划做的公益演唱会,请来了两岸三地各种大人物。凹凸镜乐队也来当嘉宾。他们返场的时候发疯,把台下的郑旭给抬上场了,逼着他跟凹凸镜的主唱合唱了人家乐队的成名曲。
凹凸镜是郑旭的精神领路人之一,可郑旭还在做乐队的时候,一回没有碰上过。就是迷笛,也不知怎么都错过了。偏偏等郑旭不做了,放弃了,他们忽然就遇上了,还合唱了一首歌。凹凸镜的几个乐手都说喜欢醍醐,贝斯还特地来问郑旭什么时候把谢微微请回来再演一场。
什么时候?郑旭也想知道。他跟阿杉还保持着联系,隔几个月打个电话,去年郑旭还去了阿杉老家同阿杉吃大锅乱炖。谢微微就不同了。这十年来她再没有跟郑旭联系过,当年用的那个手机号也打不通。郑旭估计,她是在生他的气了。这么酷的谢微微,生气也挺酷的,一言不发就绝交。
郑旭不怪她。
他换了个话题,讲一场监棚的经历。郑旭管过一些有意思的音乐项目,也给不少乱七八糟的人做过音乐监制。他选了几个有趣的,扯东扯西,就是不提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