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员又宣读了一遍庭审纪律,接着两位高个子的女法警,带着古奶奶上庭了。
古奶奶手脚都戴着镣铐,整个人好像比上次见时苍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变得全白。她的脸颊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了,脸上不见了原来的惊惧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绝望。
可能,她害怕的人,余生都不需要再害怕了吧……
审判长简要介绍了案发过程,跟商恺描述的大致一样,然后庭审正式开始。
付小嘉看着商恺站起来宣读起诉状,语气不卑不亢,仪态风度都无可挑剔,专业又严谨。
上课时老师曾讲过,大陆法国家的法律工作者,大多是适用法律的机器,那商恺这台机器,是有感情的呢?还是无感情的呢?
“……根据被告口供以及办案人员勘验笔录,案发当晚,死者刘达强饮酒后回到家中,与被告古德霞发生争执,被告失手推倒刘达强,导致被害人头部撞击墙壁而倒地,而后古德霞
上前查看,发现被害人仍然存在生命迹象,于是捡起家中的木棍,反复在被害人头部处击打。尸体检测报告也指出,被害人头面部出血,致伤物是坚硬质地、较小接触面积的凶器,死因是乙醇中毒合并头部损伤大出血。并且,办案人员在木棍上仅发现了被告人的指纹……因此,依法以故意杀人罪起诉被告古德霞。”
商恺宣读完起诉状,便坐下,等待辩护人发言。
辩护人看起来是一位没有什么实务经验的小姑娘,但眼中闪烁着狡黠灵动的光,问起问题来十分刁钻:
“公诉人称,死者的死因是乙醇中毒合并头部损伤大出血死亡,那么公诉人如何确定乙醇中毒和头部损伤两者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参与度呢?”辩护人说到这里,微笑着看向商恺,又一眼扫过旁听席上的所有人,“我刚才提供给合议庭的证据显示,死者患有高血压和脑梗,医生多次劝其戒酒,死者生前都未听从,反而越发不加节制。刘达强当晚也饮过酒,那么死者的直接死因,究竟是饮酒过度更严重,还是头部损伤更严重?根据刑法‘疑罪从无’原则,我有理由为被告人古德霞,做无罪辩护!”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直接做无罪辩护?”
付小嘉听着背后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先生同妻子小声议论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是呀,这辩护人说的有道理,那老刘头是喝酒喝死的,还是被打死的,谁知道呢?万一是喝酒喝死的,那老太婆不久太可怜了吗?”
付小嘉长舒了一口气,出于对古奶奶的同情,他甚至忍不住想站起来为这个女律师拍手叫好。
商恺交叉着十指,坐在公诉人席上,沉默了几秒钟,突然他转向审判长的方向:
“请允许我问被告几个问题。”
审判长点头表示应允。
“被告人古德霞。”商恺站起来,面对着古奶奶,“你失手推倒死者,死者撞到墙后摔倒,头部出血,那之后他是不是继续用语言对你进行人格侮辱,然后向你挑衅‘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古奶奶仿佛从一场久远的噩梦中惊醒,他抬头木然地看了看商恺,像是回忆起了那个人凶神恶煞的面容,她圆睁着一双眼睛,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那个魔鬼,他说他变成鬼也不会放过我的!他说他下了地狱,也要拉上我和女儿陪葬!”古德霞绝望的哭喊着,让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动容。
付小嘉坐在旁听席,将拳头越攥越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那你,是不是说‘对,我今天就是要杀了你’?”商恺双手撑着公诉席的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动作。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划开所有伪装与假象的匕首。
古奶奶慌乱之中看向了辩护人席。
辩护律师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记得了。”古奶奶支支吾吾地说,“我当时很害怕,我不想再回忆了。”
“在开庭之前,办案人员对你进行了六次口供记录,在这一点上,你的口供具有高度的统一性。”商恺说着,对辩护席上的女律师回报了一个微笑,“而且在此处我需要提醒辩护律师,以任何手段干预被告人的意思表达,暗示或明示其翻供,都是不正当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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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法庭惊变
女律师被商恺一个回马枪杀得不知所措,缺乏实务经验的短板一下子暴露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被害人的确患有脑梗塞和高血压,但根据证人证言,他在日常生活中饮酒较频繁,对酒精的耐受度较高,而这种长期性、连续性的饮酒习惯会使被害人处于酒精中毒的状态下。而根据笔录以及被告的口供显示,被告古德霞手持木棍反复敲击被害人头部,直至被害人丧失意识的行为,才是被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
商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且无论两种死因的参与度有多少,被告都有实施犯罪的主观意图,且造成了被害人死亡,构成故意杀人,因此不适用疑罪从无原则。”
商恺的解释非常合理,辩护人席上的女律师无话可说。
年迈的夫妻又在付小嘉耳边轻声议论。
“老头子,这位检察官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没听懂?”老奶奶拍了拍丈夫的胳膊,问道。
“就是说,刘达强老喝酒,酒精早把脑子泡坏了,老婆子不打他还好,一打他,可不就死了嘛……”
付小嘉坐在旁听群众之中,看着古奶奶瘦小的背影。她一下一下地耸着肩膀,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
审判长提出休庭十分钟,话音刚落,开庭前跟商恺交谈的哪位检察官助理从付小嘉身后的大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商恺身边跟他说了些什么,付小嘉看见商恺露出一个笑容来。
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又仿佛是志在必得。
付小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虽然他心里明白商恺是公事公办,但商恺的志在必得,意味着这位老人的余生,都要在铁门铁窗前度过。
再次开庭时,商恺向审判长提出,有新的证据要提交。
辩护人似乎是对上一回合商恺让她吃瘪而感到不满,义正辞严地指正道:“审判长,控方有证据突袭的嫌疑!”
商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辩护人请稍安勿躁,恐怕您知道了这份证据的内容之后,即使我不出示,您也会请求合议庭迫使我出示证据。”
审判长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不苟言笑的女法官,她看了商恺一眼,点点头。
商恺将文件袋交给审判长,然后由其他工作人员展示给在场的旁听群众看。
“我所提交的证据,首先是死者刘达强牌友张某、王某的口供证据。证据显示,死者刘达强近来手气很差,欠下几千元的债务无法偿还。”
“请问公诉人,这跟这起案件有何必要联系?”女律师冷笑道。
“刘达强无固定收入,故无法偿还欠款,而张某和王某多次威胁刘达强,声称如果他不按时偿还欠款,就要砍下刘达强的双手。”商恺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卷宗,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有些愠怒,“试问一个染上不良嗜好且无劳动能力的男人,该通过什么途径,去解决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
辩护人沉默了,她看着商恺,眼中一片茫然与难以置信。
“所以他像一个吸血鬼一样,一点一点榨干自己妻儿的血液,
以保住自己那双因酒瘾和赌-瘾而骨瘦如柴、颤抖不停的双手!”商恺说话时,语气中的怒意似乎就要喷薄而出。
“刘达强先是向被告索要财物,但被告古德霞并不会给他钱,所以,刘达强就把心思动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他与张某二人达成了一笔交易,就是……同意张某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刘春妮,就是死者的女儿,发生关系来抵债。”
法庭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互相对望着,眼中满含着疑惑与不解,似乎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们抱有希望,希望人性不至于如此卑劣,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希望而变得好一点。
付小嘉睁大了眼睛,胸腔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生的疼。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以上内容,都可以在警察对张某询问得来的证词中得到证实。案发当天,被告古德霞外出回家,遇上刚刚从女儿房间出来,衣衫不整的张某和王某,而死者刘达强,则坐在客厅里喝酒。”商恺的语调和神情又恢复正常,以一种平静的口吻来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事。
“这就是死者与被告发生争执的原因。被告古德霞,要杀死丈夫的动机,就是保护女儿。张某的口供后,还附有被告的邻居提供的证言,证明张某从古德霞家出来的时间,与张某口供所述内容吻合。”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古奶奶,突然情绪崩溃了。
她用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挣动着,似乎要逃脱手铐与脚镣的束缚,身边的高个子女法警牢牢地按住她,反复说着“冷静一点”。
“别说了!别说了!”古德霞痛苦地哭喊着,通红着一双眼睛,仿佛从地狱里走过一遭似的,“造孽啊……造孽啊!”
记忆又被商恺的话无情地拉扯到那天下午,自己只不过离开春妮几个小时,去买几贴治腿疼的膏药,回来时就看见那两个令人恶心的禽兽,赤着上身,一边提裤子一边从女儿的房间里出来。春妮的房间里,传来女儿惊惧的叫喊声和哭声。
而刘达强那个不要脸的老废物,他坐在客厅里抽着烟,脸上堆满了笑意迎了过去。
“嗨,到底是老姑娘了,又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啊喊的,太败人胃口了,还不如外面找的……”一个满身横肉的男人叼着刘达强递过来的烟,等着他点燃。
刘达强颤抖着手给男人点上,陪着笑脸说:“外面找的哪有这么干净的?再说了,我这傻女儿家里的婆娘可宝贝了,虽说年岁也不小了,那皮啊肉啊,可滑溜嘞!”
另一个男人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哈哈哈地笑。
“别听他的屁话,不照样上的挺爽?”
先说话的男人踢了他一脚:“靠!我看你才爽。”
刘达强一直笑着,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去了:“那……我欠二位的钱?”
“先……抵一半吧,嘿!你这老东西,就为这么几千块钱,就把自己女儿卖了?”
……
古德霞驼着背,站在门口,用那双快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绝望地看着这一幕,心渐渐凉到了骨子里去……
第18章 尘埃落定
古德霞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对她来说不算廉价的膏药盒子从里面掉出来,散落一地。
不大的响动足以惊扰屋里的三个男人,刘达强最先转过头看她。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刘达强不屑地笑了笑,对另外两个人说,“我家这婆娘回来了,二位慢走,下次再来,再来……”
古德霞茫然却厌恶地看着他们,她顾不上说话,发了疯似的冲进女儿的房间。
春妮缩在房间角落里,用一堆凌乱的衣服挡着身体,赤条条地坐在地下,出门前给她扎好的辫子,已经被弄得凌乱不堪,头发伴随着眼泪鼻涕,胡乱地黏在脸上。
“妈……啊!啊……”春妮看见古德霞,嘴里凄厉地叫喊着,双手撒开遮羞的衣服在空中胡乱比划,哭得更凶了,侧脸处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古德霞忍着腿疼扑过去,一把搂住女儿,还没说话,泪珠子便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春妮,告诉妈,怎么了?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啊!打……打!疼……”春妮癫狂地哭叫着,撕扯着自己已经凌乱的头发。
古德霞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达强前两天问她要过钱,她没给,当时那个人渣就骂骂咧咧的。虎毒不食子,她真没想到他会打女儿的主意。
古德霞越想越悔恨,抬手就在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巴掌,抱着女儿大哭了起来。
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来,那两个男人被刘达强送走了。
瘦猴儿似的老头出现在春妮的卧室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酒瓶,喝了个半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话也说不清楚。
“不就是……陪人家睡……睡一觉嘛,身上又没少块肉,把她爹的手……手保住了,才是正经事,才不枉我刘达强养活她这么多年。呸!傻子……”刘达强说着,碎了一口唾沫。
古德霞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扑过去捶打刘达强。
“老不死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女儿!要不是因为你,她能变成这样吗?”
刘达强是个酒鬼,又是个烟鬼。他人瘦的干干巴巴的,面上没有二两肉,只有一双冒着贼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
他一把挥开古德霞,古德霞被他打的跌坐在地上,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头晕晕乎乎的。
“别给脸不要脸!你比我大好几岁,又丑又老又残废,我当初眼瞎了才会看上你!还给我生这么一个扫把星!”刘达强在古德霞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的种,生出个傻子,还要赖给老子我!”
古德霞叫了一声,捂着肚子,侧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她听着这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可算是白活了。为了这样一个男人白白耗费了青春,还眼巴巴地指望他能改好。
古德霞忍着疼,扶着墙壁慢慢地坐起来。她听见春妮又在哭了,她是不是很怕?会不会冷?古德霞想着想着,突然明白,有了刘达强这样的爹,春妮的一辈子早就毁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扶着墙壁向刘达强走过去。
“哟,怎么着?想跟我打一架啊?”刘达强喝空了酒瓶,举起来对着古德霞的脸比划了两下,晃晃悠悠地站都站不稳。
古德霞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年迈的老人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向这个吸干了她血的魔鬼扑过去,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恨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
“你去死吧!”
她狠狠地推了男人一把,这一下力气确实不小,刘达强又有脑梗和高血压,再加上喝了酒,一不小心没站稳向后跌了过去,后脑勺狠狠地砸到了墙壁上。
泛黄发霉的墙壁上顿时洇开了一大片血迹。刘达强惨叫了一声,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古德霞,他的脑勺擦着墙壁缓缓地滑下去,在墙上擦出一道长条状的血迹……
“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