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意说着说着,后知后觉地想,原来,我这样的爱陆小四啊。爱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从前我怎么会那么蠢,怎么会给自己洗脑,让自己以为银钱比他更重要呢?陆小四他啊,可是无价之宝啊。这么好,这样好的陆小四,她是怎么弄丢了呢?
可赵如意又想,若重来一辈子,她想必还会这么做吧。相爱容易,相守却难,更何况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面。她能够上机会让陆小四脱离困境,能让自己也过一段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想必也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做的聪明事吧。
思来想罢,终究是释然了。赵如意看着陆小四,露出她能做出的、最漂亮的笑容:“算了,陆小四,我这么的坏,你还是...还是忘了我吧。”
她仰头,酒水入檀口,银质的杯子“哐”的一下坠在地上,从中蹦撒出深色的液体,溅在陆问行的衣角,他愣在原地,眼前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好半天,那个光点里显露出那个让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半辈子的女人。
她笑着,亦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是那样美,那样的好,仿佛只要他轻轻触碰,就会弄脏了她。
“如意...?如意!”
陆问行也不知道瘦弱的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挣脱开御林军的桎梏,他半爬半跪地扑出去,轻轻抚摸赵如意的脸孔:“如意,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赵如意眼中的神色慢慢暗淡,笑容却还是甜美的:“傻得一直是你啊,陆小四。明明知道我人品这么烂,还是,还是又凑过来。”
眼见着她气力不支,慢慢颓倒,陆问行再也顾及不上屋内还有其他人,他涕泗横流地背着赵如意出了门。
萧图南叹了口气,身边的侍从掀开诸葛壶的盖子,将里面的两种液体都闻了下,这才皱着眉同萧图南耳语。
萧图南先才还觉得母后做的有些过,毕竟陆问行跟了他这么些年,短时间在哪再去找一个这么合心意的人?然而近侍的话却让他面露疑惑。母后是这样的怨恨赵如意,怎么会...?
周月娥这才长长吐了口气,站起来,扶着李德正的胳膊准备回寝殿:“憋了这么多年的气,一朝发泄出来,竟觉得有些恍然如梦,皇帝啊,哀家知道你现在一肚子问题。可这赵如意,我跟她斗了这么多年,一向知道她是个贪慕虚荣、薄情寡义的人。可在这深宫里的女人,细细想来,都是可怜人。今儿的事她倒是让我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就她这样的人还能私藏一颗真心。哀家老了,现在心肠也软了,和你父皇误会了一辈子,也错过了一辈子,如今倒是想积点福泽,留到下辈子好好过活...”
她站在内室,看着灰雾蒙蒙的天罩着朱红色的宫墙,好像又记起那一年夏夜,年轻的天子拉着她的手漫步御花园,细数星辰飞流,时光暗度。
陆小四小的时候刚进宫,只觉得皇宫好大,贵人也多,他就像一个扑棱蛾子一样入了凤窝。长大后,握了权势,才觉得皇宫也不过如此,是连他都能踩踏的地方。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皇宫还是依旧那么大,凌波殿离太医院那么...那么的远,远到他背着赵如意越走越绝望。
背上赵如意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先前她还攀着自己的脖子,现在越来越无力。
陆问行累的浑身是汗,却不敢停下来,然后即使这样,在他刚踏进太医院的门的时候,赵如意抱着他脖颈的手终于垂落下来。
那一刻,陆问行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七八个块,怎么也拼凑不起来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他这一辈子之后该往哪儿去,该做什么。
有太医见是他来了,忙的停下手的活儿,询问道:“陆公公可有何事?”又看见他背上的女子,想上前问一下,可谁知,陆问行谁也不理。
仿佛看不到,也听不到,整个人的魂都被人抽走了。
太医只能让人将他背着的女子放下来,陆问行突然惊醒,死死地拽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别带她走,她没死,别让她离开我。”
太医掰开赵如意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脉,指腹点着她下巴上残留的汁水,闻了一下,这才疑惑道:“谁说她死了,喝了那么大剂量的麻佛散,牛都能药倒,更别说一个弱女子。”
陆问行的听觉活了过来,他木讷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然后将发颤的手指抵在赵如意鼻下。
可是他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实在观测不出来,只能让太医拔了根头发丝放在她鼻腔跟前。
轻柔的风慢而有节奏地吹着头发丝,也慢慢吹散陆问行心中的雾霾。
他轻声笑了笑,继而笑出了眼泪,他刚刚怎么会那么笨呢?背着一个大活人都看不出来。然后笑着笑着便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地抱着她:“赵如意,还好你没事!还好没事!你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吓我!”
像是一场梦中梦,醒来却不知天地何月,星辰何光。
被清理之后的凌波殿,只剩下陆吉祥还有含桃,因着陆问行犯了大过,禀笔大太监的位置也被革了,可他却一点儿都觉得无关紧要,只要赵如意还活着,还在他身边,他就觉得已经很知足了。
赵如意整整睡了三天,等醒来的时候,手脚疲软,继而觉得自己的腰被人紧紧地箍住,她回头,看见陆小四紧闭着眼,面容憔悴。
阳光正好,轻铺在案桌上。即使生活是苦的,可陆小四却甜到了人心窝里。
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写到这个情节啦~
赵如意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慢慢要过渡到公公爱娘娘的情节啦~
第28章 炫耀
重重叠叠阴湿的浓雾一层层笼罩在陆问行眼前, 他提着一盏宫灯独行在朱红、曲长的深宫里。
有艰涩缥缈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听说冷宫里的那位赵废妃死了?”
“可不是嘛,啧,做出和太监私通那样的龌龊事, 宫里哪能容得下她?”
陆问行慌乱地想寻出这声音究竟从哪传来,可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他手里提着的宫灯也越来越暗。
“如意!”他焦急地喊着她。
“别喊了,她都死透啦。太后娘娘给她赐了诸葛壶,让她饮了毒酒,陆公公忘了吗?”
“陆公公, 赵如意的死,你也脱不了干系呢!别人明明好好地在冷宫里过活,是你偏生要将她牵扯过来, 如今好了, 她名声也被你一个太监毁完了,命也没了,你满意了吗?”
“不是的,你胡说,如意!赵如意——!”
陆问行手指止不住痉挛, 他想捂住她们的嘴,让她们别说了, 他还想大声呼唤赵如意,可惜,一直一直没有人应答他。
“如意——!”
“陆小四,我在这儿呢。”赵如意醒来刚洁面完, 就见陆问行满脸惊惧,汗涔涔地从噩梦中惊醒。
赵如意探手,摸了一下他额头, 却被他浸满冷汗的手死死地握住手腕,然后用布满血丝的眼把她整个囫囵看了个遍,确定她没少一根头发丝,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去,双肩一颓,露出同他往日嚣张威风所不同的憔悴来。
赵如意看了心疼,拧了麻巾,给他擦脸。陆小四也不动,乖乖的坐在那儿任她折腾。
面上没显露什么,实则心跳的比兔子还快。曾经他们虽然有过一段,却因为陆小四太过羞涩,还有对身份的过分自卑,他们二人鲜少肢体相接。如今...没想到,倒是更亲近了。
可陆问行仍觉得有些别扭,他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宫,势也去的早,是以皮肤细白、喉结略小,不生须发,若在宫外,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个太监。因此,陆问行仰面让赵如意替他清理的时候,生怕她对自己露出一丁点儿嫌弃来。他都不敢睁眼。
赵如意的动作很轻柔,须臾,她拿开麻巾,轻轻触碰陆问行的侧脸,然后勾描一般,带着水汽氤氲的指尖落在他的鼻子上。
“陆小四。”
“恩?”
鸦羽轻轻一沉,向上掀开,继而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
这样的陆小四,赵如意怎么也看不够,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陆小四,你可真好看,你说我在宫里也算是个美人吧,怎么和你一比,就逊色这么多?”
陆小四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可仍是嘴硬道:“男人能用漂亮来形容么?怎么也得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如意给接过去:“温文尔雅、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陆小四被她的贫嘴逗得一乐:“就你书读的多。”
赵如意点点头:“那当然啊,你在外边忙的时候啊,我就在屋里受着公公的荫蔽,在屋里读些闲书。”说话的时候,赵如意离陆问行格外的近,鼻息相接,眼神的每一次接触都暧昧的灼热。
陆问行想别开脸,却被赵如意挑着他的下巴慢慢凑近:“什么黄寡妇、李家小姐,哦,这儿还多了位冷宫里的赵娘娘,都对太监爱得如痴如醉。”
陆问行呼吸一窒,双手撑在两侧,这可给了赵如意可乘之机,她欺身而上,半抱着陆小四的脖子,然后吻在他的额心,继而慢慢向下,细细品尝他的味道。
陆问行瞪大眼,不由被她搅的心乱如麻,窗扇没关,一只调皮的鸟雀飞了进来,歪着脑袋看着他们。阳光沐洗着尘埃,陆问行收手,揽住赵如意的细腰,收紧再收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娘娘,你醒了吗?我听屋里有说话声而啦,鸡丝粥做好了,我给你端进来?”
陆问行、赵如意:“!”
二人还没得及分开,含桃就径直开了门。两双眼睛唰唰地盯着她,尤其是陆公公,怎么看都有一种咬牙切齿、想把她咬死的劲儿。
含桃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坏了事,囧的恨不得一头把自己埋在土里不活了。好啊,难怪那陆吉祥见她端粥过来踟蹰不语,原来他一早就猜到了啊!现在好了,她指不定也得凉了。
“还愣着干嘛?把粥端来先下去啊,陆公公这儿有我伺候。”
心里正如猫爪挠的时候,赵如意替她解了围。
陆吉祥炖的鸡丝粥,入口细滑鲜嫩,味道很是好。赵如意一连睡了三天,正是饿的胃发酸,喝了一碗粥才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用过早膳的陆问行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这三日他守在赵如意身边几乎没怎么闭眼。太医虽说赵如意只是饮了过量的麻佛散,可赵如意一日不醒,他提着的心就一直不敢落下。
二人又腻歪了一会儿,陆问行这才整理着装,从刚才那个小可怜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内宦。但这次他和赵如意的事着实闹得太过,还是太后网开一面,饶了他们一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陆问行多年经营才坐上禀笔大太监的位置,如今身上的官职撸了个尽,被贬为内官监专门主管采办皇上的管事。
这也是萧图南考虑再三的结果,既要敲打他又还想用他。然而对陆问行而言,只要能留在皇上身边,他便相信凭借自己的手段再登上那禀笔大太监的事儿也易如反掌。更何况,如今太后为了遮丑,对外宣称“赵如意”在冷宫身死病故,如今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平常女子。陆问行得空的时候就想,老天对他当真不薄。以为走进了死胡同,谁想着柳暗花明,倒是把他们将要面临的难题都一一解尽。
赵如意替陆小四扣上袖口,瞧他嘴角的弧度难以掩饰好心情,忍不住给他泼一桶冷水:“是不是昨夜睡傻了啊?被贬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她一说,陆问行挑了挑眉,十分倨傲、自信地说道:“被贬受搓怕什么?大不了再爬一次。”
反正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就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整个人都斗志昂扬。
这宫里,哪个太监想压他一头,做梦去吧!
赵如意也笑,拿金斗将内务府给他新送来衣袍上的褶皱熨妥帖后,这才送他出门:“今时不同往日了,陆小四,以后你在宫里你还是收敛收敛。从前那般招摇,可惹怒了不少人吧?当心被他们欺辱了,回来找我哭鼻子。”
陆问行一听,嘿,这是在质疑一个男人的威严啊,他跳脚,指着自己的鼻子:“咱家岂是会哭鼻子的人?不是咱家说大话,这在宫里,只要有我在,人人都得给我三分薄面。”说着,没忍住去掀旧账:“论讨人嫌,谁能抵得上赵娘娘,毕竟还能让一直潜心向佛的太后嫉恨了这么多年?”
刚说完,就后悔了。他一时气的火急攻心,哪壶不开提哪壶,赵如意听了怕是会难受吧?
还正想着该如何低头给她认错,说说好话哄哄她,没想到赵如意竟有蹬鼻子上脸,狠掐了他鼻子一把:“得,就你能耐,陆小四,早点回来。”
她挽了挽耳畔的碎发,眼神温柔:“我等你回来吃饭。”
如此温情的话,像是灵魂契合一般熨帖在陆问行心坎里。此生此世他所求的只有权力和赵如意两件事。如今赵如意路如她娇妻一般盼她归家,怎能让他不欣喜若狂。
可余光瞥到也要出门的陆吉祥,话头一转,甩开袖子:“好啦,好啦,咱家要上值了,腻腻乎乎的像什么话?”
等到和陆吉祥一前以后行在宫道里,陆问行这才佯作烦恼道:“这女人啊就是麻烦,让她别送别送,免得旁人看到了不好,可她偏不听。”
被迫当作树洞的陆吉祥喉头一哽,只觉得干爹这炫耀的能力实在令人一言难尽。正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便见他干爹不怕骨折似的强扭着脖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要把他盯穿。
他实在没法,搜肠刮肚、抓耳挠腮:“是、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