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神经网络的层数还没讲完,莱斯利就开始疯狂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瞟她的围巾。
亨利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得H7N9了?赶紧去隔离,别出来到处传染。”
他一眼扫过来,无意地掠过她的脖颈。也不知道这一眼看到了什么,老教授蹙了一下眉,不太自然地别开眼,说:“房间里冷,你把围巾带上。”
谢宜珩一脸懵,看了看两位教授清一色的衬衫,还在好奇到底是怎么个冷法。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擦过颈侧的温度很熟悉,清晨某人给她带上围巾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重新围上围巾,讪笑着说了句:“是挺冷的。”
莱斯利满脸挂着八卦的笑容,这种诡异的气氛贯穿了整个对话,直到工具人罗伯特又来敲门。他站在门口,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亨利教授,爱德华请您去一趟实验室。”
两座大山都被罗伯特移走了,LIGO知名摸鱼二人组的闲聊也就开始了。
谢宜珩重新看了一遍亨利电脑上的监督学习的方案,想起刚刚莱斯利的精彩猜答案,有些想笑,“您昨晚没睡好吗?”
“我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康妮的事。”莱斯利往后一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叹了口气:“她最近真的太忙了。这么下去肯定对身体不好。况且她在南极,我都怕她哪天晕倒了,结果没人能救她。”
康妮是很好强的性子,女权的大旗挥了几十年,就差在脸上纹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其实她已经是足够优秀的女士了,学术能力和威拉德相比也不遑多让。但是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和爱德华分庭抗礼的机会,更是卯足了力气往上冲。反正最近南极极昼,天还是亮的就该工作,连熬夜加班这种说法都不存在。
前任社畜谢宜珩听得浑身发毛,庆幸康妮不是万恶的资本家,不然她的南极工厂是某种意义上的永动机。
“而且CEPT的望远镜应该捕捉到了什么图像。”莱斯利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接着说:“我猜爱德华刚刚出去也是因为这件事。”
CEPT的望远镜正式启动也不过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捕捉到有效图像,甚至开始数据分析和处理了。这样的效率实在惊人,谢宜珩蹙眉,问他:“爱德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CEPT不应该也有保密协议的吗?”
“这个项目就是爱德华的,什么样的保密协议防得住他?”莱斯利虽然是笑着的,但是脸上的表情不好看,目光流露着隐隐的担忧:“…我估计麻省的那个白皮鬼又要疯了,不知道他到时候又要干出什么事来。”
她和莱斯利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沉下来,夕阳在室内拉出了一片浓稠的阴影。莱斯利看了一眼手表,准备下班,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你之前说过的卡尔曼滤波和匹配滤波结合的方案,我和亨利改了一下,过几天去控制设备上调试。你再看一遍。”
亨利和莱斯利替她改作业,简直是大写加粗的受宠若惊。这份文件要是在期末考前的计算机系里拍卖,她绝对可以赚得盆满钵满。谢宜珩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个文件袋,连说了十几声“谢谢”。
她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天色浓郁的黄昏。天边的晚霞像是被点燃了,窜起绯红的烈焰,像是要烧破天穹。
裴彻从左侧的小径走过来,黑色的风衣上都沾染了浓重的晚霞,像是莱纳电影里暖色调的黄昏,她的男主角满身都是柔和又朦胧的光晕。
裴彻笑了一声,对门廊处这个熟悉的身影说:“我刚想来找你,你正好出来,好巧。”
“好巧”这个词耳熟得要命,轻描淡写地把宿命里的相逢一笔带过。谢宜珩笑着走过去,往他的肩窝里一靠,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
一路上还碰到了下班的莱斯利。莱斯利脸上就是大写的八卦两个字,看得谢宜珩都不好意思了。裴彻关上车门,侧过头问她:“送你回去吗?”
谢宜珩想也不想就直接说,说:“好啊,正好今晚还能交了这周的工作报告。”
…
托尼生病了,哭着要见妈妈。儿子在电话里哭了两声,阿比盖尔也坐不住了,今天下午就买了机票回多伦多。姜翡更是离谱,上完了阿比老师的课,立刻学以致用,昨天就去了纳帕谷的酒庄度假,连姜小二都一并带走。
这个女人还非常虚伪地声称是因为自己工作太累,休了年假。
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客厅里摆满了形状各异的木雕,隐没在黑暗里,高高低低的轮廓像是无数野兽拱起的脊背。惨白的月光打在玫瑰花窗上,投下一片破碎又鲜艳的颜色,像是午夜庭院里血红的玫瑰花。
整栋房子像极了鬼影幢幢的老宅,谢宜珩在门口僵了两秒,腿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跨进门槛。
裴彻弯下腰来,和她平视,有些同情地问她:“要不要来和我住?”
她本来还想有骨气地拒绝,但是话还没说出口,隔壁院子里就传来了一声鹅叫,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被无尽地拉长,凄厉又尖锐。谢宜珩整个人都吓清醒了,她迟疑了一下,说:“…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句“好的”说得七拐十八弯,连双重否定都用上了,像是古英语里那些冗长繁复的对话。裴彻忍着笑,替她打开客厅的灯:“好,你先收拾东西。”
谢宜珩收拾起来就是没完没了,浴室里的瓶瓶罐罐都能装三大袋子。裴彻眼看着她就要拿出第四个购物袋,终于打算制止一下这位搬家狂人:“…这是什么?”
他拿着三个形状相似的瓶子,只是颜色不同。谢宜珩一看到这三个瓶子就来劲儿了,准备好好地给直男上一堂课:“都是洗发水,但是功效不同。这瓶是柔顺头发的,这是滋养干枯发质的,这个是减慢头皮老化速度的。”
裴彻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把瓶身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成分表,问她:“主要成分不都是一样么?只是柔顺头发这一款多了甘油。”
当然不一样了。她刚要出声反驳,看了一眼成分表,尴尬地发现前面几位的主要成分确实没什么不同。对直男的嘲笑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只好换了种说法给自己撑场子:“这是玫瑰和檀香味的,这是绿薄荷和风信子的味道。确实不一样。”
裴彻倚着门框,非常有眼力见地接过三个圆滚滚的瓶子往袋子里一装,无奈地笑了一声:“喜欢就都带上吧,家里放得下。”
这个人好说话得近乎是纵容。谢宜珩走到他面前,学着那些好莱坞女明星的样子,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问他:“那好闻吗?”
裴彻俯身替她拨好头发,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睛,用那种表扬小朋友的口吻轻声说:“好闻。”
收获了一份肉麻回答的谢宜珩心满意足地收拾化妆品去了。她往化妆包里装了几支口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啧”了一声,好像在嫌弃他公式化的敷衍:“这明明是你家的洗发水。”
他当然知道是他家的洗发水,因为她发间的气味清冽又熟悉。裴彻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另一个袋子,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说:“也好闻。”
谢宜珩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哈维传授的人生信条,眨眨眼睛,明知故问:“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洗发水?”
她像是《一千零一夜》那个苛刻刁钻的国王,非要山鲁佐德讲他想听的故事。裴彻捏了捏她的脸颊,嗓音里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说:“因为你。”
…
开车回去的时候路过了一家Costco,谢宜珩要去买吐司和牛奶,结果一逛就没个尽头了。
两个人从食品区逛到生活区,裴彻看她又忙忙碌碌地往购物车里丢洗发水,好整以暇地问她:“这次又是什么功能的?”
好大一个坑等着她,谢宜珩才不会去跳。她回头睨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小苍兰。”
她挑挑拣拣了不少东西,最后还在装满了酒的货架前徘徊。裴彻当机立断地拖着她走了。谢宜珩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我酒量很好的。”
裴彻“啧”了一声,敲敲她的脑袋,说:“可惜你酒品很差的,走了。”
…
她的东西本来就多,又去Costco买了不少。等谢宜珩理完一大堆东西,已经将近十点,整个人累得快要散架,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裴彻拿着本书,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谢宜珩不客气地把腿架在他身上,半趴着跟阿比盖尔发短信。远在多伦多的阿比盖尔跟她大吐苦水:“我想工作了,特别想。”
谢宜珩飞快地打字:“好的,亨利让你周三之前交出递归神经网络的论文。”
阿比盖尔本质上还是一个傻白甜,心存侥幸地问她:“你在骗我吗?”
谢宜珩直接把亨利的原文发了过去,彩虹小马一下子黯淡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绝望来:“你在家吗?可以把茶几上那几份文献拍照发给我吗?”
谢宜珩:“我不在家。”
过了一会儿姜翡的短信过来了,给她发了个抱拳的emoji,言简意骇地说:“姐妹,夜不归宿?啥情况啊?”
谢宜珩一看就知道阿比盖尔传情报了,不客气地反问她:“你知道客厅半夜是什么样的吗?”
“你说啥呢我听不懂。”姜翡作为始作俑者之一,心虚地岔开话题:“普通同事趁人之危,趁我们小谢胆小,就这么坑蒙拐骗。姐姐不怕,妹妹下次度假的时候,把狗留给你。”
裴彻看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干脆伸出手臂把她捞到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问她:“怎么这么开心?”
谢宜珩转身去勾他的脖子,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晃了晃手机,得意洋洋地笑了:“跟朋友控诉你乘人之危。”
她没用什么力气,上半身就软软地贴在他胸膛上,身体的曲线舒展开来,像是工艺品店里那些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裴彻稳稳地搂着她的腰,像是握着一尾纤长的鱼,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乘人之危的,不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补4号和5号的欠条!!!!!补上了!白天会补7号的欠条!!!!!!!
根据我接下来的补觉质量,我来看看谢宜珩今晚到底是过性生活还是给我回去写报告。
(他俩最近好甜啊,我酸了。不行,我的大刀is re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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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Tender Is the Night(5)
她半垂着眼, 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的额头光洁,眼睫纤长, 仿佛是阿尔忒弥斯临水照影的温柔。
谢宜珩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笑眯眯地说:“不行,今天要写报告。”
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打下来,裴彻低着头, 有一缕碎发垂在眉心。这么看过去, 眉眼间还有一点少年意气。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的时候。
谢宜珩仗着自己有正当理由, 把他的领带扯得松松垮垮, 领口半敞,坏心眼地在他耳畔吐字:“…哥哥不用写作业?”
大概是她图谋不轨得太明显, 裴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一挑眉,说:“不用。”
谢宜珩相当不负责,打着撩完就跑的算盘, 一本正经地给他解释:“那不行,我要写作业去了。”
裴彻置若罔闻,勾着她的下巴, 深深浅浅地吻她。谢宜珩被吻得意马心猿, 这个姿势又相当耐人寻味。她没出息地埋在他肩窝里喘气, 磨蹭了下,认命地投降了:“等等写…也不是不可以。”
他今晚本来打算当好人,但是谢宜珩拐弯抹角说了句好的,再推三阻四就是大写加粗的不解风情。
裴彻笑了一声,搂在腰上的手渐渐上移, 慢条斯理地按着她的脊椎骨,谢宜珩像是捏好的糖人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的竹签,一寸一寸地软下来。融化的糖浆甜蜜黏腻,她眼尾都红了,只会趴在他怀里小声呜咽:“我…我错了。”
“晚了。”裴彻扯掉领带,俯身下去吻她:“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不知道爱德华又吃错了什么药,开口交报告闭口调频道,谈起几位工程师只会摇头,在这个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超级喷子眼里,莱斯利和谢宜珩简直就是顶级懒鬼。
于是因为叫了一声哥哥,从而浑身发软的谢宜珩从浴室里出来,肌肤被氤氲的水汽浸润沾湿,光洁又细腻。她一边擦面霜,一边读莱斯利发来的邮件,实在不明白自己这样任劳任怨的搬砖工到底和懒鬼有什么样的联系。
裴彻接过毛巾,替她擦干微湿的发梢。这人把键盘敲得震天响,一看就知道又是在生死时速。
最后一分钟,谢宜珩终于按了发送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忙人终于有空顾及自己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她劫后余生的表情太张扬,甚至嚣张地把腿架在他腿上。裴彻捏捏她的脸,问道:“下次早点写?”
罪魁祸首还有脸让她早点写?谢宜珩踢了他一下,气得差点就要骂人。但是转念一想,是自己在那哥哥长哥哥短,当即心虚万分,七分气势被生生削了三分,“下次一定。”
她压了几泵护发精油,一边往发尾上抹,顺带着提了一句:“最近CEPT的事是不是很多啊?”
裴彻靠在床头看书,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她,好像是在诧异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件事:“不算很多,但是背景数据中可能存在B模式偏振,所以在整理之前的测量数据,会比较繁琐。”
CEPT的望远镜在人迹罕至的南极大陆被风吹了三五年,单调抽象的数据被精确无误地传输过来。康妮像极了十七世纪的狂热淘金者,坚信这一堆乱码一般的数据里包藏着黄金,千里迢迢地奔赴南极,只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个答案。
或许是这些名词带着些高深莫测的意味,谢宜珩一知半解,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个不用保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