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
空洞洞的黑暗,携着浓重的血腥气,涌动着挤了出来。
商别云皱眉,大袖遮住口鼻,后退了一步。
袁公子兴高采烈地迈过门槛,快走了几步,正待兴奋地说些什么,回头见商别云还站在原地,不由得一愣:“你害怕?”
商别云脸上淡淡的,除了嫌恶,没有其他的表情。不等答话,袁公子先拍手笑道:“啊,你爱干净,是不是?”
“放心,我处理地很干净,可能是因为一直关着门,所以气味大了些。我将窗打开吧,过会儿就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手腕翻转,看不清什么动作,只听到窗沿传来几声闷响,四扇窗户同时洞开。
见识了这么一手,商别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袁公子十分高兴,两颊微微泛红,站在屋子的正中,展开双臂,朝商别云做了个承让的手势,侧身立在了一旁。
他让开之后,背后的光景便显露在了商别云的面前。门窗虽已全开,可房间内的光线仍有些灰蒙蒙的,不过可以看到,房间的正中,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并肩跪着,背朝着大门,头深深地垂在胸膛处——是伏罪忏悔之姿。
商别云迈进了门槛,朝那二人走去。袁公子呼吸有些急促,眼神亮着,看着商别云。
商别云走近了。在房门外看的时候,是低头跪拜的身形没错,可离近了便看清了,不是跪着的。
毕竟没有腿的人,要怎么跪呢。
那二人的身子,从腰部以下,被齐齐斩断。下半身不知去了哪里,独有一个上半身,像两个石墩一样,被摆放在这里。二人背上都插着一截短短的剑柄,商别云绕了半周,缓缓走到侧面,看到了长剑的剑刃,从二人背后尽根没入,剑身以一个斜角查在地上,支撑着他们的身体,这才使他们的头垂了下来,变成忏悔一样的模样。
“如何?”袁公子头歪下来,试图看清商别云的表情,“我把内脏也掏干了,不然肯定会淌一地的。早说了吧,我处理地很干净。”
商别云略看了两眼,点头道:“确实,连切口断面都很干净。是袁公子亲自动的手?好一手功夫。”
袁公子闻言果然很高兴,眼睛笑得弯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懂。”
商别云淡淡地望向他,袁公子接着道:“你遇事不惊,说话也有意思,我就知道你不是俗人。”
商别云却只是略略牵动嘴角,仔细看着自己袍子下摆,免得沾上尸体上的血,朝袁公子的方向挪动了两步:“袁公子与家考之间有什么纠葛,我懒得问,也不关心。袁公子看得出来?我是个最怕麻烦的人。”
袁公子颇为遗憾地撇了撇嘴:“别啊,我还想仔细讲讲呢。你要是不听,我不是无聊死了?”
商别云不理会:“旁人家关起门来的事,我懒得多嘴。实不相瞒,我此番来,只是为了一个男伶。”
袁公子突然将脸凑了上来,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闻,眼神好奇地在商别云的眼中逡巡:“男伶?你喜欢这个?是为了争风吃醋来的?”
商别云毫不避讳地皱眉,往后退了一步:“袁公子知道?”
袁公子看着商别云退后的动作,皱了皱鼻子,小孩子赌气一样:“我才不告诉你。”
商别云一拱手:“好,我知道了。我问完了想问的,既然袁公子不知道,府上也没别的活人能问了,那我们便告辞了。”
“你看看,你这人。”袁公子无奈地笑道:“一言不合就要走?也不问问,我放不放你?”
商别云直起身来,舌头舔过上排牙齿,咧嘴一笑:“杀了你再走,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麻烦一点。”
袁公子与他对视片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多大年岁?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莽莽撞撞的,方才念着要找袁大人,可不知道袁大人长什么样,现在又吵着要找那个小男伶,可你还是不知道那个小男伶长什么样。”
商别云微微皱了一下眉。
袁公子狡黠一笑:“还是说,你打心底里认为你们鲛人一族都是顶尖的美貌,压根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商别云一愣,继而神色大变。
背后有劲风袭来,商别云矮身下伏回身,从袖中抽出磷光匕首回挡,可看清来物又是一愣,紧急之下只能松手任磷光跌落,展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被抛过来的程骄,以手护住他的头跟脖颈,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在房中梁柱上才堪堪停下,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吞咽之间,一股甜腥之气。
他两指探在程骄脖颈一侧,略微放下心来,将程骄从怀中转过来,平放在地上,垫高了脖颈,站起身来,站到了程骄身前。
那小厮立在袁公子的身边,神情漠漠,五官确实,十分平淡。
商别云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是,没想到这么丑的,会是我的族人。”
袁公子将手臂搭在小厮的头上,拍了拍他的脸:“本来生得可好看呢。可惜我要他做的事,不需要那么好看。找人给他换了张皮,受了不少罪,但是效果不错吧,你看,你都没认出来。”
“要他做的事,就是去画舫上唱歌,好引来袁公子?”
“袁公子”兴奋拍手:“啊呀,你已经知道我不是姓袁的了?怎么猜到的?”
商别云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轮到“袁公子”愣住,片刻之后,无奈笑着摇头:“忒记仇。青儿,将剩下那个拉出来吧。”
小厮青儿淡淡应了一声,走到供桌之前,掀开桌帘,将一具半截的身子拖了出来。商别云瞥了一眼,那桌子下面,还堆着几人的残肢脏器,血淋淋一片。
青儿将那半截身子甩在地上,看相貌,是个年轻的公子,与跪着的两具残尸,面容上有些相似。只不过身体的断口处还是一片狼藉,显然,是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
“袁公子”对这件作品显然有些不满意:“才弄到一半,就叫你那个小随从撞见了,先收拾他去了。听青儿说起你来,就赶紧匆匆收拾了一番,先去请你。唯一一个观众,不能让你看着觉得乱糟糟的呀。”
商别云嗤笑:“没想到……为了我还挺费心。”
袁公子腼腆地笑了笑:“我名号中有个澜字,你若愿意,可以叫我澜公子。”
“非亲非故,死生仇敌,用不上这么亲近的称呼。”
“这便死生仇敌了?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吧,难不成,因为地上躺着的那个?我又没宰了他。”
商别云直起身子来,点了点躺在地上的程骄:“伤我族人其一。”
又点了点双手沾满鲜血,正面无表情站着的青儿:“毁我族人容颜其二。”
那根手指,锐剑般,又点向笑盈盈站着的澜公子:“你杀人的这些花样,无聊可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新鲜的。”
第40章
澜公子愣了一下,突然爆出响亮的大笑,直笑得弯下腰来,捂着肚子喘气。
“他?”澜公子指着青儿,“他是我的。别说是一张面皮,就是叫他为我死,那也是他自甘的。”
他又突然敛了笑,表情转换之快,让人忍不住心觉诡异:“你还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护自己族人呢,商、别。云。”
对于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商别云没有丝毫惊讶。对方既然知道鲛人,那么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奇怪的。
商别云不屑再与这疯子多言,磷光脱手,他身无利器却泰坦自若,朝着澜公子,微微挑了下眉毛。
周身气势升腾着,马上就要攀至最锐的一个点时,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下袍的衣角。
“先……咳……先生……”程骄的手死死攥住商别云的衣角,想要直起身来,却又不能,头重重地摔下,口中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脸颊流到脖颈里。
商别云愣了一下,回身蹲下,将程骄的手拿下来握住,把他的脖颈托起来抬高,头靠在自己怀里:“嘘……等我一会儿。”
程骄眼前是光怪陆离的色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商别云的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着,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咽下了口中的血,将头偏到一旁:“……脏。”
商别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斑斑血迹,自嘲般一笑,用手擦去了程骄颈侧的血迹:“还真是,你自己算算,弄脏我多少套衣服了?”
澜公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说话,程骄靠在商别云怀里,痛苦地咳着鲜血,却在痛苦的间隙,突然睁开眼,向澜公子递来一个神祇般漠然,又饱含着嘲弄与恨意的眼神。
澜公子眉心一条,突然笑着抚掌道:“啧啧,像你这般看顾自己族裔,真是令人动容呢。不过我倒是好奇了,对所有鲛人,你都一视同仁吗?要是一个杀了另一个,你又当如何?”
青儿与商别云同时动了。
青儿抽出袖剑,向着商别云的方向,慢走了两步,剑刃在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锐响。
商别云手掌抚在程骄胸口,微微发力,程骄痛苦的咳声渐渐减弱,阖上了眼睛,呼吸稳了下来。商别云托着程骄的头,将他的身子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旋即,右手越过肩头,两根手指夹住了短短一截剑尖。
商别云余光看了指尖的剑光一眼,微微一哂,将剑尖甩开来,左腿为轴,右腿横扫半圈,腿风劲烈,直去一丈有余,堂中跪着的两个半截尸体被劲风扫到,摇晃了两下,好险没有摔倒。
青儿跃后两步,狼狈躲开,重新起了一个剑式,提剑至眉心,脸色铁青。
商别云站在程骄身前,抖了抖自己的袍子:“学人族玩剑术?不是鲛人吗?你的域呢?去画舫给那群人族现眼,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域多自满呢。怎么现在不用了?抖出来,爷看看。”
青儿余光瞥见身侧澜公子笑盈盈的侧脸,咬了咬牙,低喝一声,挽了一个剑花,一招梁上梦,再朝商别云刺去。
商别云嗤笑一声。磷光不在手,他随手摘下头顶玉簪,松松握着,望着直冲过来的青儿,眼中独有轻蔑。
青儿一剑刺出,商别云微微偏头,剑风荡起他鬓边一缕头发。青儿一剑不中,抽剑退开,从商别云腰侧递出一刺,商别云欺身一步,以肘狠狠砸在青儿背心。
青儿身子一塌,瞬时吐出一口鲜血,没想到却不闪不避,与商别云错身而过,拼着将背心全部留给商别云,借着去势,剑尖固执地朝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程骄刺去。
商别云眼色一变,反身便直追而去。
“铮”的一声,玉簪与袖剑格上,点点玉屑浮在空中,商别云半蹲着身子,以一枚玉簪格住了头顶劈斩下来的袖剑,眉角被剑风扫到,裂开一道口子,一道血迹滑下来,缓缓浸红了他的眼角。身后的程骄,一无所知地昏睡着。
青儿双手握住剑柄,目眦欲裂,商别云变挡为推,玉簪一点点压住剑刃,缓缓站起身来。青儿双目赤红,颤抖着勉力支撑,看着玉簪一点一点压过剑锋,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鲜血顺着玉簪,一滴滴地落下来。
“可惜了。”商别云低头看了地上的血一眼,“我今日出门,戴的好簪子。”
青儿忍着痛,身子以诡异的姿态向后弯折,袖剑向前一划,趁机退了两步,商别云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青儿将肩上的玉簪拔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捂住了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来。他咬牙狠狠盯了商别云一眼,突然闭上了眼睛。
一直笑着观赏的澜公子却在这时候走上前来,毫不在意地将背后敞开给商别云,面对面审视了青儿两眼,突然扬手,打了青儿一耳光。
商别云眉心一跳。
青儿头被打得偏过去,懵了一下,迅速将头偏了回来,收了剑式,将袖剑折回袖子里,低头行了一礼,嘴角缀着一丝血迹,左边脸颊高高地肿了起来,他甚至都没有去摸一下,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立在了澜公子身边,面无表情,带着那张肿得可笑的脸。
澜公子回身对着商别云,从袖中拽出一张帕子来,一根根地擦着自己的手指,擦完之后,将帕子丢到了地上:“我不让他用域。”
商别云冷冷看着他。
“我没让他用。不知道你几斤几两,怕他一用域,真没轻没重地杀了你。我还没玩够你呢。”
“就凭他那半吊子的域?”商别云跟澜公子一样,从袖中拽出来一根发带,叼在嘴里,不紧不慢地束着自己的头发,“吓我一跳,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澜公子捂住嘴,表情极尽夸张:“连他的域你也能猜到?”
“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还是束起头发来打架比较利索。商别云晃了晃脖子,束起的发梢在腰间晃着,“青州游乐坊传了几天,说男伶画舫上来了个小东西,唱起曲来,如空山碎玉,凤凰轻鸣,能叫听到他歌声的人,恍如陷入美梦,恋恋不得出,是能叫人上瘾的美妙。”
“我开始也没当回事,游乐坊为了招揽生意,什么鬼话都编的出来,再者说了,说不定是人族又新出了什么下三滥的迷魂药,能导致这样的效果。”
“只不过,那个包了他的首场,第一个听了他唱的曲的人,死了。有一日好端端走在路上,叫惊到的马踏死了。因为实在是毫无关联,所以暂时还没人想到画舫那里去。”
“可是不巧,我正盯着街面上所有的死案,这才注意到。不过唯一奇怪的就是,明明听起来像个幻域,为何他是个小子?”
澜公子搓着手,满脸的热切:“女幻男战?多没意思。我做了一些小小的改良,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又回头拍了拍青儿剩下的那半张完好无损的脸:“这张脸也是,要是留着他原来那张脸,我怎么知道那些人为他痴迷,到底是因为他的脸还是歌声?男人嘛,还是□□熏心的多。去掉影响因素,得到的结果才比较纯粹。那些人开始都看不上青儿的相貌,可还不是被青儿拽到了自己的美梦之中,跟青儿缠绵地那叫一个痛快。”
“所以袁少爷只是偶然?”商别云看了看地上三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那倒不是。只不过,也能算是一石二鸟吧,袁家脏污,我早就想动了,正好也验证验证我的成果。”澜公子用脚尖踩住袁少爷的脸,碾动了几下,“你不知道,这小子原本不喜欢男人,叫朋友拽到画舫上,听我们青儿唱了一曲儿,就死皮赖脸地爱上了,将人买到家里养起来,我杀了他老子娘,要动手杀他的时候,他还苦苦求我,放青儿一马。”
“哈哈哈哈哈。”澜公子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我成全他,让青儿活剖他,他肚子给青儿慢慢割开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你不知道那个表情,真是好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