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哲真恼了,伸手要夺回被子。
沈翰宁板着脸,不顾齐哲的怒意,抓住他的两只手按在床上后,低头检查着伤口。
刚刚一闹,已经有隐隐的血渍透出,印在白色纱布上,格外刺目。
“齐哲,不要动。”沈翰宁声音很明显哑了下来,他直直盯着眼前人,黑眸仿若凝了千古幽谭,平静无波。
齐哲仰起头。
齐哲想阻止沈翰宁的动作。
齐哲——
两人的视线,已经默契地撞在一起。
就在那瞬间,满心恼怒似流水般,渐渐消失。
沈翰宁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里面只印着看似羞愤实则惴惴不安的齐哲。
齐哲默了默,小声问道:“你在生气?”
沈翰宁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剪刀,将结实的纱布挑开,然后上药,绑纱布。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严严实实检查一遍,裹得牢实。
齐哲在平静至极、却又灼热万分的视线中艰难煎熬着。
“肩膀上的那一箭,再上一点,就会落到这里。”沈翰宁淡淡抬手,指向因主人尴尬之情而微动的脖颈。
齐哲微启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接声。
他没反应,沈翰宁继续道:“腰间的那一箭,若再深一点,便是一箭双洞,直接对穿。”
床上人沉默着扶住边沿,似是想要坐起来。
沈翰宁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双手摁住不安分的伤患,不容置喙道:“小腿上的那一箭,不深,却让你失了重心,翻身坠下高楼。”
秋后算账。
大大的四个字冒了出来。
齐哲放弃反抗,苦笑地闭上眼。
沈翰宁说完这些后,歪了歪头。
他用检视天林大军的视线,将齐哲从头看到尾,似是疑惑道:“齐哲,你不是说要为齐家报仇吗?连这件事都不足以让你珍视自己的性命吗?”
长睫颤了颤,齐哲缓缓睁眼,澄澈依旧琥珀色眸中,带着淡淡的不安和疑惑。
沈翰宁轻笑,“如果我晚了一步,就会听到砰——”
“就那样看着你血肉模糊,躺在我面前,鲜血直流,然后成为我一辈子的噩梦。”
齐哲垂下眼,轻声反驳道:“可是没有发生,如果的假设根本没有意义。”
“是啊,没有。”
沈翰宁忍着心脏的抽痛,昂起头,笑着说:“所以我等的这么多年,对你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沈翰宁——”
“齐哲,当年齐家出事,你下落不明的时候,我在齐伯父墓前发过誓。齐家不复,沈翰宁便替他守护齐哲,生生世世。”
“如果齐哲自己都不想活了,那我这个誓言还有意义吗?”
“有。”齐哲抢声道,声音软了下来,“翰宁,这次真的是逼不得已,我没办法——”
“大军已经返程,就一定要下那最后一次火攻吗?!”沈翰宁眼眶涨红,嗓音都在打颤,“齐哲,我求求你。你身后有我,有林磊,有尚榆辰,有成千上万的天林大军。把那所剩无几的信任交给我们,可以吗?”
眼睁睁看着齐哲坠楼的感觉,他此生都不想经历。
若是他没有异能……
沈翰宁痛苦地阖上眼,不敢去想后果。
望着傲骨铮铮的云麾将军,齐哲第一次感到自责的存在。
我当时为什么要下最后一次火攻呢,大军已回,必胜无疑啊……
齐哲有些茫然,有些懊恼。
那是他下意识的决定。
因为有火攻在,就能稳固战局优势,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没有相信任何人,包括沈翰宁。
“翰宁……”齐哲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往沈翰宁身上探。
他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一直都相信你……
那视线太过可怜,沈翰宁妥协地放下手,叹声道:“别动了,小心伤口又裂开。”
因失血有些苍白的五指定在空中,手的主人拿眸子瞅他,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回被子,一动不动。
沈翰宁一叹,罢了,慢慢来便是。
“现在知道我会担心,之前呢!”沈翰宁拿着被子将他盖好,忍不住又数落道:“这种事,若是再发生一次,就别怪我到时候欺你得紧!”
齐哲无辜地睁大眼,仿佛在说:你不会的。
“我会!”
沈翰宁‘狠狠’道:“我会把你锁在屋里,捆在榻上,关个几天几夜,不给你印下千百个痕迹,别想出门。”
???
齐哲反应了一下,有些苍白的脸颊瞬间爆红,抬手就要扯被子盖住自己。
沈翰宁摁着被子,不让他拽上去,“之后你受伤,我就用这里把伤口盖住。”
他指了指自己的唇,笑吟吟道:“反正你不在乎受伤,那我就忍着心疼,这样惩罚你的话,我的等候就有意义了。”
“沈翰宁!!!”
齐哲暴喝一声,狭长的眸瞪得大大的,“你出去!我要休息!”
从羞恼到心虚到愧疚到现在的暴跳如雷,齐哲顿时觉得自己的伤心太廉价了,之后丢给狗也不分给沈翰宁!
沈翰宁几句轻描淡写就制住齐哲,怎么可能在性质大好的时候出去。
他起身掩好账帘,然后在齐哲又羞又怒的视线中慢慢靠近:“阿哲~咱们今天先试上一试,可好?”
“不好——!!!”
嗯,夕阳无限好。
妙哉,美哉咯~
第66章 架空王朝(十三)
沈翰宁终究还是有那么点良心在。
顾忌着齐哲的伤口,他将人环在怀里,小心翼翼照料着,几乎是一夜未眠。
齐哲睡得很踏实,第二日醒时,他呆了呆才反应过来眼前状况。
沈翰宁睡熟了。
齐哲仰起头,细细描绘他的五官。
剑眉英挺,鼻翼高昂,紧抿起的唇下,还带着浅浅胡茬。
这是较记忆中成熟许多的轮廓,褪去稚气,更叫人移不开眼。
沈翰宁没睡多久,一睁开眼,便看到愣在自己怀中发呆的齐哲。
他笑着伸手,捏住诱他发紧的鼻子。
齐哲双眸大睁,扬手就要打掉作乱的爪子。
“别动。”沈翰宁又说了这句话,松手后顺便按住要起身的齐哲,自己翻身下榻,叮嘱道:“我去洗漱,你在这等我。”
齐哲轻轻点头,“好。”
两人慢慢用过餐,林磊和尚榆辰才堪堪赶回。
沈翰宁正在帮齐哲换药,听到二人回来的消息也不急,等齐哲收拾妥当,才打开帘放他们进来。
一进营帐,尚榆辰就快步走至榻边,关切道:“伤口怎样?还痛吗?沈翰宁上药粗不粗鲁?”
沈翰宁眯起眸,整个人有些危险。
齐哲干笑道:“还好,不是什么致命的伤,静养便可。”
尚榆辰朝沈翰宁哼哼几声。
沈翰宁不理他,回到榻上把齐哲扶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他小心地护住伤口后才道。
齐哲有些尴尬,但也没避着尚榆辰和林磊,让自己放松下来。
尚榆辰想翻白眼,“……齐哲还伤着,某位请适可而止。”
沈翰宁把下巴放在齐哲肩膀上,挑眉道:“齐哲伤着,需要我照顾,所以巫马义那老匹夫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尚榆辰:“???”
这话题不是这样跳的吧?!
林磊鄙视之:“你抓回来的人,你自己解决!”
沈翰宁无所谓地耸肩,也不答话。
听到这话,昨日昏迷全然不知的齐哲惊道:“巫马义降了?”
“不是降,是被擒了。”
“所以双城那边已成散沙?”
“嗯哼。”
“那还等什么,趁大秦援将未至,先把双城收回来啊。”齐哲侧过头,对身后人说着,琥珀眸微亮,十分兴奋。
林磊附和道:“就是,要趁热打铁。”
尚榆辰点头道:“对,现在正应当乘胜追击,而不是——”
他拖着声音转了个弯,望着榻上二人目露戏谑。
沈翰宁抄起一捆纱布就砸了过去。
尚榆辰轻松躲开,冲他呲牙。
齐哲兴奋不减,干脆将身后人扒拉下来,语重心长道:“将军,大局为重。”
……
不仅失了温香软玉,还被威胁不夺回双城就要被赶下塌。
沈翰宁从点兵到出军都是臭着一张脸,深觉林、尚是两个又亮又讨人厌的大灯泡。
好在大秦增援不到,巫马义被擒。昨日一战也让大秦军伤亡惨重,双城那边剩下的兵力估计不到两万人,收复双城不算费力。
天时地利,沈翰宁被赶下塌,现在终于人也合,正是天林的好时机。
天林军一路扫荡,直奔双城,一天之内顺利返程,带回令全军欢呼的好消息。
至此,三个月的拉锯战终于沈翰宁之手。
本来收复双城便不困难,让尚榆辰去便可,但齐哲三人要的便是这个噱头——
云麾将军收复三城,凯旋。
沈翰宁的名号打出去了,对大秦便是一种威慑。
局势一度好转。
主营。
沈翰宁四人围坐一起,心情大好。
林磊高声笑道:“议和这件事,终于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尚榆辰问:“现在赶回去吗?”
“对,大秦那边也快动了。”林磊笑得十分解气,“让那些老东西倚老卖老,回去可得好好欣赏欣赏他们的脸色。”
闻言,沈翰宁高高蹙眉,拒绝道:“齐哲伤还没好,不便赶路。你自己回去吧,请了圣旨再回来。”
林磊:…………?
朋友,来时两人,回时一人,我家父皇那边还请你去交代。
他对着沈翰宁大翻白眼,全然不顾太子仪态。
“咳,将军切莫胡说。”齐哲有些无奈,“我身上的伤不碍事,议和谈判才是当务之急——”
“不行。”沈翰宁直接打断,冷硬道:“伤势未愈,不论是骑马还是乘轿都会令伤口崩裂。更何况大秦死士已经渗入丰郡,我不能让你离开。”
林磊无语。
齐哲失笑道:“那将军同我们一路呢?”
“?”
“??”
尚榆辰第一个反对:“不行,主将不能离营。”
齐哲摇摇头,“主将必须面圣,不然议和条件不好拿捏。”
收复三城的云麾将军亲自回朝商议,对朝廷大臣来说,震慑力可不小。
“可——”
“尚将军也能坐镇三城齐凤,而且影响力不差多少。”
尚榆辰:“?”
齐哲轻笑,“尚将军,大军就拜托你了。”
林磊曲起手指敲敲桌子,没有反对。
如果沈翰宁同他们一起回朝,确实能将利益最大化。
沈翰宁摸着下巴,点头,“也成。”
林磊一语定音,“那就这样定了。”
尚榆辰:“——???”
不是,你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尚榆辰面色有些扭曲。
沈翰宁一巴掌拍到他肩上,夸道:“齐凤交给你了,尚将军。”
不管尚榆辰如何反抗,也改变不了三人的决定。
一比三,尚榆辰认栽。
沈翰宁以议和谈判为由,同太子、齐哲一同回朝。尚榆辰临时接任齐凤主将,坐守三城齐凤。
回朝当天,尚榆辰拿剑赶人,皮笑肉不笑道:“回时记得给我带酥皮月团,没有就别回齐凤。”
齐哲挑眉,想了想时间,还有十天到八月十五,中秋。
沈翰宁冲他挥手,“赶紧回去吧,我们走了。”
齐哲有伤在身,和林磊一同乘轿,沈翰宁与十位将士护在两侧,一行人往帝都赶去。
顾及到齐哲,沈翰宁特地放缓了速度,甚至放弃骑马,成天和齐哲窝在一起,细细照料他逐渐愈合的伤口。
林磊没眼看,干脆下轿,抢了沈翰宁的那匹好马骑得快哉。
紧赶慢赶近五日,大开的帝都门已近在眼前。
第67章 架空王朝(十四)
云麾将军回朝面圣一事早已在朝臣中传开,几人刚抵达帝都,便被等候在此的侍卫迎进宫。
丝竹悦耳,锣鼓喧天,熬过一场宫宴后,各自散去,等第二日临朝再议。
月挂高空,夜凉如水。
沈翰宁先回沈家,钻进书房和沈老将军密谈小半个时辰后,直接奔向状元府。
有家丁守在府前。
沈翰宁翻身下马,笑着对家丁道:“请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沈翰宁来访。”
云麾将军的相貌,帝都百姓几乎人人皆知,家丁不疑有他,直接进府通报。
半晌后,齐哲亲自出来迎接,看到倚马而立的人后,无奈道:“这都快宵禁时刻,你怎么跑来了?”
沈翰宁提起沓桂花糕,在空中晃了晃,“我来给你送吃的。”
看到熟悉的包装,熟悉的糕点,齐哲心下微暖,轻轻一笑。
送完糕点,再从状元府返回沈宅,必然会遇上宵禁,借着这个理由,沈翰宁正大光明提出要留宿。
齐哲呼吸微滞,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府中走去。
这动作等于默认。
沈翰宁几步蹭上去,在他耳边轻声轻气地说:“你慢点走,小心伤口。”
“有你照料这些天,早就结痂了,哪有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