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焕听到这些,便拿出一张折起的纸递给贾宣,吩咐道:你去跟这些人说,下午走前来素隐堂找朕,还有你自己也要来。偷偷说,莫让其他人听见了。
贾宣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几个人名。
整整一下午,贾宣都在跑来跑去,按照名单叫人。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名单上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门口,都是今科入翰林院的庶吉士。
贾宣带着众人到了那座破烂的房子门口,许恭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堂的中间摆着一个主座,两边都放了椅子,匾额上书君子得道四个字。乍看上去是有些威严肃穆,细分辨时却积了太多尘灰。
梁焕让大家随便坐,没人敢坐前头,结果第一排的一边是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许恭,另一边是早就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的陈述之。
接着,梁焕从卢隐手里接过一摞纸,传给大家每人一张,道:看看这个吧,看完了,说说想法。
陈述之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一篇文章,题为驳苛民富官疏。他不禁好奇,是谁敢在欧阳清如日中天的时候上这样一道疏?待到读了文章,认出熟悉的风格时,他才明白过来。
许恭看得最快,脑子也转得最快,率先道:所言句句在理。
贾宣道:要是这道疏流传出去,欧阳丞相及其党羽要气死了吧!
一直沉默的江霁也缓缓开口:就是不知道如果废弃了苛民富官,要以何治官吏才能真正还利于民。
梁焕点点头道:之前一直在争论以何治官吏,你们觉得,以法治如何?
降低赋税,同时改革监察,让官员不敢再贪,不就能做到还利于民了?可行吗?
对于这些事,新科进士自然不会有梁焕懂得多,他们见梁焕这样说了,就只能附议。
梁焕继续道:这篇文章并非谁上的疏,而是朕自己写的。朕查阅了各部的年报,虽不能说苛民富官害国害民,但种种证据都指向它并非好的举措。
众人纷纷低头又读了几句,虽然和他们几个的文章还差很远,但皇帝又不是专门读书考试的,已经不错了。
朕很想把这篇文章公诸天下,当众批判欧阳清的罪行。但朕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之抗衡,倘若贸然行动,恐怕整个大平的朝廷都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朕一个人做不到,朕要靠你们去扭转局势。你们出身清白,与其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还不如跟着朕。
大家算是听明白了,把他们都叫过来,是要发展一个新的势力。这个势力将欧阳清视作敌人,试图改变他的政策。
贾宣的话总算带了几分小心:可是只靠臣等几个人,能成大事吗?
面对质疑,梁是耐心地解释:不是只靠你们几个人,而是由你们几个发端,带动你们的同乡、同年、未来的学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为我们做事,而你们几个就是元老。
陈述之虽然面上还是一副淡泊模样,实际上却听得有些感动。该做的事荒废了多年,而现在总算有人要拾起来了。
只不过,梁焕的话音忽然变得沉静,若你们选择走上这条路,你们要的好处,朕给得起的肯定会给,但这条路上的危险你们也得承受。朕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有时可能护不住你们
不愿意的话,现在就走吧,朕不会怪罪。
这话一说完,立即有人跪到殿前,叩首道: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童,请陛下恕罪
另一个人见状也跪了过来,理由则更为直接:臣贪生怕死,请陛下恕罪。
梁焕扫了一眼众人,还有吗?
陈述之一直十分坚定。比起这本来就是他想做的事,比起他一点也不贪生怕死,更重要的理由是梁焕明确同他说了让他来,他不可能拒绝。
好,你们走吧,今天在这听见的一切不可对旁人说起。
那两人走出门去,屋里就剩下六个。陈述之看了看,他只认识吵吵闹闹的许恭,在课上出尽了风头的贾宣,还有琼林宴那天一直关心他的江霁。剩下两个名次靠后,记不住名字。
梁焕忽然起身站到堂前,还没说话,便先朝着众人长揖下去。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把六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连忙一人还了一个礼。
朕先拜谢诸位,日后大平的朝堂,生民的安乐就都仰仗诸位了。梁焕卓然而立,朗声道。
陈述之从没听过他这般正经地说话。
以前以为他是个只会讨好卖乖的无赖,没想到当他回到自己真实的身份中时,他就是那个睥睨天下、胸怀万民的帝王,风姿气度没有半点违和。
要是早知道他如此高不可攀,中间也不会生出那许多波折了。
待众人都坐下,梁焕便说:你们各自回去琢磨一下吧。以后每次聚会都在这儿,朕到时候让
他四下看了一圈,肯定不能让陈述之来,要把他藏好。
让贾宣叫你们过来。
散会后,六人正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的一声:陈行离。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写了完全没有感情戏的一章
其实这里本来写了三章,怕你们不爱看这种,硬生生被我删成了一章hhhh
人名不用刻意记~
第16章 发轫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可快速浏览
众人一齐转头,见到梁焕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陈述之只得跟其余五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跟你们同路了。
那五人都不知道他们从前认识,便只当梁焕要问他话,却不太懂为何要这样称呼。
等他们走了,梁焕就把素隐堂的门关上,拉着陈述之到屋子的角落去,边走边道:今天这一出,亏得你当初那篇文章。要不是你说,我根本想不起这事
陈述之才发现角落里有几级台阶,可以连通上面的夹层。他小心地往上爬,随口道:那篇文章不过是些义愤填膺的胡言乱语,可没有您这番谋略。
台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阁楼,只放了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有一扇窗。
梁焕去他身后扶着他的肩,一直把陈述之推到位子上坐着,话音带了几分得意:以后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这里隐蔽,外头轻易看不见。
陈述之一愣,他的意思是,以后还要经常和自己见面?
到这里做什么?他疑惑道。
以前在雍州会馆做什么,就到这里做什么呀。咱俩交情那么好,做什么不行
陈述之面色渐渐变得冷如沾霜,一字一句道:臣惶恐,恐怕不能如以前那样。
梁焕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慌,连忙换上一脸委屈,嗔道:你怎么总是躲着我啊,行离,你就那么记仇?是,我之前是骗过你,但也没让你有什么损失吧,你就别跟我较真了嘛
陈述之听明白了,梁焕是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和他维持最初的那种关系。
这怎么可能?就算不跟他算过去的账,也不可能重新去信任他。
还是要趁早和他说清楚,划清界限。现在看来以后得时常见面,他当着那么多人叫自己的表字,都不知道如何跟旁人解释他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