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梁焕又把相同的问题抛给了陈述之。
陈述之放下手中的奏折,垂着眸子道:您要是问臣的意见,此人以劝谏之名冒犯陛下天威,砍头都是轻的。
梁焕失笑,你能不能先别管这个,想想杀或不杀有何损益?
陈述之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杀他自然是为了立威,不杀是为了宽仁。
哪个好?
陈述之答不上来。
唉,梁焕支着额头发愁,多小一件事,竟被难住了。
陈述之看着他那个为难的样子,自己心里也焦急,静默片刻,忽然抛出个主意:众人都盯着严御史的下场,是想看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如果严御史是生是死与这件事无关,那他们就无从窥得了。陛下可以先拖一段时间
梁焕放下手上的活,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看得发毛。
您在看什么?
梁焕嘻嘻笑道:刚才抬头的时候,突然觉得你很好看,就多看一会儿。
陈述之脸一红,正要说他两句,便听见他回复自己先前的话:他是生是死与这件事无关,这怎么办到?拖倒是拖得住,就怕拖了也没用。
嗯只是个想法。比如说,给他安个什么其它的罪名,用那个罪杀了他。
梁焕思索半晌,到底还是摇摇头,哪里弄个能杀人的罪名去,真要有,他也不会认啊。
听他这样说,陈述之就没再说下去。他只是突然冒出个想法,也没想得周全。
过了一会儿,梁焕把那一堆奏折一推,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抱怨道:不想看了,一堆破事。
陈述之浅浅一笑,不想看了,那想做什么?
梁焕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受他的诱惑。既然不能吃进肚里,那嚼来嚼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时随手摸到一本奏折,便拿给陈述之,问:你看过这个么?
陈述之接过来瞧了瞧,是许恭那份奏疏的原件。他觉得梁焕肯定知道是自己写的,所以也不好开口去夸,专等着他来夸自己。
你说这个许恭,平日里看着不三不四的,关键时候还真能派上用场。那么短的时间,居然能写出这种东西来
手里拿着奏折的陈述之愣愣地望着他。
他居然真的以为那是许恭写的?
用了那么多以前和他说过的典故,写了那么多充满自己风格的句式,连兵部的同事都认出来是他写的,梁焕居然认不出来?
他宁肯相信许恭会为了他做这件事,也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做吗?
还是说,自己逼迫他去找别人,人的心就那么大,有的地方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就少了?
虽然是自作自受,可还是难过。
行离,你想什么呢?梁焕诧异地看着他那副出神的样子。
陈述之匆忙一笑,把手里的奏折放回去,没什么,嗯,写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梁焕一直在磨磨蹭蹭,弄到半夜才看完桌上的奏折。二人躺在床上,他刚打算考虑要不要做点什么,陈述之就已经睡着了。
*
许恭从刑部一出来,就看见陈述之等在门口。
真是稀客啊,你还会来找我?
陈述之懒得跟他废话,严肃着面容,直接便问:你可知道有个江州海宁府知县遇袭的案子?刑部在审了吗?
许恭回忆道:我有印象,是有人在审,不过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能不能想办法,跟他们说这个案子颇多疑难,让他们放你去江州取证?陈述之沉声道。
许恭皱了皱眉,人家该问我,我怎么知道颇多疑难?行离啊,你从哪看来的这个案子?
贾子贤的那箱东西里写的。陈述之望着他缓缓道,没证据的话,你能插进这个案子里,去趟江州么?
许恭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不解道:这个案子太小了,哪用得着派人过去?我可以试试,但我为何要管这个案子?为何要去江州?
江州海宁府沿江县,你应该知道是谁的家乡吧。陈述之一字一句道,你想不想救他?
许恭一愣,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他又忽然抬眸,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有想帮的人。陈述之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问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去请假,与你一同过去。
得到邓直的赏识之后,陈述之在兵部越来越没规矩了。他想请假,就直接去邓直面前,大言不惭地说:我要生十几日的病,我的事情已分下去,跟您说一声。
邓直抬眼瞥了瞥他,你干什么去?
一个刑部的朋友去江州办案,我跟着过去。
你为何如此爱操心别人家的事。邓直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去吧,自己打好招呼。
陈述之当然知道他说的打好招呼是指什么,他去了趟未央宫,却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拉着卢隐说:我出趟远门,二十九日和九月九日不来了。
他说完就走,根本没给卢隐提问的机会。
*
清晨,露水尚且浓重的时候,许恭带着远行的包袱推开家门,却看见李纯站在门口。
她小心地说:许哥哥,我爹给你留了纸条。
李纯从怀里摸出几张折起来的纸,伸出手递过来。
许恭皱了皱眉,还是接下,又问:什么时候留的?你去看你爹了?
李纯低着头,小声说:十八日,我爹预感到会有祸事,就提前写给你了。
好,我要出门了,一会儿看。许恭把那些纸收起来,便要走。
等一下,李纯忽然叫住他,后半句却犹豫了好久,许哥哥,我想问问你,以后,你还会记得他吗?
听到这话,许恭莫名觉得心酸。他回过身,朝李纯笑了笑,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柔和:不要说这种话,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李纯愣愣地望着他。
好了,你快回家吧,别胡思乱想,等尘埃落定了再感慨不迟。许恭原地站着,一副要看她回家的模样。
李纯点了点头,缓慢地走起来。
你家不是在那边吗?许恭指了指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