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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1 / 2)

李纯觉得自己也算倒霉,加入西关商行以来,还是第一次运货去察多国,启程回来时还不知道大平已和察多开战,是进入雍州,看到四处荒芜、尸横遍野才明白过来。

还好商队人数不多,东躲西藏,没在半路上让人截了。

远远看见平凉府的城门,一队人都加快了脚步。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口时,发现大门紧闭,四下空无一人。

转身看看城池附近的状况,李纯大概懂了。这么多尸体,一定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所以晚上不敢开门吧。

李纯懊恼地转身,正打算走,却忽然发现地上的那一堆尸体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只看见一个轮廓挣扎着起身,长且凌乱的头发披散着,随微风翻卷。

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故作不屑地喊道:什么人?

那人试图站起身子,试了几次却站不起来,只能往前一趴跪在地上,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就是有些虚弱。

还没等李纯再说话,旁边便有人喊:我们是雍州的商队,你是大平的人还是察多的人?

附近的几人看了他一眼,这问题实在没水平。

那人却没有回答,而是说:商队啊我受伤了,可否帮帮忙?

李纯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她随手拉上身边的护卫,一起朝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走去。

走近了,渐渐看清他的面容,虽然脏得很,眉眼间的气度却独一无二。李纯大惊:你、你是陈哥哥?

陈述之抬头,端详了她好久,才缓缓点头,笑道:是你啊。

他的笑原本是温雅的,可因为脸上沾着血,此时看来竟有些可怖。

认出故人,李纯又是惊喜又是担忧,连忙问:你哪里受伤了?还好吗?

陈述之一只手握着一条染血的发带,一只手往身上指了指,身前被刀划了一下,还受得住,但还是尽快医治的好。

李纯点点头,叫上旁边那人一块儿,把他扶起来抬到一辆空车的车斗里。

平凉府是进不去了,他们打算找个临水的地方,就睡地上。

李纯挨到陈述之边上跟他说话,主动告诉他:西关商队来京城的会馆时,我加入了他们。最近干得不错,我也成小头目了。

挺好的。陈述之抬手整理着头发,勉强笑笑。

那你呢?陈哥哥不是在京城当官么,怎么上战场了?

来这边做事,一不小心就去了。

被砍刀划过身子的时候,剧烈的疼痛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可在地上躺了半天,意识却仍然清醒。他低下头看,只是在皮肉上划了一刀,并没有捅到内脏,血流也很快自己止住了。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牵扯到伤口就会疼,根本无法站起来,更不可能走路。

没办法,他只能原地躺着。从中午躺到晚上,终于听见附近来了人,才使出全部力气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李纯关切道:你先忍过今晚,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平凉城里找大夫,顺便和你的长官说一声。

不用说。我不想回去做官了,还是不要让他们看见我吧。

啊?为什么啊?

陈述之没有回答他。这样也好,让别人以为自己死在战场上,就不用想办法失踪了。

*

夏铃火急火燎地推开房门,一直冲进屋子最里面,果然看见陈述之眯着眼睛躺在床上。

陈先生!你怎么样了?他们说你让人砍了一刀,真的假的?

瞧着她面上起了焦急,陈述之抿唇一笑道:没事,大夫来看过,上过药了。

一旁的李纯补了一句:大夫说要养上两三个月,恐怕得在这里多住一阵。

没问题,夏铃粲然一笑,陈先生,你就住我家好了,我养你!你要不要给谁送个信?我替你去说。

跟在后头的易归安也说:我可以去雍州的官府说你在此养病,让他们报到京城去。

陈述之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父母知道我晚些回去,想来没事。我也不想做官了,就让他们以为我死在战场上了吧。

听到这里,夏铃顺嘴就来了一句:那林哥哥呢?你得跟他说一声吧,他不担心你吗?

林哥哥是谁?李纯问。

林哥哥你不认得,就是一个和陈先生很要好的人。

不必提他了。

夏铃大为讶异,为什么不提他?你们怎么了

陈述之一点也不想跟她探讨此事。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告诉太多人,这时候还得都解释一遍,反复地刨好不容易埋进去的伤痛。

他只得转换话题:铃铛,你们上次那个案子怎么样?官府没为难你们吧?

他本来只是随便一问,夏铃却兴高采烈地讲了起来:我们交点钱就没事了。倒是那个李专,他给那些大人们送了钱,结果没搞死我们,他就去官府撒泼,已经被抓起来了!还有还有,我的那个学堂开办了,找了去年落榜的雍州人当先生,现在已经在给童生上课了!

听她说到这里,陈述之忽然问易归安:雍州的战事如何?

易归安回答道:雍州的府县尽数收复,如今正预备往察多国里打呢。

陈述之笑着点点头,很好,每个人都很好。

在西关商行的第一个月,陈述之是下不了床的。他本想躺着看书,脑子里却乱得很,见到字就烦,最后就变成干躺着。

这期间,他心里十分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当被砍了一刀时,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瞬间想了很多。经历过生死后,一些原以为比天大的事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自己离开平凉府后再没回来,他们大约都以为自己死了吧。死了,或是失踪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消失了,都无所谓,都只是个借口。到此为止了。

自己的东西都没带出来,手上只有一条发带。也罢,少一点也好,不过是一些年少轻狂时离经叛道的记忆,留一条线索,偶尔带出两件往事,也不至于把人淹没。

他开始认真思考未来几十年要怎样度过。不能回去做官了,但自己二十多年学会的大多数事都只能用来做官。不然,去做个教书先生,还是学者大儒,还是白衣卿相?

听上去好像每一个都可以,都能通往一种全新的生活,将过去尽数抛却。

第二个月,他一天能有两三个时辰下地活动,也觉得脑子清明一些,便在夏铃有空的时候继续教她读书。

第三个月,还有些疼,但他已经能随意走动了。他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再不回去的话,爹娘可能真以为自己死在雍州了。

于是他辞别西关商行的人们,给夏铃列了一堆书单让她看,承诺到了京城给他们寄礼物,再厚颜无耻地管他们要了一辆车,踏上回京的路。